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的钟楼指向三点四十分,我已经到了。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我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站了一会儿,买了一瓶麦茶,没喝,握在手里。瓶子外壁凝了一层水珠,手心凉凉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顶棚缝隙漏下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一片的橘金色。我站在那片光的边缘,看着出站口的方向。
夏陽还没到,当然还没到是我来的太早早了。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穿好了又脱掉,换了一双又觉得不太对。其实穿哪双都一样,她不会注意。
但我还是换了。坐在家里等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书看不进去,咖啡也喝不下,索性提前出门。到了车站,站在贩卖机旁边,反而踏实了。
因为她肯定会从这个出站口出来,我能第一眼看到她。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大概还在电车上。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麦茶已经不冰了,被手心捂得微温。
夏陽这时候大概坐在电车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手机,想给我发消息说“快到了”,又觉得太频繁了不太好。其实多发几条也没关系。
夏陽发的“我上车了”我看一遍,“还有三站”看两遍,“马上到了”看三遍。这些消息现在还躺在手机里,我不会删,也不想删。
出站口陆续有人走出来,不是她。有个穿格子裙的女生远远看有点像,走近了发现不是。又有人出来,也不是她。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五十五。把麦茶放进包里,拉了拉裙摆。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连衣裙,领口有一排很小的白色扣子,早上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才决定的。
夏陽大概不会注意到。但她每次来都穿不一样的衣服——淡黄短袖衬衫袖口的绣花、杏色百褶裙腰带的系法、白袜子边上那只小猫图案,从没重复过。
我每次都能发现。说出来她会不好意思。她会觉得我在看她。不过我确实在看她,一直都在看。
三点五十八。我抬起头,正好看见她夏陽从出站口走出来。
淡黄色短袖衬衫,杏色百褶裙,帆布包的肩带挂在左肩上,贴纸旁边又多了一只新猫——暹罗猫,耳朵尖尖的。夏陽站在出站口四下张望,很快找到了我。
贩卖机旁边这个位置她大概已经记住了。抬起手对我挥了挥,帆布包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她用另一只手捞回去,脚步已经往我这边迈了。
“姐姐!”她的声音穿过车站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你等很久了吗?”
“……刚到。”
夏陽跑到我面前,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刘海被濡湿了几缕,软软贴在太阳穴边。从包里掏出纸巾按了按额头,又按了按鼻尖。纸巾被汗浸得半透明。
擦汗的时候手心朝外,指尖微微翘起。然后抬起头看我,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那个笑我看了很多次。每次她来,每次她走,每次她叫我“姐姐”,都会有。
也每次,都会让我的内心波涛汹涌。
“走吧。”我转过身。等了快半个小时,说谎说刚到,耳根还有点热。她大概发现了,但她没说。她跟在我后面半步,帆布包的肩带擦过我的手臂,很轻。
那股柑橘味又飘过来了,比昨天淡了一点。前几天刚把这瓶香水装进帆布包的时候每天都会喷,味道很浓,浓到我在矮桌对面都能闻到。
最近淡了一些,大概是这两天用得有些快,或者她开始省着用了。但不管多淡我都能认出来,因为这是我挑给她的。
从车站到商场这段路不长。夏陽从后面赶上来和我并肩,侧过头看我,马尾甩到另一边肩膀上。
“姐姐,你到底要买什么?昨天发消息的时候也不说,问了就说‘到了就知道了’——现在都快到商场了,可以告诉我了吧?”
“到了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夏陽鼓了一下腮帮子,但眼睛是弯的。她每次假装生气的时候都会这样——嘴硬,眼睛却出卖她。
不知道她对同学会不会也露出这种表情,应该是不会的。至少我想象不出来。她在学校大概总是笑得很得体,说话很有分寸,对谁都温柔。那种温柔是一种习惯,不是心情。
但在我面前,夏陽会鼓腮帮子,会揪我的袖口,会歪着头看我,眼睛弯弯的。这些大概是她不留神漏出来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我盯着她弯弯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不能再看了。因为再接下去我的表情就会变得奇怪起来。我不想让夏陽看到我这种模样。
商场自动门打开的时候冷气迎面扑来。一楼是化妆品柜台,空气里混着各种香味。夏陽吸了吸鼻子,直接往电梯的方向走,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在后面。
这个动作她每次过马路的时候也会做——回头看一眼,确认我在。好像我是什么会走丢的小孩。
电梯上行的时候夏陽靠在扶手上,歪着头看我。“该不会是给我买东西吧?我生日还没到呢。”
“不是。”
“那是什么?电器?三楼有电器店吗?”她想了想,“不对,三楼好像是卖衣服的。姐姐你要买衣服?你衣柜里不是还有件新的没拆吊牌吗。”
大概是某次来我家的时候自己去衣柜里翻过,夏陽连我衣柜里有多少每每没拆吊牌的衣服滴都知道有几件。
不经过我同意就翻衣柜这件事我应该生气的,但我没有。
她翻的是最左边那扇柜门,里面有件淡蓝色的针织衫,买了两年没穿过,吊牌还挂在领口。她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大概是觉得那个淡蓝色和她帆布包上猫贴纸的背景色很像。
电梯门开了。和服店就在正对面。模特穿着杏色和服站在橱窗里,腰带是深橘色的,裙摆上有很细的金色暗纹,灯光一照会轻轻闪烁。
夏陽出了电梯,往右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先看看橱窗里的模特,又看看店门口的招牌,再转过头来看我。她的表情变了三次——困惑,明白,然后是压不住的开心。但她嘴上说的是另一句。
“姐姐!你早说啊——我知道更好的店!”
“什么更好的店?”
“就是车站另一边那家!我同学之前在那里买过,说料子又好又便宜,而且颜色比这家多。”她说着拉住我的手腕,好像真的要把我拽出商场重新坐电车。
但她的手指扣在我手腕上,没有用力。眼睛里的亮光藏不住——她很开心。她每次太高兴的时候都会先找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来抱怨,好像直接笑出来会不好意思。
她的手指还扣在我手腕上。掌心贴着我手腕内侧,温度比我的皮肤高一点。她大概忘了自己的手还在那里。她的手指细长,指腹有一点薄茧,大概是握笔握出来的。
上次她来我家在矮桌上写了两小时的题,写到一半甩了甩右手腕,又换左手继续写。我没问她疼不疼。下次问。
我微微躲开她的目光,没有把手抽回来。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又没告诉我你要买和服。你早说我早就帮你打听好了,还用得着来这家。”她终于松开我的手腕,自己先进了和服店。店员迎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翻货架上的色卡了,一边翻一边念叨:
“深蓝肯定要看的,藤紫也不错,浅灰也可以试试。姐姐你穿冷色好看——暖色也行,但今天先看冷色的。”说到这里抬起头看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店员笑着问是不是给姐姐挑和服,夏陽点点头,然后补了一句:“我也要看。”
店员取下那件深蓝底白色小花的和服,举到我面前比了比。夏陽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件好,这件适合你”,
把我往试衣间推。帘子拉上之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站在货架前翻另一排色卡,左手举着杏色的样布,右手举浅橙色,眉头皱起一点点。她在挑自己的和服。不是随便看看,是真的在挑。
帘子拉上之后,我把深蓝和服展开。料子在指间滑过,凉凉的,很轻。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腰带系得有点紧,但深蓝的底色把肤色衬得很干净,白色小花散在裙摆上,远看几乎看不到花纹。
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不太像我。昨晚在黑暗里想象过自己穿和服站在参道上的样子,现在这件和服就在身上。料子是真的,腰带的触感是真的。剩下祭典那天——她会站在楼下等我,抬头看到我,眼睛亮一下。那个亮会来的。
“姐姐?好了吗?”
“好了。”
我拉开帘子。夏陽抬起头看我。先是嘴唇微微张开;然后眼睛从上往下慢慢看了一遍;最后亮了一下。比贩卖机旁边的灯光还亮,比她在玄关回头笑的时候还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
“好看。”她说,用力点了一下头,“真的好看。深蓝色很配姐姐你呢。”她绕着我转了半圈,
“腰带呢?店员刚才拿了好几条——藤紫的好,配白色小花正好。”她把藤紫腰带举起来,在我腰上比了比。手指隔着腰带轻轻按在我腰侧,停留了大概两秒。
两秒之后她收回去,把几条腰带并排放在沙发上,歪着头比较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浅灰色那条还给店员。
“还是藤紫好。藤紫有个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平时点菜让我先点,打游戏让我先选赛道,连坐矮桌哪一边都等我先坐下。
今天替我选了腰带。今后我穿这件和服的时候,别人看到的是深蓝布料和白色小花,不会知道腰带是她选的。
“……好。”我接过她递来的藤紫腰带,交给店员。
店员去开票的时候夏陽忽然拉住我的袖口。“姐姐,”她指了指货架上那件杏色和服,“我想试那件。”
杏色底配深橘色腰带,和她之前在橱窗外面盯了很久的那件是同一款。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在看那件和服,但手指还勾着我的袖口,没松开。不轻不重,微微发颤。
“去试吧。”
夏陽眼睛亮了一下,松开我的袖口,让店员把那件杏色和服取下来。帘子拉上之后我在外面的沙发上坐着等。店员端了麦茶过来,我喝了一口,凉的。
试衣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出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夏陽小声嘀咕“腰带是这样系的吗”的自言自语。和服太难了,她一个人搞不定,又不好意思叫店员。
“姐姐,”帘子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腰带——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站起来走过去。帘子拉开一半,夏陽站在试衣间里,身上穿着那件杏色和服,腰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腰间。她抬起头看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好像系反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下去,尾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耳朵尖上那一点红正在悄悄往耳垂的方向蔓延。
那片红从耳尖往下晕开,很浅,像滴进水里的颜料,先浓后淡。她抬起头看我,嘴角还挂着那个不好意思的笑,等我帮她解围。
我看着她耳朵上的那片红,要腰带不仅系犯了,而且已经有一半搭到了屁股上。她能把两百日元的二手衬衫穿出很贵的样子,能一眼从货架上挑出最适合我的腰带。
但轮到自己的时候,一条腰带系了三遍还是反的。这个反差让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想笑,是比想笑更软一点的什么。我低下头解那个被她打了死结的结,没让她看到我的表情。
我看着夏只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轻轻捏了一下。
“是反了。”我走进去,把帘子拉上。试衣间里空间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挤。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轻轻抵在镜子上。
我把那条深橘色腰带从她腰间解下来——解的时候手指碰到她刚才系的结,打得很紧。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下。明明她只是自己的表没美妹,自己也只是再在帮她系下腰带而且,但内心的起伏却让我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好像自己在做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我重新叠好腰带,按店员教的方法绕了两圈,从背后打了一个结。打结的时候手指隔着和服布料贴在她后腰,能感觉到布料下她身体的温度。
夏陽站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呼吸很轻。我放慢了动作。手指在腰带结上多停了两秒。这不是姐姐应该做的事。但试衣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帘子拉上了,外面的人看不到。
“紧了就说。”
“不紧。”她的声音很轻,“刚刚好。”
我退后一步看她。杏色和服把她整个人衬得很柔和,深橘色腰带系得端端正正,裙摆上有很细的金色暗纹,灯光一照会轻轻闪烁。
夏陽站在镜子前转了半圈,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她转完半圈停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向镜子里的我。
我们的视线在镜面里碰在一起。祭典那天她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杏色和服,头发盘起来,后颈在灯笼光下映出浅浅的金色。她会走在我前面半步,回过头对我笑。我会跟上她。
“好看吗。”
“好看。”杏色很配她,深橘色腰带也配她。倒不如说她无论穿什么都好看。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每次照镜子都在研究袖口绣花是不是对称、裙摆长度是不是刚好,从来不看整体。只要站在那里笑一下,整个画面就会被点亮。夏陽听完嘴角弯了一下,对着镜子又看了很久,把袖口理了又理,裙摆整了又整。
“幸亏考完期末考后就攒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手指在腰带结上轻轻按了按,又松开。
攒够了。
“……攒什么?”我的声音也比平时轻。
夏陽抬起头看我,眼睛眨了眨,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没什么。”说完很快转过身去,把杏色和服还给店员,问她今天没得钱,能不能保留几天。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停在杯沿上,刚才那个“攒够了”落在耳朵里,还没来得及消化。
她说攒够了。
夏陽一直在攒钱。为了这件杏色和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那天她向我提出去祭奠典的那一条天,还是比这更早?
店员说可以保留到周末。夏陽说那我去解腰带。她拉开试衣间的帘子又合上,里面又传出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我站在试衣间外面,手还端着那杯凉透的麦茶。帘子那边的声音很轻,她在解那条深橘色腰带,大概又要跟那个结较劲好一会儿。
我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理由继续站在这里了。她在试衣服,我在等她——但等的人不需要站在帘子正前方等。我说了句“我去外面透透气”,帘子里传出一声“好”,尾音拖得有点长,大概正忙着跟腰带搏斗。
我从和服店出来,在三楼的走廊站了一会儿。冷气很足,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从走廊往下能看到一楼化妆品柜台,几个穿制服的店员正把试用装摆回货架上。
我把胳膊搭在栏杆上,脑子里还在转她刚才那句话——声音很轻,手指在腰带结上按了又松开。她说“没什么”。她把这件事藏了那么久。
商场的冷气从头顶吹下来,凉凉的。我盯着楼下人来人往的大厅看了很久,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和服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夏陽还在试衣间里解腰带,大概又要跟那条深橘色带子较劲好一会儿。
“——稚内同学?”
一个熟悉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让我顿时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