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深红色揭幕

作者:月道璃河
更新时间:2026-05-14 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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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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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最纯粹的生命力,蕴藏在流动不止的血液里。只是,自从他们吐出第一个有意义的音节,记住第一张熟悉的面孔,表达第一缕完整的思绪开始,群居生物之间的连结就会污染婴儿干净的血液。情感,欲望,感知……人类在这些废料堆积之下衰老,他们的血液也因而变质,不再富于能量。」


芙洛斯特丹在月光下,围绕着棺材踱步。背对着马克西米利安娜走出去几步,她一个随性的回头,后脑勺很夸张地朝后仰过来,


「但是你的血液里几乎没有这些东西……怎么做到的?」


「让我猜猜,你是孤儿吗?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哦,你是个该死的教士,那自然是没有的。」


她露出一个恶趣味的笑容,不过这反而暂时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子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缺。」


马克西米利安娜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这个外表欺人的未知存在。


「您让我活过来,需要我做什么?」


「哦,原来这么多话,我都是白说了,」


芙洛斯特丹鬼魅似地无声闪上前,一只手捏住马克西米利安娜的下颌,惊得她又猛地张开眼来,撞上对方盛放的双目,


「原本我需要插下一万朵储存小孩子活血的玫瑰花,用来一次性冲破这片墓地里的封印,」


「如你所见,现在被你全毁了……幸亏是你啊,如果是你的血的话,一千朵也许就够了,没比预期的时间差多少。」


「……不用牙直接吸吗?」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视线在近在咫尺的交汇中逐渐涣散,木讷地问了一句对自己毫无好处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恨不得把你的脖子咬断,把肉和血管都咽下去……」


芙洛斯特丹常态时的黑瞳孔里闪过暗红的凶光,眼珠稍稍下落,盯在马克西米利安娜修长洁白,被刺过的伤口还没完全止血的脖颈上,那视线仿佛带有刀锋的实感,将战栗激得在后者身上蔓延开来。


「不过这是一千天之后的事了。就像你们人类靠浮光片羽的经历写出的传说一样,我这般血统高贵的血族,牙齿拥有让人类变成悲哀的仆从的权能……在利用完你身为人类的血液之前,我是不会这么做的。」


「一千天之后,我会取回我的心脏,你也就可以安心变回一具可憎的尸体了……如果你能学会哀求的话,我可以在那之后再把你撕成碎片。」


马克西米利安娜在恍惚中聆听完了芙洛斯特丹对自己命运的恐怖宣判。


一千个像今天这样的恐怖夜晚后,等待自己的不是解脱,而是注定的死亡。在她被飘渺的花香熏陶,长久以来将漫无目的幻想作为本能的脑中,那一千天的未来,一页页在眼前预先翻过,重叠在这张笑意轻蔑的少女面孔上……


「你这是什么反应?」


颌骨上传来的阵痛一下子将虚弱的修女从幻觉里惊醒,发现自己在出神之际,竟然朝面前居高临下的少女抬起了一只手,指尖几乎已经要触及对方的脸颊。


「抱歉……」


她急忙收回那只擅自做出奇怪举动的手臂,用另一只手臂把它扣在胸前,


「我……知道了。」


「知道了……?这又是什么反应?」


芙洛斯特丹侯爵眉毛止不住地挑动,用尽不属于人类的精细视觉,也无法从马克西米利安娜那张清冷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乞求,或是反抗,亦或是假意伪装的痕迹。


侯爵的眼中也出现了幻视,只不过是一天一夜之前,自己亲手捏碎修女的心脏时,对方露出的那个泪水溢出的凄惨笑容。


「让人窝火……也该有限度吧。」


「啪」地一声清脆,她放开马克西米利安娜的下巴,转而狠狠在她脸上甩了一巴掌。


「您……为什么生气?」


修女的脸停留在被掴过去的角度,纹丝不动,双手依然安静地叠在胸前,


「您想要血,就拿去好了,之后要杀死我,也无所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没有办法反抗您。」


「……你说得对,我不该生气,但是谁让花神远比你们那石膏雕刻的众神喜怒无常得多呢。」


侯爵无声地收起了笑意,甚至眉毛转而微微皱起。


她意识到了对方的血液之所以是异乎寻常的纯净无垢,其中的一丝端倪。


————————————————


「花神……是花神大人!」


「花神大人来镇子上了?怎么可能——」


马克西米利安娜再次踏在映满月光的石板长街上时,是光着脚的,石板上渗出的凉意从脚底直上颅中,化为微弱的吐息,从她微开的唇间散出。


依然在夜间开始社会生活的镇民们,脸上带着几近惊惶的崇拜,无论是扛着锄头的花农,拎着篮子的主妇,还是在夜间提着包奔向学校的孩子,全都像风吹麦浪一样,随着自己的脚步,以视野为界,纷纷拜伏在地……自然,她们膜拜的对象并不是她,而是她面前昂首挺胸,倨傲地迈着优雅叠步的少女。


马克西米利安娜·普林泽尔·L·舒伯茨司祭修女,整片大陆上为数不多有资格以古老的圣地冠名的神使,被用棺木中铺垫的红丝绒裹住一丝不挂的身体,牵过一条条街道,暴露在臣民们惊恐又好奇的目光之中……像是得胜归来的君王,带回的唯一战利品。


「都别这副迂腐的样子了,给我站起来……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们的契约解除了,」


被臣民们奉为花神的小镇领主随着步调,嗓音抑扬如曲,听似声音不大,却奇异地透进每个人耳中,


「你们不需要向我进贡血液了。现在,这片芙洛斯特丹侯爵的世袭封土内,只有一个需要纳贡的贱民。」


「在她侍奉我的时间之外,你们每一个人都有权利令她跪拜,服从,可以随意伤害她,而不必遭到惩罚和报复。」


「我已经褫夺她的一切头衔和姓氏,虽然她的名字音节还是很长……不过就这样吧,我想你们已经见过这位悲哀的马克西米利安娜了。」


侯爵猛地一拽手中的银链,它的另一头将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双手锁在身前,这一下使得她一个趔趄,险些在全镇人亦奇亦恐的注视下跌倒在地。


「花神大人。」


芙洛斯特丹侯爵的宣言结束,脚步也刚好落在长街尽头。在马克西米利安娜昨天晚上出发的教堂前,一个同她一样高挑的金发女子立在那里,身穿精美不亚于花神的缎面长裙,一只眼上挂着垂下金链的单片眼镜,脸上谦恭却又不卑不亢的表情和气质与其他镇民大不相同。


「厄皮菲姆家的女儿告诉我了我们墓地里发生的事……您能离开那片森林了,我们全镇都正打算为您庆祝。」


她双手交叠在腹前,颔首说。


「庆祝我的窖藏全都毁了吗?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也许我明天就会考虑把你撤了,亲自当当你们的镇长。」


花神身材娇小,视线刚好对着对方垂下的头顶。她随手从女人脸上摘下那只金丝单片眼镜,在手里把玩着的同时,牵着马克西米利安娜经过了一动不动的女镇长身边。


「对了,艾瑞丝,给她做一件新衣服,用料和款式你自己定,我只要求……下流一点,低俗一点,必须把她那些喜欢罩在长袍里的地方……都给我露出来。」


花神说完,将手里的眼镜朝后轻轻抛去,被叫做艾瑞丝的镇长则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抬手,将它轻轻接住。


「遵命。」


等到花神和她的新奴仆都走进了教堂的门里,那扇还装饰着马克西米利安娜亲手挂上去的白玫瑰的木门在嘎吱声里徐徐关上,她才转过身来,对着教堂轻声说。


在她的背后,镇民们已经都站起了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茫然地随着她投向这边,私语声在夜色里蒸腾,每个人都预感到,小镇即将迎来一段不再寻常的日子。


————————————————


「好了,脱下来吧。」


夜晚的教堂里没有点灯,此刻礼拜堂里的照明只有从木窗外透射进来的月光,以及小镇上千家百户的灯光,两种迥然不同的光线以不同的角度交织在教堂里,无论是成排的椅子,花岗岩质地的讲台,还是讲台后面高入穹顶的日神像,都蒙在错落的明暗光影之中。


芙洛斯特丹侯爵轻盈地跳到神像的底座上,在日神缀满流苏的袍子下摆边上坐下,跷起腿,居高临下地审视「可怜的马克西米利安娜」。


后者把身上的红布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头光滑灰发披散在肩周。


「怎么?我的恩典没让你光着身子穿过小镇,是不是给了你某种不该有的错觉呢?」


原本马克西米利安娜对侯爵的命令有所迟疑,但随着左胸如心肌被锯开般的裂痛再次在脑海中冒出一尖,她还是服从了命令,放松紧绷的肩膀,放任猩红色的丝绒从身上滑落,从肩膀到腿脚,露出的肌骨在暗光中呈现出像纸一样黯淡的苍白。


「跪下。」


「呵……」


马克西米利安娜不知是因为心口时刻警示着自己的痛楚,还是因为夜晚的寒意,吐着破碎的凉气,颤抖着先落下膝盖,然后一点点沉下腰身,叠起腿跪坐在地面上。


「现在,大司祭修女……你还能看到,你那可敬的日神大人吗?」


坐在高处的芙洛斯特丹抬起脚尖,托起马克西米利安娜的下巴。


正如她所说,在马克西米利安娜被抬起的视野中,只能看到花神那张无比俏丽,脸上的笑容却邪气摄人的面孔烙在眼前,而日神那永远悲悯地垂下的目光,却被森严的透视法则隔绝在后。


「以后,什么时候想祈祷的话,就拿出你的虔诚,向我跪拜,我不允许你的眼里……还有其他神明。」


「现在,舔一舔吧。」


小巧的红皮鞋围着的黑袜脚面轻轻扬起,把圆润的鞋头从马克西米利安娜的下颌,抬到了她的唇边。


修女额发下露出的左眼,瞳孔颤抖着对准那微微打旋转悠的鞋尖,鞋子的主人第一次在对方的眼里,读到了抗拒的意味,而且分外明显,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恕我直言,侯爵大人,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即使是征服者……也没有令被征服者改变信仰的先例——」


「咕……」


马克西米利安娜尚未说完这句今天以来最长的吐字,就已经双手紧按心口,侧倒在侯爵和她背后神像的脚下,赤裸的身体紧绷着弓起来,呈现出犹如干枯的虫子般极致的痛苦姿态。


即使这样,她还是坚忍着只发出很小的,像从喉咙中呛出的呻吟声。


侯爵从神像上跳下来,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融,她冷冷地看着对方痛苦地在地上扭曲,娇嫩的肋下和大腿肌肤在粗糙的灰泥地面上擦出血痕,却只是把自己的脚再次步到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唇边。


「如果这都不愿意的话……今后要怎么办呢。」


她抬起头,从容地和日神的垂眸对视,一丝浅得多的笑意又重新回到了她脸上。


「至少叫出来的话,会好受得多吧。」


她又把鞋尖往马克西米利安娜紧咬的嘴唇里顶了顶,却没有办法将之撬开。


「咕……」


在马克西米利安娜压抑的闷哼声中,最终侯爵没等来哪怕一丝的妥协,唯有马克西米利安娜唇角溢出的白沫,沾染在了她的红鞋面上。


她踢了踢失去意识,或者至少意识模糊的女孩的脸颊,把她遮住右眼的额发拨开。


马克西米利安娜完整的脸虽比不上侯爵身为非人族类的完美,却也称得上清丽动人,但她失神的面容无法勾起侯爵的怜悯,只是让她回味起了,马克西米利安娜那纯净至极的血液。


「……」


侯爵走过对方不再动弹的体,在教堂门前舒展身躯,狰狞的黑影投射在地……她张开了那威严的蝠翼,脸上的神情却凝滞了一秒。


「嘶……drani。」


她侧目看了看自己只剩下一边的翅膀,旋即又将其隐没下去,推门走出了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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