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

徐青青柔着嗓子，轻轻地唤了一声。

一教三楼的走廊尽头往外凸出去一小块平台，地方不大，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张折叠凳。平时考研的学生在空教室里闷头学累了，就会溜达到这儿来透透气，换一换脑子。不过这会儿平台上安安静静的，除了她们俩，再没有旁人。

徐青青站在最外边那道栏杆跟前，针织帽、围巾、手套——冬天的行头一件不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双手轻轻合拢，捧到嘴边，往外哈了一口气，一团白雾软乎乎地散开。

然后她偏过头，那双眼睛转向站在她身侧、被她叫作学姐的女生。

“叫我今予就可以呀——我的名字不好听吗？”

赵今予歪着头回了一句。这么冷的天，她身上却没穿多少东西。

一件薄薄的深灰色呢子外套敞着扣子，里面只套了件素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松松地裹着脖颈。下身是一条蓝色牛仔裤，布料看起来并不厚实。围巾没有，手套也没有，倒是脖子上挂了一台相机，带子勒在毛衣外面，把衣领微微扯歪了一点。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指节分明，可托着相机的时候一点都不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温度。

她把相机举在眼前，镜头正正地对准着徐青青——对准那张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困惑起来像只小猫似的可爱脸庞。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徐青青被她这么一问，赶紧解释，声音还是软软的，“只是学姐说，让我给你的毕设当女主角……我实在是搞不太懂啦。”

她嘴上说着，却没有躲开镜头，只是眨了眨眼，密密的睫毛在取景器里轻轻扑了一下。

“因为我这个专业有这种要求嘛。”赵今予答道，语气理所当然。

“可是在微信上，我也跟学姐说过了呀，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徐青青轻轻叹了口气。

“尝试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徐青青的目光越过摄像机，落到赵今予脸上，有点拿她没办法似的笑了一下。

“学姐怎么跟搞推销的一样。”

镜头里的徐青青脑袋一偏，晃出了画面。赵今予便把摄像机放下来，于是刚才一直藏在机器后头的那双眼睛终于露了出来——黑曜石一样的眼珠子，沉沉的，亮亮的，正认认真真地看着徐青青。她的嘴角轻轻勾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这是在夸我吗？”

“欸——”徐青青还是笑着，这下她可真有点分不清，赵今予到底是当真这么觉得，还是故意这么说来逗她的。

“学姐。”徐青青把笑收了收，认真地看回去，“如果学姐只是想找一个可爱的女生当女主角的话，我可以帮学姐找一找。我进了学生会，还要顾着学习这边，所以……实在是没什么时间能给学姐拍摄。”

赵今予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她怔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面向栏杆外面的雪景。白茫茫的天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轮廓描了一圈淡淡的光。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点了几下，像是在打什么拍子。

“这样啊。”她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点了点头，“这样确实很忙呢。”

徐青青松了口气，笑起来，连忙顺着话往下接：“所以学姐还是另外找——”

话才说了一半，赵今予就把身子转了过来，正面朝着她，一口白牙笑得明晃晃的。

“那就让我待在你身边吧。”

“诶？”

徐青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风吹过来，把她帽檐下几缕碎发吹乱了，沾在嘴角边上，她都忘了去拨。

“学姐……是什么意思呀？”

“唔嗯……”赵今予抬起一只手，用食指指尖抵着下巴，很认真地做出了思考的模样。

“因为青儿你很忙，所以没办法来跟我拍摄，对吧？那就反过来——变成我来待在你身边，不就好了吗。”

“诶，可是学姐待在我身边，我也没法拍摄呀，我还要做我自己的事情……”

“安啦。”赵今予摆摆手，口吻轻巧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我只是待在你身边而已。”

“就跟朋友那样？”

“嗯……”赵今予想了想，然后点了一下头，“对，就跟朋友那样。”

徐青青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三分困惑、七分觉得这事儿有点没道理。

“那学姐的毕设怎么办呀？”

“你不用担心啦。”赵今予也笑起来，又抬起摄像机，把镜头对准了栏杆外边——学校主干道上那棵落满了雪的大树，枝丫沉甸甸地垂着。她把一只眼睛凑在取景器后面，仿佛是随口接了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学姐到底在拍些什么呢？

徐青青看着她的侧脸，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地想。不过她实在是不懂这些东西，大概问了也没什么意义吧。

“青青——！”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脆生生的，脚步也跟着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沐雨。”徐青青回过头去，就看见林沐雨正朝她这边轻快地跑过来，个头跟她差不多高，跑起来围巾往后一甩一甩的。

“找你好久啦，要上课咯！”

“嗯，我知道啦，谢谢你。”徐青青笑着应了一声。

林沐雨小跑到徐青青跟前，脚步还没站稳，视线就已经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扫，落在了徐青青身侧的赵今予身上。

而赵今予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眼神。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她转身往栏杆上一靠，背倚着冰凉的铁栏，翘起一条腿，姿态随意得就差叼根草了。然后她冲林沐雨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笑眯眯的表情。

“你好啊，小妹妹。”

林沐雨明显愣了一下，不过还是赶紧挤出了一个笑脸。

“你好……”

话音刚落，她就飞快地把头凑到徐青青耳边，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青青，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很奇怪的，躺在雪地里的，一直骚扰你让你拍什么东西的学姐？”

此时此刻，被夹在两个人中间的徐青青，真是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脸上挂着笑，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她连耳根都红了一点，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尴尬的。

“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不可以被我听到吗？”赵今予歪了歪脑袋，表情是真的有点困惑。

“咳咳。”林沐雨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拿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看向赵今予，“这位学姐，请问——你是看上咱家青青了吗？”

赵今予一脸懵懵的，可嘴上却一点都没犹豫。

“对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见钟情的那种。”

“唔呃——”林沐雨差点没一口老血当场喷出来。她见过直球的人，但还真没见过能把球扔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她使劲稳住脸上的表情，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声音端平了，“不管怎么说，我们俩现在要去上课了。学姐请回吧，不要再骚扰我们青青了。”

赵今予看看林沐雨，又看看徐青青，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还是那副又认真又坦荡的样子。

“青儿，你讨厌我吗？”

“诶……”徐青青被她这么直直地问到脸上，一时之间舌头都差点打结了，“也……也没有啦。”

她尴尬地笑着。怎么说呢，才认识不到几天，对一个人哪里谈得上什么讨厌还是喜欢。

“只是，学姐下次找我的时候，直接给我发消息就好啦。不要像今天一样……偷偷跟着我，有一点点恐怖。”

“青青你就是太温柔啦！”林沐雨一跺脚，拉起徐青青的手就要走。

赵今予也不拦，倚在栏杆上，看着她们俩的背影笑了起来。

“我知道啦——下次见，青儿。”

徐青青被林沐雨拉着往前走了好几步，还是回过头来，礼貌地冲她挥了挥手。

“叫我青青就好啦。”

赵今予站在原地，冲她摆了摆手里的相机带子，笑得更灿烂了。

“我知道了，青儿。”

于是赵今予开始了长达一整个学期的“骚扰”。

今天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跟在徐青青后头，明天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躲在徐青青上课的必经之路上，谁得她到底从哪里搞到了徐青青这个专业的课表。

到了后天，又干脆从早到晚都跟徐青青走在一起，上课跟着，吃饭跟着，去图书馆也跟着，自然地好像她本来就是徐青青身边的一块人形挂件。

赵今予对徐青青的说辞永远只有那一套：我只是想观察青儿平时是怎么生活的嘛。

徐青青对此不置可否，既没点头说好，也没板起脸赶人，就那么默默地允许了赵今予这些一个比一个离谱的行为。

又是一个周末的早晨。

徐青青坐在寝室的凳子上，面前的桌面摊着一本翻开的大学英语课本。书页上被黑笔、红笔、蓝笔划出了密密麻麻的线条，陌生单词的旁边，用她娟秀的小字细细地标上了中文注释。桌面上还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阖着。徐青青平时不怎么用电脑，她不玩游戏，也很少用它看剧，只是当初父母听人说大学里可能会用到，就给她买了一台。

电脑旁边是桌面自带的双层书架。上面一层塞满了专业课的书，排得整整齐齐；下面一层则是她自己爱看的课外书，书脊朝外，有几本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微微卷了边。除了这些，桌面上还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贴纸——不是她自己贴的，大概是上一届哪个学姐留下来的装饰，她看着可爱，也就一直没撕。

徐青青的床铺被一挂素色的床帘严严实实地遮着，帘子长长的，从床顶一直垂下来，像一道安静的流苏，刚好落在她头顶上方。帘子后面隐约能看见几只她从家里带来的毛绒玩偶，挤在一起乖乖地坐着。

徐青青没有看面前的英语书。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的聊天界面，赵今予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今天下午一起出来玩吧😘。」

她正捏着手机思考该怎么回，身后就传来一阵拖鞋耷拉着蹭过地板的声响，吧嗒吧嗒的，一路从床边挪到她背后。

“青青啊——”

林沐雨伸着懒腰走过来，还没完全睡醒似的，整个人软塌塌的，两条纤细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轻轻搭在徐青青的肩膀上，下巴也跟着搁了上去。

“怎么了？”徐青青声音轻柔地应了一声，眼神还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你——起——得——好——早——呀——”林沐雨故意把每个音节都拖得长长的，整个人的重量往徐青青的椅背上压过来，像一只没骨头的猫。

徐青青被她压得往前倾了倾，忍不住笑了。

林沐雨歪着脑袋，视线一低，就正好扫到了徐青青手里屏幕上那条消息。她眉毛一下子拧起来，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半度：“那个怪学姐怎么还追着你不放啊？这都多久了，完全可以告她骚扰了吧。”

徐青青伸手按灭了手机屏幕，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还是温温吞吞的：“学姐她也没有恶意啦。”

林沐雨从她肩上直起身来，绕了半圈，背靠着徐青青的书桌边沿，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她：“那今天下午你要跟她出去玩吗？”

“嗯——”徐青青轻轻哼了一声，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今天下午学生会那边要开会，所以不会去哦。”

“沐雨，”还没等林沐雨开口接话，徐青青就先问了出来，“你讨厌学姐吗？”

“嗯……说不上讨厌吧。”林沐雨抿着嘴想了想，“就是她老跟着你，跟个变态跟踪狂一样，真的很吓人啊。就算是女生也不可以掉以轻心哦！”

“知道啦知道啦。”徐青青听着林沐雨那副操碎了心的口气，止不住地笑起来。

变态跟踪狂吗？也不知道为什么，徐青青明明才是被跟踪的那个当事人，却从来没用这五个字想过赵今予。

忽然，寝室门那边传来三声轻轻的敲打声，不重，很克制，每一下之间都隔着一模一样的间距。

徐青青下意识朝门口望过去，而林沐雨已经像一只被按了开关的小兔子一样，啪嗒啪嗒地小跳着蹿到了门边——那副轻车熟路的样子，分明是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谁。

门被林沐雨拉开，一个清瘦的女生出现在门口。

该怎么形容那张脸呢？

那不是“漂亮”两个字就能打发的东西。那是无论见过多少次，每一次推开门看见她的时候，视线都会被硬生生撞歪一张脸。她的五官像是有人拿最细的笔、最稳的手，一笔一笔在素白的宣纸上勾勒出来的——眉弓的弧度、鼻梁的走向、唇峰的转折，没有一处不是精确到近乎夸张。可偏偏这么精确的一张脸上，又留着几分未完成的留白，让人看了就想往里面填东西。她的皮肤薄而透，额角隐约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像是覆在瓷器上的一层透明的釉。最夺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睫毛浓而长，沉沉地低垂着，像两扇关着的暗色羽帘，把底下的瞳仁遮了大半。偶尔她抬一下眼，那底下露出来的眼珠是一种很深的颜色，像那种被水浸透的墨色，亮得不像眼睛，如同从深海底下捞上来的两颗黑珍珠。

她站在门口，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就是这么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不管男人看了还是女人看了，大概都会在看见的瞬间，心脏漏跳一拍。

“殷璃！”

林沐雨开开心心地叫了一声，整个人直接就扑了上去，两条胳膊环住殷璃的腰，整张脸都埋进了她怀里，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似的。

殷璃没有说话，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视线越过了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越过林沐雨的肩头，往寝室里看了一眼——直直地，落在徐青青身上。

被这样一张脸认真地看上一眼，就算是徐青青，心脏也不免咯噔了一下。那感觉不像是被盯着，倒像是被什么冷冰冰又漂亮得不像话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过徐青青很快就缓过来，弯起嘴角，笑着冲殷璃挥了挥手。

“早上好啊。”

“早上好。”殷璃也礼貌地回了一句，声音莫名让人听着很舒服。

其实她们也算是认识。从大一开学起，虽然殷璃根本不是徐青青她们专业的，可每个周末她都会来找林沐雨。一个学期下来，一来二去的，通过林沐雨这座桥梁，两个人多多少少也算是互相了解了那么一些——至少到了见面可以自然打招呼的程度。

林沐雨从殷璃怀里钻出来，转过身就冲徐青青扬了扬手，脸上挂着一个甜得能拉丝的笑容：“青青，我们出去‘约会’咯——”说完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容一收，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徐青青，板起脸来补了一句，“要记得小心那个怪学姐哦！”

“知道啦——”软软糯糯的声音从徐青青那边飘过来。林沐雨这才放了心，挽着殷璃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等她们走了，寝室重新安静下来。徐青青再次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赵今予那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还没回复。

纤细的指尖轻巧地点在手机屏幕上，哒哒哒，几下就打完了。

「抱歉学姐，今天下午学生会那边有一个会要开，下次我再陪你出去玩好吗？」

发送。

手机还没放下呢，赵今予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快得像是一直守在对话框对面。

「学生会开会啊，那没办法了。」

「抱歉学姐。」

赵今予没有再回复。

徐青青把手机轻轻放回桌上，伸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重新封了书皮的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