第一节课开始前，教室里的空气还没完全醒过来。

窗户开着一半，风不大，只够把窗帘轻轻掀起一点。晨光从那条缝里斜着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很清晰的光面。细小的灰尘在那里面慢慢浮着，像某种不着急落下的东西。

空气有一点闷。

粉笔灰的味道，地板清洁剂的味道，还有谁早餐吃过的面包留下的一点甜味，混在一起。

我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

花凛在靠窗。

我们中间隔了两排。

不远，也不近。

刚好够我在上课的时候，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她。也刚好够我假装自己没有在看她。

她把书包挂在桌边，从里面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很熟练，但有一点漫不经心。课本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像是在确认“今天大概会用到这个”。

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自动铅笔，按了两下。

没有反应。

她停了一下，把笔拧开，看了一眼里面。

没芯了。

她很小声地叹了口气，又开始翻笔袋找笔芯。

我看着她。

每一个动作都看得很清楚。

她手指在笔袋里翻找的时候，指节会微微弯起来；找到笔芯的时候，动作会停顿一下，然后再拿出来；装进去的时候会稍微低头，头发从肩膀旁边垂下来一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这些。

最开始发现自己在看她的时候，我有点慌。

因为这意味着我在课堂上花了太多时间在不是黑板的地方。

后来我告诉自己，是因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而那个位置刚好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但这个理由不太成立。

因为她不在座位上的时候，我也不会去看那个空位。

她终于找到笔芯，装好，又按了两下。

笔尖伸出来。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小的成功。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这边。

我立刻低下头。

课本摊在桌上。

封面朝上。

“历史”。

还有一个我不太认识的武将画像。

我盯着那个武将的脸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好像在嘲笑我。

我想翻到正文。

但不知道该翻到哪一页。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今天会讲哪里。

她应该看到了。

但她没有说什么。

我用余光确认她已经转回去之后，迅速看了一眼同桌的课本。

第几课。

我就翻到第几课。

以防万一。

老师还没来。

教室里有一点零碎的说话声，还有翻书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把课本往前推了一点，让它看起来更像是在认真准备。

上课铃响的时候，佐藤老师刚好走进来。

他戴着眼镜，手里夹着粉笔盒。走到讲台前，把盒子放下，拿出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一下。

开始讲课。

他讲什么，我其实没有听太清楚。

好像是江户时代的某一段。

税收。

幕府。

年份。

黑板上写着几个数字，还有一个将军的名字。

我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

笔记本上确实写了一些字。

但大多数是零散的关键词，连不成句子。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端正。

因为不端正的话，以后复习的时候会看不清楚。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再看这些。

花凛的话，可能会借我的笔记去抄。

她上课的时候会认真听。

然后下课的时候会借我的笔记，说是“确认有没有漏掉什么”。

其实她漏掉的比我多。

但她记住的也比我多。

很奇怪。

她不写也能考及格。

我写了也不一定。

我抬了一下头。

看向她的方向。

她在听课。

侧脸在晨光里，被光勾出一层很淡的边。

她听课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皱眉。

不是不开心，是认真的表情。

嘴唇微微抿着。

眼睛看着黑板。

有时候会低头写字。

写字的时候，头会稍微歪一点。

侧马尾垂在肩膀前面。

发尾刚好落在桌面边缘。

那片花瓣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可能是在她翻笔袋的时候。

也可能是在她转头的时候。

也可能是在我没有看到的时候。

心里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失落。

像是某个只有我知道的小秘密，被风吹走了。

我愣了一下。

不太明白为什么一片花瓣的消失会让我在意。

我又看了她一眼。

她突然回头

我们对上了视线。

很短。

大概一两秒。

她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笑了一下。

很轻。

像是只给我一个人看的。

我立刻低下头。

心跳有一点快。

课本上的字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那些年份和名字混在一起，变得很模糊。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回头。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窗外的樱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是向外展开的。不像从树下看那样密。

更像是在往天空延伸。

有一片花瓣从窗边飘过去。

很慢

几乎没有声音。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

我低头看笔记本。

上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课堂内容。

我看了一眼。

然后把它划掉。

墨迹有一点重。

透到背面去了。

我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盖住。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教室一下子变得很吵。

椅子被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还有说话声，一下子都冒出来了。

有人冲去小卖部。

有人趴在桌上继续睡。

有人已经开始拆便当。

我合上课本。

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笔记本被压在下面。

那一页被划掉的字还在。

我没有再翻回去。

花凛从靠窗那边走过来。

她绕过两组桌子，从讲台旁边过来，停在我桌前。

她的侧马尾从肩膀前面垂下来。

发尾刚好落在我的桌面上。

我看着那一小撮头发。

看了好几秒。

她应该没有注意到。

“萤——中午有空教室，去那里吃吧。”

她已经拎着便当盒。

水蓝色的布斜斜地扎着，能看到里面的轮廓。

“空教室？”

“嗯。二楼最里面那间，好像学园祭之后就没怎么用了。美术社有时候会在那里放东西，但今天应该没人。”

她歪着头看我。

像是已经决定好了。

只是来告诉我一声。

我点了点头。

“好。”

我拿出自己的便当盒。

素色的。

边角有一点点掉漆。

我站起来的时候，桌上的一支笔滚了一下，往边缘滑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弯腰。

她已经伸手按住了。

拿起来，放回桌上。

动作很快。

像是没有经过思考。

我愣了一下。

“谢谢。”

她已经转身了。

“快点——”

我跟上去。

手里握着便当盒。

手指有一点收紧。

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走廊里的人不多。

阳光从南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长条光。

有人靠着窗吃面包。

有人往办公室那边走。

自动贩卖机前围着两三个人，硬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声音。

我们并排走。

她的便当盒随着步子轻轻晃。

走到走廊尽头，是消防楼梯。

那边平时很少有人走。

墙上贴着一张有点褪色的海报，边角卷起来了。

她推开门。

“你先。”

“这里有点暗，小心台阶。”

我走进去。

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片光。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

没有人声

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

“你怎么知道这间空教室的？”

“图书委员会上次开会的时候，被赶到这里来过一次。”

她停了一下。

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

“后来就变成我的秘密基地了。”

“秘密基地？”

“嗯。”

她往上走了一步，又回头看我。

光刚好落在她脸上。

“一个人的时候会来这里吃便当。”

“为什么不叫别人一起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

又走了一步。

然后回头。

看着我。

“因为我只想和萤一起来啊。”

她说得很快。

像是不想让这句话停在空气里太久。

说完就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我站在原地。

大概一秒。

心跳有一点快。

我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我只是跟上去。

脚步声和她的重在一起。

楼梯间的风从高处的窗缝里挤进来。

带进来一片花瓣。

它在昏暗的光里慢慢往下飘。

像一小片雪。

从她的肩膀旁边经过。

继续往下。

落在台阶上。

她没有看到。

我也没有说。

今天已经有两片了。

第一片在她头发上。

第二片在她身后的台阶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数这个。

好像多记住一片。

就能把它留在什么地方。

“马上就到了。”

她在前面说。

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一点点回声。

我在心里应了一声。

然后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