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十四章 骑士 - 2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5-15 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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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98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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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桶边缘抵着她的后背,透过单薄的衣裙细细传来触感。


温妮塔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炼金小屋那扇紧闭的墨绿色前门上。苏菲把这家店作为最后的礼物留给她——独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温暖而坚实的港湾。


她珍惜它,每一块地板,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在黄昏时分坐在门口长椅上发呆的宁静瞬间。


但此刻,一份更沉的责任压在心脏上方,重到每跳一下都要花更大的力气。是机会。苏菲用尽一切——甚至是她自己——为这座熙熙攘攘、充满烟火气的港口城市,为那些每天在巷子里吆喝买卖、为生活奔忙、在她店里买药膏和茶剂的普通人换来的,还能继续平静生活的机会。


如果让这些带来裂隙、献祭和死亡的红袍残党再次拿走罗盘石——


想都别想。


她动了。脊背擦着冰冷潮湿的石墙,黑暗裹住了她。脚步落在石板上的声响压到极低,混进了远处细碎的海浪声里,分不出彼此。


她绕过木桶堆,绕过散落的空鱼篓,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逼近炼金小屋正门方向。


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窥见门内一部分景象,借着从巷口风灯投来的余光。


一个人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前。他穿着深色便于行动的紧身衣物,外面松散罩着一件磨损的暗红色短袍,显然已顾不上彻底遮掩身份。


手上握着一根约莫小臂长短、顶端嵌着灰暗晶体的法杖,杖尖斜指上方黑洞洞的楼梯口,身体前倾,似乎正准备迈上一级台阶。另外两个模糊的身影隐匿在一楼工作台侧后方的死角阴影里,只能勉强看到轮廓和隐约的呼吸起伏。


就是现在。


温妮塔在门口侧边的阴影里停下,右手五指稳稳握住法杖中段,平举至胸前。左手掌心向上,虚托在法杖下方,指尖内扣,凝聚无形的力量。


她没有单纯瞄准那个准备上楼的人的后背。目光快速扫过他的姿态、楼梯的角度、他可能做出反应的路径——轨迹计算、魔力流调控、战术选择,此刻全在脑海中悄然运转。


心脏沉稳搏动。胸腔里燃烧的只有冰冷而炽烈的怒火,以及随之而来的决绝——在看清了自己在守护什么之后,生出的格外安静的笃定。


测量距离。测量角度。测量那件暗红短袍能承受多少温度。


嘴唇无声地开合,舌尖抵住上颚,几个短促精确、蕴含原始破坏力的高阶湮灭系咒文音节在口内迅速成形。与此同时,精确调度的火焰魔力沿着手臂的脉络奔涌而下,灌注进鹰嘴木法杖。


杖身内部的导魔回路瞬间被点亮,发出暗橙色的、流火般的光泽,汇聚于杖尖的魔力结晶处。


高温先于声音抵达,将空气揉出一道道涟漪。


"呼——咻!"


两团拳头大小、凝练到刺眼的橘红色火球,前后不过半息,从法杖尖端迸射而出,撞碎门口的昏暗,冲进店里。


第一发走的不是直线。它在脱离法杖的刹那便划出一道急促刁钻的弧线,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绕过楼梯扶手可能形成的阻挡,从侧方斜斜切向那红袍者的前方——正是他若看到前兆火光、本能向前踏上楼梯或侧身躲避时,身体最可能倾向的空间。


火球拖曳着灼热的气流尾迹,在空气中发出低鸣。


就在第一发为她制造掩护的同时,第二发以更隐蔽的路径,从他视线难以顾及的、楼梯侧后方墙壁反弹的死角射出,目标直指他的后背与身侧可能闪避的所有空隙。这才是真正的绝杀,封死了退路。


下一秒被压扁了。


那红袍者察觉到了身后骤然升高的温度和破空声。他身体猛地一颤,正如温妮塔预判的那样,在惊觉危险的瞬间下意识选择向前、向上,想冲上楼梯躲避身后的袭击。他的脚刚刚抬起,甚至没能完全踏上台阶——


"轰!!!"


第一发弧线火球在他身后的空中准时抵达,轰然炸开。膨胀的橘红色火浪瞬间吞噬了楼梯下部的空间,灼热的气流和飞溅的魔法火星劈头盖脸砸向他。


"呃啊——!"短促凄厉的惨叫刚冲出喉咙。


"砰——滋啦!!!"


第二发来自死角的火球,结结实实撞在了他因前冲而暴露无遗的后背上。


更猛烈的爆炸。橘红色火焰像找到了最佳的燃料,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衣物烧焦的刺鼻焦糊、皮肉被瞬间碳化的声响、混杂其中的非人惨嚎,在狭窄的门厅内猛地爆开,又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


那身影在烈焰中剧烈抽搐、扭曲,像一截被投入熔炉的木炭。法杖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发出碎裂声。


紧接着,火焰的魔法能量彻底失控,引发更彻底的内部殉爆。


"嘭——!"


一声闷响,混杂着骨头断裂的"咔咔"声。大量焦黑的、冒着青烟的碎片和灰烬飞溅,如同被炸开的炭堆,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烟雾喷洒在楼梯、墙壁和附近的柜子上。


几点滚烫的余烬溅到门外石阶上,发出"嗤嗤"的轻响,随即熄灭,留下几点焦痕。


原地只剩一小片散发着焦臭和高温后残余的模糊污迹,以及空气中迅速弥漫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温妮塔站在门口阴影中,保持着施法后的姿势,法杖尖端的余温仍在空气中蒸腾出扭曲的热浪。她脸上只有沉静,像浸过冰水的铁块。


灰蓝色的眼眸映着门内尚未消散的橘红火星和袅袅黑烟,那光亮在她眼底漂了一瞬,像两点渡不过去的、沉默的烛火。


怒火未曾熄灭,反而因这一击更加凝实——像矿石被锻了一遍,更硬,更冷,更锋利。


就在焦臭彻底散开之前,一楼工作台侧后方的阴影里猛地爆发出一声咆哮——


"你——!!!"


那个之前隐匿在死角的高大身影终于不再隐藏。


他没穿标志性的深红长袍,一身便于行动的紧身黑衣,但那张在阴影中骤然抬起的脸,被怒火和同伴瞬间死亡的震惊彻底扭曲。


温妮塔绝不会认错——正是地下墓穴中那个嘶哑着声音引导献祭、撕开裂隙的人。大概率也是召唤海怪、害死苏菲的罪魁祸首。


主教手中的法杖——通体乌黑,顶端镶嵌紫黑色晶体的长杖,高高举起。杖尖光芒大盛,空气中瞬间充满了令人皮肤发麻的魔力威压,像腐败的水渗进骨缝。


他没有废话,杖尖猛地指向门口。


"死!"


一道粗大凝实的暗红色能量光束,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和周围光线被吞噬般的骤然黯淡,轰开门厅污浊的空气,直奔温妮塔而来。


温妮塔瞳孔一缩,身体已先于思考做出反应。脚下猛地向侧后方蹬地,整个人向门外弹开,同时手中法杖光芒骤起,毫不示弱地向前挥出。


"烈焰!"


一堵凝练的橘红色火墙护盾呈扇面从她身前喷涌而出,"流焰护盾"——以巧劲偏斜了那道暗红光束的轨道,为闪避争取到那至关重要的一瞬。


暗红光束擦着火墙边缘掠过,将巷子对面熏鱼店的木质外墙轰出一个大洞,洞口边缘焦黑融化,碎片和火星四溅,烟雾从破口里往外涌。


同一时刻,温妮塔已落在巷子中央的空地上,法杖再次举起。对面的主教也已从死气弥漫的门厅内大步踏出,站在屋前石阶上,黑色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紫黑色的杖尖再次锁定了她。


两人之间,不足十步。空气里是焦臭,是魔力的躁动,是比仇恨更原始的毁灭气息。


暗红色的湮灭光束与橘红色的烈焰冲击在巷子中猛烈对撞,爆开一团刺目的能量乱流。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魔力残渣向四周扩散,吹得温妮塔额前的发丝狂乱飞舞。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去抹脸颊上被飞溅碎石划出的血痕——那条血痕的温度反而让她更清醒。手中鹰嘴木法杖传来的温热则是坚实的依靠。


必须把他困在屋里。


这个念头如磐石沉在心底。一旦让主教脱离狭窄的室内,逃到更开阔的巷子甚至港口区,他有太多机会脱身、召唤援军,或者用更大型的破坏性法术波及无辜。


决不能让他撤离。这就是为什么她站在外面,把门口当作牢笼的闸门,将所有魔法倾泻进去,逼他困守、消耗,直至击杀。


"嗖!嗖!嗖!"


温妮塔脚下步伐不断变换,避免成为静止的靶子,同时法杖连连挥动。一发发凝练的火球、一道道灼热的射线,从不同角度射入那扇敞开的店门。


主教侧身,打算闪进店内阴影躲藏,然而身后的火焰法术穷追不舍——有的直射楼梯口,有的轰击工作台附近的死角,有的甚至故意击打墙壁,用爆炸的冲击波和四散的火焰碎片覆盖更广的区域。


门厅已经不像一间店了。焦痕爬上了天花板,瓶罐碎了一地,药材和火焰搅在一起,烧出一股又甜又焦的浓烟,呛得人眼睛发酸。到处是木头断裂时发出的声响,像骨头在咳嗽。


"狂妄的小虫子!"主教的咆哮从浓烟深处传来,带着被彻底激怒的狂躁。


紫黑色的光束不时从门内刁钻的角度射出,或直射,或横扫,试图逼退温妮塔、打断她的施法节奏。偶尔还有凝聚着腐坏气息的暗影箭矢悄无声息袭来,被温妮塔以提前布置的小型火焰护盾偏转、抵消。


经验差距开始显现。主教的施法更老辣,对魔力的运用效率更高,在如此不利的地形和被动局面下防御依然严密。


不过,几次试图用大范围暗影新星法术轰击,都被温妮塔以更快的机动和预判躲开或打断。狭窄空间限制了他的发挥,但同样也让温妮塔的攻击难以完全展开,很多法术被门框、墙壁和室内杂物削弱或遮挡。


必须打破僵局。


温妮塔快速吟唱,杖尖亮起熟悉的橘红光芒,一发看似标准的、笔直射向门内主教大致方位的火球脱手飞出。火球拖着尾焰,速度不算最快,轨迹清晰可辨。


烟尘中,主教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没有完全躲避,只是侧身,法杖一点,一道薄薄的紫黑色护盾在身前凝结,准备轻松挡下这记"普通"的攻击。


然而,就在那橘红色火球飞至门口一半距离、吸引了主教防御注意力的刹那——


温妮塔紧握法杖的左手食指,向下一勾。


"嘶——!"


一道凄厉的透明尖啸,紧贴地面,以远比火球更快的速度从火球下方不到一掌的空隙中骤然窜出。


高度凝聚、边缘闪烁着淡青色微光的半月形风刃。


它的轨迹极其低平,贴着门槛下的缝隙切入室内,目标是主教因侧身防御火球而稍稍暴露的、支撑身体重心的左腿、躯干侧面。


风系偕同法术·隐匿风刃。将偕同系的风压缩到极致,藏在更醒目的火系魔法之后,利用混入其中的幻术光影掩盖,达成出其不意的突袭。


这一手,是苏菲以前说她最喜欢拿来捉弄人、在切磋中用来打破僵局的"小把戏"。


温妮塔曾笑着埋怨她"狡猾",苏菲却扬着下巴,得意地说:"这叫战术智慧。"


此刻,这"智慧"化为了最凌厉的杀招。


主教的感知都锁定在正面的火球上。当他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那道贴着地面袭来的淡青暗影,一切都太迟了。


"噗嗤!"


一声轻响,利落如冰裂。


风刃毫无阻碍地切过主教左臂与肩膀连接处。高度凝聚的风系魔力赋予了它远超寻常利刃的切割力,没有遇到骨骼太大的阻力。


暗红色的血液猛地喷洒出来,将旁边焦黑的墙壁染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湿痕。


那只握着黑色法杖、刚刚还凝聚着护盾的手臂,齐肩而断,向一侧飞落。手指甚至还在惯性下痉挛般抽搐,握紧法杖,然后连带着法杖一起"哐当"落在满是碎片和灰烬的地面上。


"啊——!!!"


迟了半拍才爆发出的惨嚎。主教高大的身躯猛地踉跄后退,断臂处鲜血狂喷,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只剩极致的痛苦和不敢置信的骇然。


右手死死捂住喷血的创口,身体因剧痛和失血剧烈颤抖,站立不稳。


那发作为诱饵的火球才"轰"地一声撞在紫黑色护盾上炸开,火光四溅,已经无人关心。


"啪嚓"一声,晶石探测器摔在地上,碎成数瓣,暗红色的光芒消散。


而在门厅最内侧的角落,那个一直侥幸未被直接法术波及、缩在倾倒的工作台后面、握着一柄短柄手斧的最后一个魔神教成员,亲眼目睹了主教手臂被斩断的一幕。


恐惧已经漫过了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尽。他看看惨嚎的主教,又看看门外那个持杖而立的恐怖女子,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中唯一的武器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发出一声怪叫,将手中短斧朝温妮塔方向胡乱扔出——斧子歪歪斜斜,毫无准头地飞向巷子另一边,哐啷一声砸在石墙上弹开。


他连滚带爬从角落里窜出来,不顾漫天飘落的火星和灼热的空气,趁那记飞斧制造的空隙,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头也不回地从正门冲出,朝巷子另一端的黑暗没命狂奔,脚步声杂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温妮塔没有追击。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门内那个倚着墙壁、痛苦喘息、鲜血染红半边身子的主教。


法杖依旧平举,杖尖的魔力光芒从炽烈的橘红转为一种更内敛、温度却更高的金白色,锁定着那个失去了手臂、失去了法杖、气息正在急速衰落的敌人。


门内门外,只剩主教粗重的喘息,火焰燃烧的噼啪,以及温妮塔平稳、轻轻的呼吸声。血腥味、焦臭味,在潮湿的夜空中粘稠地搅在一处,散不开。


速战速决。温妮塔左手微抬,虚按在杖身上,调动体内流转的魔力,准备凝聚最后一记致命的烈焰冲击。


鹰嘴木法杖尖端的金白色光芒持续燃烧,像一枚凝在空气里的日珥,锁死了门厅内那个倚墙喘息的轮廓。


就在这时,倚墙的主教突然抬起了头。痛苦扭曲的五官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冷笑——剧痛与诡异的得意,搅在同一张脸上。


他放弃了防御,也放弃了冲出门口——仅存的右手从腰侧掏出一件东西,迅速举到身前。


那东西在门厅内未熄的零星火光和门外微光的映照下,泛起暗银色的、古朴而内敛的光泽。巴掌大小的圆盘。


罗盘石。


他什么时候拿到的?断臂后踉跄后退时?趁火球爆炸烟尘弥漫时?还是被魔法冲击从柜子里震落?


温妮塔凝聚魔力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杖尖那团已具雏形的金白色光芒,能量流紊乱了一下。


炸毁它?不行。这是苏菲拿命换回来的东西,里面蕴含着无法估量的上古知识……甚至,可能与苏菲——那个荒谬却顽固的念头再次划过脑海。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绝不愿亲手摧毁。


那一瞬间的犹豫,比一次心跳的间隙更短。但对于一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经验老辣且濒临疯狂的法术使用者而言,足够了。


主教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捕捉到了这刹那的破绽。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污染红的牙齿。


趁温妮塔心神微分的那一隙,口中飞快吐出一串嘶哑、黏腻、音节破碎的咒文,右手按上法杖,仅凭残存的魔力与更污秽的献祭法术——朝温妮塔的方向,掌尖凌空一划。


一道色泽污浊、介于暗紫与墨绿之间、细如发丝却快得惊人的光束,毫无声响地射出。


它瞄的是她支撑身体的小腿。


温妮塔在咒文响起的刹那已察觉不妙,身体本能向后急退,法杖横移用护盾格挡。但那光束太过刁钻,速度也快得异乎寻常。她只来得及侧开半个身位。


"嗤!"


一声轻响,像一截烧透的铁丝烫进了湿皮革。


那道污浊的光束在触及她左小腿外侧的瞬间,如同活物般"钻"了进去。衣物表面毫无破损,皮肤上却多了一个芝麻大小的、瞬间转黑的焦点。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冰寒与灼烧的诡异感觉从小腿那一点猛炸开来。那是无数细小的、带着吸盘的虫子顺着血管和经络疯狂地向体内钻去,同时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呃啊——!"温妮塔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痛呼,左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手中法杖光芒骤然暗淡,杖身传来的魔力反馈变得停滞、沉默。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正在往外淌——底部被砸穿了的陶罐,哗啦啦地流,挡都挡不住。


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身体正在被掏空,那种空比疼痛更让人恐惧。


专门针对法师、剥离和吞噬魔力的诅咒。卑鄙,但有效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


门内的主教发出嘶哑而畅快的大笑,断臂的创口因剧烈的喘息再次涌出血沫,但他毫不在意,脸上满是复仇的快意和得逞的狰狞。


"魔力……感觉到了吗?它在离你而去!一个没有了魔力的法师,连街边最蹩脚的小偷都不如!还能干什么?啊?!"


他踉跄着,用仅存的手撑着墙壁勉强站直,然后弯腰,用淌血的指尖费力地捡起刚才滚落在地的罗盘石,紧紧攥在手里。金属圆盘边缘沾上了他的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


他挪动脚步,一步步,缓慢却带着胜券在握的残酷意味,从那片狼藉的门框中走出来,站到石阶上,俯瞰着半跪在巷子中的温妮塔。


"小丫头……毁了我的计划,断我一只手臂……我要把你一块块切下来,喂给最下等的魔兽……"他喘着粗气,举起握着罗盘石的手——即使他自己也油尽灯枯。


温妮塔低着头,右手紧抓法杖支撑身体,左手死死按在剧痛难忍的左小腿上。


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一片区域的冰凉,以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魔力流失的速度超出了她的想象,仅仅几秒,她与周身魔力的联系就变得如同浅滩上最后一点积水,随时会被蒸干。


鹰嘴木法杖在她手中,从熟悉的温热伙伴变成了一根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冰冷的普通木棍。


完了吗?


那个念头在脑海里成形,却没能扎根。


(不……温妮塔……)


另一种变化,以更迅猛、更不可阻挡的姿态,从她身体最深处轰然爆发。


(还有我……)


魔力被瞬间几近抽干后,原本被体内魔力勉强压制、沉睡在心脏位置魔源核心深处的东西,失去了最后的枷锁。


那像是什么更具存在感、更沉重、更黑暗的物质,将那个空缺从内部撑破了。


(你是初……我是终……)


首先变化的是发色。她脑后那束深酒红色的高马尾,从发根开始颜色急速褪去、加深,化为一种吸收所有光线的纯粹墨黑,并且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无风自动,缓缓飘拂。


紧接着是皮肤。脸颊、脖颈、按着小腿的手指……原本红润白皙的肤色一寸寸褪去血色,变得苍白——上好瓷器或深夜寒冰的那种白,泛着冷光。


沉默,不可侵犯。


她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自虚无中来……往混沌而去……)


当那张脸完全抬起,暴露在巷口那盏锈蚀风灯最后一点摇曳的微光下时,正在嘲讽的主教呼吸猛地一窒。


还是那张偏圆的脸,左眼下的泪痣依旧,嘴唇的轮廓也未变。


但一切感觉都不同了。惯常挂在嘴角的、哪怕在战斗中也未曾完全消失的温和,彻底消失了。


冰冷的空洞填满了所有轮廓。唇角往下沉了一点,带着对周遭一切——包括疼痛、敌人、甚至自身处境——都毫不在意的漠然。


而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是那双眼睛。


灰蓝色的虹膜此刻被更深邃、更不稳定的色泽覆盖,介于砖红与暗黑之间——像冷却在炉膛里的余烬,表面黑着,内里仍有暗火缓缓流转。


那双眼睛看过来,目光穿过他,穿过墙壁,落在更远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与之对视的主教感到一种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散不掉。


那是比杀意和愤怒更古老的东西:对"存在"本身的淡漠。


她松开按着小腿的手,那只手苍白得没有血色。


她用那只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稳稳地站了起来。动作甚至比之前魔力充盈时更流畅,带着奇异的、不受物理限制的轻盈。完全无视了左小腿传来的、足以让常人昏厥的剧痛。


她直起身,随手将那支已经彻底黯淡、与普通木棍无异的鹰嘴木法杖,"叮"一声丢在脚边的石板地上。


目光甚至没有在陪伴自己多年的武器上停留半秒,就重新落回石阶上的主教身上。


"魔力?"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温妮塔的嗓音,音色未变,但语调彻底不同。


往日的温柔起伏被刮得干干净净,字与字之间冷硬得像冰珠落在石板上,粒粒分明。


"那种东西……"


她稍稍偏了偏头,漆黑的长发滑过苍白的颈侧。


"……需要吗?"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平淡地注视着手持罗盘石、因这一幕骤变而僵住的主教。无一字解释,无一声宣告。发梢从颧骨边擦过,动作带着非人的、好奇的意味。


然后,那具面容僵冷下去。声音从喉咙里逸出,音调浸透了冰碴般的残酷,以及一丝狂乱的愉悦:


"一块块……切下来?"


话音刚落,甚至未见她抬手或念咒。以她苍白的身体为中心,空气中骤然响起无数细密尖锐的嘶鸣,如同玻璃被急速划破。


一道道透明的、边缘泛着冰冷暗青色光泽的弧形风刃凭空凝聚,瞬间填满她周身三尺的空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声地高速旋转、交错,切割着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每一道风刃都精准,锐利,带着毫无情感的杀意。


主教骇然瞪大眼睛,本能向后退去,想退回门内。但他断臂失血,动作早已迟缓。


"嗤啦——!"


一声利落的闷响,混合着织物撕裂与骨肉分离。


他甚至没看清是哪一道风刃动的。只感到右脚脚踝处一凉,紧接着是迟来的、锥心刺骨的剧痛。


视线下移——他的右脚掌连同半截小腿已与身体分离,歪斜着摔落在石阶上,断面整齐,鲜血如泉涌出。


"啊啊啊啊——!!!"


比断臂时凄厉十倍的惨嚎。他再也无法站立,整个人向后仰倒,沉重地摔在炼金小屋门槛内冰冷的地面上。


手中的罗盘石脱手滚落,暗银色的圆盘落在了新鲜的血迹中。


"温妮塔"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站在巷中,抬起一只苍白的手,食指平平指向屋内倒地哀嚎的主教。


指尖没有魔力。但随着这一指,那些环绕她周身的暗青风刃,其中的一部分——约莫七八片——如同接到无声的指令,脱离环绕的轨迹,化作难以捕捉的虚影,悄无声息射入门内。


噗。噗噗。噗。


细微的声音,如同熟透的果子坠地。


主教扭曲的身体上,左肩胛处,一块巴掌大小、带着碎片和皮肉的薄片悄无声息地剥落,掉在旁边的灰烬里。


噗。


右大腿外侧,又是一片。切口平滑,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理和隐约的白骨。


噗。噗。


肋下,腰侧……一片又一片。不大,刚好是指甲盖到掌心大小,精准地从他身体的不同部位分离。


那份专注只属于拆解废弃之物的人——精准,高效,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位置,熟稔地对着单纯的结构,唯独没有怜悯。每掉落一片,那处创口才缓缓渗出血珠。细密的血点,随即连成片,浸湿了他身下的地板。


每一声"噗"都像一记沉闷的鼓点,敲在空寂的巷子里。"她"的意识里或许并无"折磨"的概念——那更像一种冰冷的拆卸。如同接收到了指令,于是只是在执行。


每一片脱离的肉都轻飘飘的,微不足道,仿佛只是从一个陈旧的、满是污垢的模型上剔除掉一块多余的部分。


然而,旁观者或许能从那无声剥落的碎片中"看"到一些别的东西:一张在献祭仪式火光中恐惧扭曲的农夫的脸;一双被拖上祭坛前绝望伸出的孩子的手;一声在暗巷绑架时戛然而止的年轻女子的闷哼……


无数早已湮灭在主教所策划的血腥仪式中的模糊面孔与破碎惨叫,仿佛都随着那一块块坠地的温热血肉,获得了短暂而沉默的显形,如同罪行的计数单位,他用无数普通人的生命与恐惧堆积而成的塔楼——此刻正被这非人的存在,一层层拆解,抹去。


"不……不……停下……求……"主教的惨叫早已变调,混合着濒死的嗬嗬声和含糊的求饶。剧痛和极致的恐惧使他身体剧烈抽搐,但失血和持续的切割剥夺了他绝大部分挣扎的力气。


他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嘴唇一张一合,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剩喉咙深处咕噜咕噜的气泡声,身下积聚的血液粘稠发黑,混合着火燎的焦灰,形成一滩污浊的泥泞。


巷子对面,那盏锈蚀的防风灯灯焰剧烈摇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轻响。


炼金小屋门厅内未熄的火焰不知何时已舔舐上了木质楼梯和更多的药材柜,火势开始蔓延,橙红色的光透过破损的门窗投出来,照亮了门外巷中那道苍白墨黑的影子,也照亮了门内那具正在被无形刀刃凌迟、渐渐不成人形的躯体。


"温妮塔"只是静静看着。暗红色的眼眸映照着跳跃的火光,没有任何温度,平静得像在观察雨水滴落石板。


直到——


主教的惨叫已微弱得近乎呢喃,身体大部分被血污覆盖,新剥落的肉片越来越少——很多部位已见白骨。


他终于不再动弹,只剩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眼神涣散,盯着被火焰熏黑的屋檐,瞳孔里只剩濒死的空洞。


就在这时,"温妮塔"平举着的手指忽然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她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捂住自己的额头。墨黑的发丝从指缝间滑出。那空洞漠然的表情出现了裂痕,眉头紧蹙,仿佛正承受突如其来的、来自内部的剧烈冲击。


炼金小屋的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跃动,映出紧闭的双眼和咬紧的牙关。身体的颤抖与屋内主教残躯最后的抽搐诡异地呼应。


几秒钟后,她捂着头的手缓缓放下。


再抬起脸时,暗红色的眼眸深处,那层非人的暗影如潮水般急速退去。熟悉的灰蓝色泽挣扎着重新浮现,虽然依旧黯淡,却终于有了焦点,有了——属于温妮塔的、痛苦而清晰的意识。


头痛欲裂,像颅骨里塞进了一窝发了疯的黄蜂。左小腿传来的诅咒啃噬般的剧痛、魔力被抽空后的虚脱感瞬间回涌,眼前发黑,她双腿一软,险些再次跪下去。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空气带着血腥、焦臭和越来越浓的木材燃烧的烟气灌入肺中。辛辣,刺眼,却是真实存在的。


门内是奄奄一息、不成人形的主教和一地碎肉,罗盘石滚在血泊边缘,沾满了污秽。


而身后——她们的炼金小屋,那扇被火焰逐渐吞噬的门窗。苏菲留给她的礼物,正在劈啪作响中一点点崩塌。


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被她强行压下。


身体里那阴冷的诅咒还在蠕动,持续汲取着她最后一丝气力。


但不行,现在还不能倒下。


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必须由她来终结。为了母亲,为了苏菲,为了所有被他和他所代表的黑暗夺走的人。


她拖着左腿——那里冰冷麻木,却还能勉强支撑一点重量,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向巷子另一边。


目光在昏暗的地面搜寻,很快找到了那把短柄手斧。被之前仓皇出逃的魔神教徒砸在墙边石阶上,斧刃沾着泥污,在远处火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微光。


她弯腰,捡起。斧柄入手冰凉粗糙,有些沉。


此刻她缺失的太多,这份重量反而像是一种归还,让她的脚底重新踩实了地面。


她握紧斧柄,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稳重地走回炼金小屋门口。跨过门槛时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火星飘散。她无视了燃烧的梁柱和噼啪坠落的碎片,径直来到主教身前。


他还有一丝气息。浑浊的眼睛向上翻着,喉咙里逸出微弱的气音,像濒死的野兽在黑暗里最后一次辨认危险的方向。


温妮塔在他身侧停下,低头看着这张脸。曾经在仪式大厅里威严嘶吼的脸,曾经无数次低头看着濒死"祭品"的脸,此刻血肉模糊,只剩恐惧。


她双手握住斧柄,将其高举过肩。


手臂在不住地颤抖——脱力,和诅咒的持续侵蚀。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一切——母亲,苏菲,这座城市里还在呼吸的人,以及眼前这个该死的面孔——全部压入这一口气中,压实,压紧,压沉,压成此刻握住斧柄的那双手。


然后,她看着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用坚实、平稳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她在心中憧憬过无数次的话:


"以骑士之名!"


话音落下,手臂释放最后的力量,斧刃划破灼热的空气,带起风声与决绝——


猛地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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