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听见了“咔”的一声。
像是冰块融化裂开,敲在杯子里的声音。
“……黑川同学的爸爸哪去了呢?”
“从疑问句开始?”
“来坦诚相待嘛。”
我翻了个身,仰躺着。
长长呼出一口气。
混着酒精的热气全闷进抱枕里,脸上暖呼呼的。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她说,“只是在美国上班而已。”
“哦……”
黑川从沙发上站起身。
拖鞋踩过地板,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我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见她往厨房走去。
过了一会。
她拿着一杯冰水回来。
玻璃杯外壁还挂着细细的水珠。
然后——
冰凉的杯壁忽然贴上了我的额头。
“呜哇?!”
我被凉得缩了一下。
“醉得厉害就喝点水冲淡一下。”
黑川低头看着我。
灯光从她背后落下来,睫毛下压着一小片阴影。
“谢谢……”
我慢吞吞接过水杯。
冰水滑进喉咙的时候,刚才那种烧灼感终于稍微淡了一点。
像快烧坏的机器终于被浇了点冷却液。
“你不是说要真情流露吗?”
“……”
我抱着水杯,低头看着里面晃动的冰块。
“我的爸爸早就死了。
死因什么的早就忘掉了,记着也没用。
送去医院、家里开始有不熟悉的亲戚出入……”
我盯着杯子里漂着的冰块。
那些画面像隔着很远的毛玻璃,模模糊糊的。
“连让我理解发生了什么、和感到悲伤的缓冲都没有,就躺进棺材里了。”
“所以,在葬礼上。”我低低地笑了一下。“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只是觉得——家里以后要遭了。”
窗外远远闪过红蓝色的灯光,隐约还能听见警笛声。
很快又远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有些亲戚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继续说,“还过来说我很坚强。”
“但我觉得,他们心里想的其实是——”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杯上。
“‘这孩子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畜生啊。’”
“……”
“连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我坐起身,动作太猛,脑袋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胃里忽然空得发慌,像烧过一轮以后,里面什么都没剩下。
我伸手抓过桌上的芝士鳕鱼条,一口气塞了三块进嘴里。
没怎么尝味道,牙齿机械地嚼了两下,就把裹着油衣的鱼肉吞进胃里。
舌头上只剩一层咸腻的味道。
我又抓起RIO灌了一口。
甜甜的酒液把嘴里那股发闷的油味冲下去一点。
呼……
果然还是这种容易入口,区区8度,不可能醉的吧。
虽然还是不觉得好喝。
在我喝来也只是发苦的果汁而已……
从一开始就喝普通果汁不就好了吗……还比这个便宜。
我低头晃了晃手里的罐子,里面的液体已经不剩多少了。
黑川依旧什么都没说,她坐在沙发另一边,低头夹了一块冷豆腐。
海苔碎粘在白色豆腐表面。
杯子里又重新倒上了琥珀色液体。
我看了一会她安静咀嚼的侧脸。
继续说:
“我妈一开始其实还挺正常的。”
“会做饭,也找了个正经的工作,就是偶尔半夜哭。”
我低头盯着手里的酒。
易拉罐外壁全是水珠,冰凉凉的。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没了顾忌地喝酒。”
“白天也不去上班了,倒是夜里经常不在家。”
我停顿了一下。
鼻腔里仿佛又浮起那种廉价香水的味道。
甜腻腻的,混着烟味和陌生的体味。
“再后来,家里开始有奇怪的大叔进进出出。”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会听到完全没听过的陌生男人声音。”
我抱着抱枕,下巴压在上面摩擦。
“从门缝对上视线的时候,真的——”
我轻轻吸了口气。
“比什么鬼屋都吓人。”
黑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短得像错觉。
但我还是注意到了。
她没插话,也没安慰我,只是安静地听。
这种安静反而比“你好可怜”之类的话舒服。
“后来我离家出走了,初中二年级的时候,跑到外婆那边去。”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之后其实过得还不错。”
“至少不用每天担心家里会出现陌生人。”
“也不用忍着饿。”
说到这里,我忽然坐直一点。
“啊,对了。”
我摇摇晃晃地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又摸了支笔。
结果拿起来才发现。
“……什么什么股权拆分通知书。”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用泡在酒精里的脑袋完全看不懂。
“这个可以写东西吧?”
我晃了晃那张纸。
黑川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吧,黑川同学。”
“……”
眼神里带着一点“这家伙终于彻底醉坏脑子了吗”的意味。
“什么游戏。”
“人生换位游戏。”
“听起来就很没意义。”
“别急着下定义嘛。”
我趴在茶几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框。
父亲去世。
母亲酗酒。
外婆去世。
写字的时候有点握不住笔,笔尖发飘,字丑得像小学生。
我满意地拍了拍纸。
“规则很简单。”我说,“如果你活在我的人生里,能不能攒到足够去金融市场战斗的钱。”
黑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多少算够?”
“300万。”我伸出三根手指。“也就是我刚起步时的战斗力。”
“现在也才起步没多久。”
我拿着笔,点了点“母亲酗酒”那个框。
“来。”我说,“如果黑川同学活在这种条件下会怎么样。”
黑川盯着那个词看了一会。
“不知道。”
“想象一下嘛。”
“靠想象也不知道能不能忍。”
她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敷衍的“谁知道”。
我看着她认真得像在研究交易策略的表情。
像是真的在想——
如果是自己活在那种房子里。
每天闻着酒味。
半夜听见陌生男人的声音。
会怎么样。。
“黑川同学真的有设身处地地在考虑呢。”我小声说。
黑川抬起眼。
“不是你让我做的吗?”
“可是世界上不是有很多人都对别人的痛苦或者难处漠不关心嘛。”
我伸手去拿喝了一口就没动过的啤酒,到手了又不是很想喝了。
“那种‘啊?就这?我随便忍’的人。”我继续说
“……”
黑川同学真的很特别。
该说是严谨……
还是想得太多呢。
总之。
她不轻易开口的原因。
我好像渐渐能够理解了。
我摆了摆手。
“那算了,直接跳到住外婆家这个阶段吧。”
我重新缩回沙发里,酒精让身体变得软绵绵的,像骨头都被泡松了。
“住我妈那边的时候,要忍这个忍那个,也没有零花钱。”
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时候小心翼翼的感觉又浮现出来。
冰箱里的东西不能乱碰。
睡得晚一点就要挨骂,偶尔还会挨打。
说话不敢大声,连呼吸都像会惹她生气。
“外婆还给零花钱呢。”
我伸出一根手指。
“每个月15000日元哦。”
语气甚至有点得意。
黑川看了我一眼。
“那住外婆家的条件不是完爆原本的家吗,强忍着呆在家里也没正反馈啊。”
“是啊。”
我笑了起来。
“但这是不自己探索就找不到的路。”
“……”
“有时候人生真的像解谜游戏一样。”
“选错路线就会一直卡关。”
“有的人可能到结局都没发现还有别的选项。”
黑川沉默了两秒。
然后冷不丁开口。
“你怎么把厚着脸皮接受别人救济说得这么正面。”
“哈?”
我一下坐直。
抱枕直接从腿上滑了下去,掉在木地板上。
“黑川同学才没资格说我吧!”
“……”
“你也是靠着爸爸妈妈才完成资本积累的吧?而且你也不愁没房子住。”
我掰着手指开始数。
“能上大学,有自己的房间,有电脑,有本金,还有时间研究市场——这些哪个不是家庭资源?”
黑川没反驳。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有条件就要利用呀。”我说,“何况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小孩子。”
“自力更生什么的根本无从谈起吧。”
“……”
她沉默着,把杯子里的冰块轻轻晃了一下。
冰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边已经被水汽沾湿了一点。
“不过。”我慢慢说,“你要说我厚脸皮,我也不会否认。”
我低头笑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我住进外婆家,对我和外婆来说是双赢。”
“明明我只是在花她的养老金,受她照顾。”
“连染发的钱都是找她另要的。”
我伸手卷了卷自己发尾那点褪色的红。
灯光下显得更暗了。
“却说什么双赢。”
“这种话说出来,大家都会觉得我很无耻吧。”
“……”
电脑上的美日K线还在缓慢横盘。
像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我还是轻轻开口:
“可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把下巴压在膝盖上,身体慢慢蜷起来,像把自己缩进一个小小的壳里。
“我觉得黑川同学的话,可以理解。”
“有房子住,不缺钱花。”
“但是一个人的生活……”
我抬起眼看向她。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那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像深夜的灯塔照在灰暗的海面上。
不细心观察的话,肯定会以为那里什么也没有吧。
“很无趣吧?”
黑川没动,只是视线缓缓地地落在我身上。
我抱紧膝盖,继续小声说:
“我心里有数的。”
“哪怕只是蹭吃蹭住。”
“自己对于那时已经是空巢老人的外婆来说——”
我又笑了笑。
胸口被酒精烧得暖烘烘的,连回忆都像泡软了。
“也是有价值的。”
话音落下以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轻轻吹着。
黑川看了我一会。
忽然开口:
“那你也打算一直在我这里蹭吃蹭住?”
“就靠提供情绪价值?”
“……”
我一下卡壳了。
酒精泡软的大脑慢吞吞转了两圈。
“也不算是纯白住嘛……”
我小声反驳。
“至少提供了一点点劳动呀……”
我下意识看向茶几上的玉子烧。
边缘焦黑,形状扭曲。
与其说是“劳动成果”,不如说是“事故现场”。
“明显是提供的麻烦更大吧?”
黑川说着,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托住我埋在膝盖里的下巴。
她手指有点凉,碰到皮肤的时候,我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
像被电到,心脏也跟着猛跳了一拍。
酒精本来就烧得人发热,现在更烫了。
我的脸被迫往上抬了一点,被她勾着转向她。
“呜……”
我发出一点很丢脸的声音。
距离太近了。
近得我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威士忌味道。
黑川低头看着我。
眼神有点像在观察什么不听话的小动物。
“我、我也有在努力啊……”
我慌忙移开视线,耳朵烫得发麻。
结果就在这时,空气轻轻震了一下。
像没忍住笑那样漏出一点气音。
不,不是像。
我回看黑川,她正满意了似的,嘴角微微扬着。
黑川收回手,捂了捂嘴,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我。
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
以往她眯起眼睛看我的时候,总是一副“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表情。
现在却像只恶作剧得逞的猫。
“什么啊…黑川同学,你是顽童吗。”
“给我提供点情绪价值,也能更安心地住下去吧?”
“黑川同学……”
“?”
她微微偏了偏头。
我抱着膝盖,脑袋晕乎乎地看着她。
电脑屏幕里的K线还在慢悠悠地横着。
红红绿绿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像海面晃动的倒影。
“有时我会觉得。”
“我们是两艘抛锚的船。”
“……”
“本来都已经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去了。”
“结果在漫无目的地漂向大海之前,刚好撞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自己抱紧的膝盖,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才得以留在岸边。”
话说出口以后,连我自己都被镇住了。
酒精让脑袋变得迟钝,有些话却比平时更容易跑出来。
我忽然觉得有点羞耻,像把心里某块软软的地方不经意露出来给别人看了一样。
“呜……继续?”
为了掩饰那种莫名其妙发烫的感觉,没等黑川说什么,我就伸手把那张写满鬼画符的纸重新拖她到面前。
黑川伸出手,指着母亲和外婆中间的空隙。
“你这个游戏,这一环已经没意义了。”
“嗯?”
“搬到外婆家就是最优解了吧,一个小孩又没什么什么其他可选项,你还有其他靠得住又有钱的亲戚?就算有关系也不够近吧?”
“哈……”
我觉得也是。
“那继续嘛。”
我把笔重新拿起来,点了点最后那个框。
外婆去世。
笔尖碰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胸口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那到这一步呢?”我小声说,“黑川同学觉得能攒到300万吗?”
黑川看着那张纸。
“你外婆不是每个月给你15000日元吗。”
“嗯。”
“攒到今年,不就有120万左右了。”
“……”
我眨了眨眼,脑袋转了两秒。
“……啊?”
我一下坐直。
“只靠零花钱就能攒这么多?!”
声音甚至有点破音。
我低头开始掰手指。
十五万……不对,十五千……
乘十二……
再乘几年……
脑子越算越乱。
“真的假的?!”
黑川看着我。
像在看什么终于意识到“每天买瓶装水很费钱”的笨蛋。
“你自己没算过?”
我抱着脑袋往后一倒。
“我可是高中开始就在便利店打工诶!
冬天早班超冷的!”
算不上美好也算不上阴影的回忆浮现出来。
凌晨六点骑车去店里的日子,风吹得手指发疼。
便利店后门永远飘着油炸食品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结果到最后才剩三十万左右!”
“……”
黑川看着我。
“那你也太没忧患意识了吧。”
“呜……”
好直接,胸口像被戳了一刀。
“都这种条件了还乱花钱。”
“染发、衣服、乱七八糟的小东西,还有很多没意义的开销吧?”
“你根本没认真规划过未来啊。”
“……”
被说中了。
胸口像被戳了一下。
我移开视线,小声嘟哝:
“年轻女高中生也是需要社交和打扮的嘛……"
“而且一点零花钱不用那种苦行僧一样的生活,谁忍得了啊……”
不……
我看着黑川的背影,感觉她的话真的忍得了。
住进她家之后,负责采购的我是最清楚的.
这家伙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几乎不买别的东西。
没有花钱的兴趣,每天回家就是做报表,和录入数据。
不买化妆品,对时尚也不感冒,就连护肤也只在早晚拍一下保湿。
……
不过她皮肤确实还挺好的。
是天生底子好呢。
还是规律作息真的那么有用?
我脑袋晕晕地胡思乱想着。
黑川忽然又开口:
“还有。”
“你妈妈不是说过要把房子收走吗。”
“嗯……”
只是听到这句话。
胃就又轻轻发紧。
那段时间的窒息感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用官司威胁跟她谈判的话,理论上也能分到一点房款吧。”
“……”
我完全没想过。
不,应该说,根本没那个意识。
那时候的自己只想着“这女人还是这么讨人厌”“完蛋了,没地方住了”“只有这点钱能怎么办”。
像被洪水冲着跑的人,哪还有余力想这些。
黑川低头晃了晃杯子。
“当然,有没有谈判意识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就算真拿到钱。”
她看向电脑上的K线图。
绿色和红色的光映在她眼底。
“没有相关知识的话,进入市场也不见得能赢。”
“没有契机的话,中学生大概也不会主动学习投资什么的吧。”
“……”
我安静地看着她。
酒精让思绪慢吞吞的。
但还是忍不住觉得——
这人也太认真了。
不是随口附和。
也不是简单地安慰我。
是真真正正地在设身处地推演另一个人生。
我忍不住笑了。
“黑川同学。”
“嗯。”
“你这设身处地的考虑也太严谨太硬核了吧。”
“……”
她面无表情地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酒,放回茶几上。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说这没意义,是白河你太爱说这些没有营养的假设和空想了。”
“呜……”
我捡起抱枕躺下,缩了起来。
胸口反而有种奇怪的轻松感。
终于有人认真听完了我那些乱七八糟、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