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下节课在哪个教室来着？”

“3教501哦。”

“欸——那么远！快快快，咱们赶紧从1教这边赶过去，不然等会儿该迟到了。”

“嗯嗯。”

徐青青弯起嘴角笑了笑，小跑着跟上了前面那人急匆匆的脚步。

寒风刮得正紧，一阵一阵地往人身上扑，吹得人都有点站不太稳。

她只好把脖子上的围巾又用力裹紧了些，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走着走着，忽然有一点凉丝丝的东西轻轻落在鼻尖上，那点凉意慢慢地漾开。徐青青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指尖触到的地方，有一点点湿。

她恍惚了一瞬，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嘴里就不自觉地轻轻说了一句。

“下雪了。”

“嗯？”走在前面的女生听到她的声音，轻巧地转过身来，有些懵懵地看着徐青青，然后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慢慢仰起头，往天上看去。

一片片洁白的雪花，像细细碎碎的花瓣一样，从灰蒙蒙的天上悠悠地飘下来，落在树枝上，落在路边停着的单车上，也落在她们的肩膀上。

“哇——真的下雪了。”她感叹了一声。

可也就那么一瞬，她很快就又转过身去，冲身后的徐青青催促道：“快走啦，等会儿真赶不上课了。”

徐青青点了点头，可一只手却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掌心朝上，悬在半空中。那姿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她安安静静地等着一片完整的雪花慢慢飘进掌心里，然后看着它在自己温热的体温里一点一点融解掉，消散掉，最后连那一点点凉丝丝的触感都彻底消失了，什么也没剩下。

她这才把手收回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北方的雪，总是越下越大的。不过三两天工夫，雪就厚厚地积了起来，在路边铺了一层白，在操场上铺了一层白，又在草地上铺了一层白。整个世界像是被谁认认真真地重新粉刷过一遍。

校园里偶尔会有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看这片漫天飞舞的雪，看看这些他们从前很难见到的景象。

可更多的人总是匆匆忙忙的。

他们快步踏过被踩实了的积雪，咯吱咯吱的，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往图书馆、往实验室的方向赶。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两三年了，大概对这种白茫茫的场面，早就已经看惯了吧。

但徐青青不是。

她是那个少数会停下来的人。

吃过午饭，徐青青和一起吃饭的舍友道了别，便一个人慢慢地往学校公园那边走去。

这个校园比高中大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哪怕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多月了，她还是没能把每条路都走熟。

公园里人不太多。一来是因为下雪，长椅上总是堆着厚厚的一层积雪，想坐都没地方坐；二来呢，学校其实有两个公园，徐青青去的这个是偏一些的那一个，平时来的人本来就少。

她来这里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四处走一走，熟悉熟悉学校，顺带消消食罢了。

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云层压得很低，厚厚的，把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

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树枝上，把枝条都压弯了些，又悄无声息地盖在草地上，把一整片草地都染成了干净的白色。空气里透着一种清冽的寒意，每一次呼吸，呼出的热气都在面前瞬间凝成一团白白的雾。

徐青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在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把手机掏了出来。

她点开相机，对准了眼前这片景色。

算不上什么特别惊艳的景色，但对于一个南方小孩来说，这已经是难得能见到的东西了。

手机屏幕里，树、草地、还有盖在草地上的那层白雪，一起被方方正正地框住了。

她刚想按下拍摄键，却忽然发现屏幕里那片白色的草地上，好像多了点什么黑黑的东西。

徐青青把手机放下来，走近了一些，眯起眼仔仔细细地看过去——那居然是一个人，正仰面躺在雪地里。

那个人整个身体都嵌在雪里面，可自己好像浑然不觉。两只手高高地举过头顶，手里捧着一台相机，镜头直直地对准天空。

刚才她在手机屏幕里看到的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应该就是这个了。

徐青青看得愣了一下，心里先是觉得奇怪，接着又涌上来一股担忧。

她犹豫着往草地那边走了几步，可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怕自己要是冒冒失失闯进人家的镜头里，会让对方不高兴。

于是她就停在了离那人三五米的地方，没再往前。

可那个人好像压根没发现身边多了个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动不动地举着相机，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那个……同学？你在干什么呀？”徐青青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全是不放心。

那个女生听到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举着相机的手臂僵硬地颤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把手臂放下来，整个人跟个刚从地里爬出来的小僵尸似的，缓缓坐了起来。后背的衣服摩擦着积雪，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可就算坐起来了，她也没说话。她的整张脸红得不太正常，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回事。眼睛微微眯着，用一种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辨认什么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徐青青。

“呃……你没事吧？”

徐青青眉头微微拧起来，还是放心不下，又往前走了几步。

那个女生这时候才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随手搁在腿边，两只手向后一撑，整个人微微往后仰着，嵌在雪里。

“你好。”

她的声音平平板板的，像是AI发出来的，有种说不出的怪味儿。

一层薄薄的雪细细地叠在她的发顶上，那一瞬间，徐青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雪女。

不过也就是那么很浅很淡地闪了一下。

“你不冷吗？”

徐青青一只手搭在自己围巾上，轻轻扯了扯，呼出一团白雾，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那个女生的手上。那双手红彤彤的，指节都冻得有些发胀了。

那个女生顺着徐青青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才像是一下子恍然大悟似的说：“哦哦，不冷不冷。”

说完，她用那张看起来都快冻僵了的脸，努力扯出了一个僵硬到不行的笑容。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吧。

徐青青二话没说，伸手一扯，就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她也没顾上缩脖子，就那样慢慢蹲下身子，和那个坐在雪地里的女生平了视线。

“围巾给你，别着凉了。”

徐青青一只手把围巾递到她面前，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声音温温柔柔的。

那个女生一下子愣住了。她的眼睛钉在徐青青身上，不，更准确地说，是钉在了徐青青的脸上。那种眼神很专注，专注到有点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她没有马上伸手去接围巾，反而开口问道：“我好像没见过你，你是大一刚来的？”

徐青青拿着围巾的手还悬在半空，轻轻嗯了一声。

“那这么说的话，你是学姐咯？”

徐青青笑了起来。

接着那个女生也笑了。她的嘴角慢慢往上勾，眼睛在徐青青脸上转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让她特别感兴趣的东西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

“欸？徐青青。”徐青青老老实实地答了。

“徐青青啊……”她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念了一遍，像是品尝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真好听的名字。”

说着，她伸出手来，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准备接过围巾。可她的手并没有去碰围巾——那只冰冷的手径直穿过了围巾的边缘，最后稳稳地、轻轻地，贴在了徐青青的脸上。

那触感凉得惊人，像是一小块冰忽然贴上了温热的皮肤。

徐青青整个人怔住了，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学姐，你这是……”她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来，语调尽量放得平稳。

话还没说完，一阵风忽然从草地那头卷过来，掠过她们两人之间。地上的细雪被吹起来，像一阵白色的小小旋风，有几片落在学姐的发梢和睫毛上，也有几片沾在徐青青刚解下围巾后露出的脖颈上，凉得她微微一抖。

而学姐就那样保持着指尖贴在徐青青脸上的姿势，一动没动。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飘落的雪，也倒映着徐青青那张略带困惑却依然温柔的脸。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此刻忽然褪去了刚才那股僵硬的、古怪的味道，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像是在对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作品说出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徐青青，成为我的女主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