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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不习惯的气味。

朦胧地睁开眼，视线里出现一位穿着白衣的女性，正轻轻挥着手。

“玛利亚小姐，玛利亚·卡登扎夫娜·伊芙小姐。”

“啊，这位患者听不见声音的。”

“啊，这样啊。”

轻轻拍打肩膀的触感。震动带来一丝细微的疼痛，让她的意识缓缓回笼。

“抱歉，能不能拿点可以笔谈的东西过来？”

“好的。”

脑袋昏沉不清，玛利亚模糊地感知着她们的对话。

很快，眼前是一册被摊开的笔记本

『能看清本子上的字吗？』

玛利亚沉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点头。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

看着一动不动的玛利亚，女性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

『这里是医院。你刚刚才醒过来。』

医院。原来，这里是医院。

『接下来要给你做身体检查。』

玛利亚点了点头，意识渐渐变得清晰。

医院？医院？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对了，她记得察觉到翼有危险后就冲了过去，之后……之后的记忆就一片空白。

（──对了，翼！翼怎么样了！？翼没事吧！？）

她慌乱地想起身，剧痛却瞬间席卷全身，玛利亚痛苦地皱紧眉头。对不听使唤的身体感到焦躁，她只能躺着转动眼睛环顾四周。可那里并没有翼的身影，只有仪器的感应声和警报声不断传来。

（翼……你没事吧……！？）

她必须问问别人。可包括刚才那位女性在内，医护人员的脚步声都很遥远，身边似乎没有人。──就在这时，玛利亚第一次感受到了强烈的违和感。

（咦……？）

女性说话的声音。仪器的声音。医护人员的脚步声。声音……声音──！？

这已经不只是违和感了。面对自己身上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玛利亚彻底愣住了。

傍晚，家属获准探视，调、切歌还有纳兹塔夏一起来到了玛利亚身边。三人眼眶通红，快要哭出来似的，齐声呼唤着玛利亚的名字。可玛利亚根本顾不上这些，实在是过于的担心翼的焦虑席卷全身，但无法动弹的手臂却连手语都做不了，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动着嘴，传达着“翼”的名字。察觉到这一点的切歌满脸笑容地比划起来：

『翼前辈没事哦！几乎没有受伤death！』

『翼小姐的演唱会，大获成功哦，玛利亚！都是托你的福。』

听到这话，玛利亚猛地睁大双眼，眼眶湿润。

（太好了……翼，你好好唱歌了。）

她真的好开心。

她其实有一点点担心。担心翼会不会因为自己受伤而选择不再歌唱。可是，翼还是唱了。遵守了约定，展现了她最帅气的样子。

（太好了，真的……）

她一直祈祷着，演唱会一定要成功。

“太、好……了。”

几乎像是漏气一般，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围在玛利亚身边的三个人，全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玛利亚……？咦，玛利亚？刚、刚才……！”

“声、声音……！”

“玛利亚！你、你听得见吗！玛利亚！？”

听得见。她听得见。久违的家人的声音，震动着她的耳膜。MUM的声音依旧温柔，调和切歌的声音似乎比以前稍微低沉了一些。

虽然还不能顺畅地说话，可声音确确实实传进了耳朵里。温暖的、她深爱的，大家的声音。

一滴泪水滑落。

玛利亚微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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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突如其来的大雨倾盆而下，翼和玛利亚躲到了高台的屋檐下。刚才还能看见明媚阳光的天空变得昏暗，大雨如同盛夏的雷阵雨一般猛烈。两人并肩坐在屋檐下的长椅上，翼不满地开口：

“太突然了……希望快点停。”

“说起来，天气预报说过可能会有阵雨的。”

雨点重重砸在地面上的声音，让玛利亚的声音有些模糊，翼不由得稍微提高了音量。

“这天气一点都不像十一月。”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笑了起来。以前她总开心地觉得，雨声、电车声，都不会打扰她们两人的交谈，可现在，就连为了盖过雨声而提高声音、为了听清而凑近耳朵，这些小事都让她觉得无比幸福。仿佛在告诉她，她和玛利亚可以用声音交流了。

没过多久，雨势渐渐变小。看着这一幕，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嘟起了嘴。

“对了，玛利亚。你既然能听见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对此，玛利亚露出了一贯调皮的笑容。

“因为想吓吓你啊。”

“唔……要是早知道你能说话，我们就可以打电话了。我、我其实……也有一点，觉得很寂寞啊……”

听着翼越来越小声的话语，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朵，玛利亚心跳不已。翼果然好可爱。满心的爱意涌出，她决定不再捉弄翼了。

“……对不起。我也想过，要是能打电话就好了。不过，想吓你一跳是真的，但其实……我不太想说话。”

“……咦？”

“毕竟隔了八年，我不太会发声了。不想让你听到我奇怪的声音……”

她说这三个月里，一直在练习发声。听到这里，翼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

这三个月里，很多事情都变了。玛利亚找回了声音，身体的伤势也渐渐痊愈，季节也早已更迭。闷热的酷暑变成了让人缩起肩膀的寒冷，街边树木的颜色也从翠绿换成了火红。

“……呐，玛利亚。”

“怎么了？”

“明天……我们去海边吧。”

“咦？”

“夏天错过了嘛。虽然这么冷，也不能下海玩就是了。”

大海的颜色、海浪的细语、天空的模样，一定都和两人夏天见过的样子截然不同了。但这样，或许也不错。因为她们又可以一起，创造一段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珍贵回忆。

翼的话让玛利亚有些惊讶，但她很快放松脸颊，露出了笑容。

“……好啊。因为，我们约好了。”

“嗯……约好了。”

未来依旧变幻无常、难以预料。但是，明年也好，后年也好，往后的每一年。

往后余生，也想一直和你看着同一片海。想与你一同凝望这片大海。

我们总是没能守住和重要之人的约定。所以至少，和心爱之人的约定，我想要一一兑现。

“等去过海边，下次我们去游乐园吧。”

“游乐园？为什么？”

“……我想坐，摩天轮。”

翼注视着玛利亚，握住了她的手。那份温柔微笑着轻轻发出的一声“嗯？”，声音温暖又安心，是她一直想听的、玛利亚的声音。

找回声音，意味着玛利亚没有逃避过去的伤痛，而是勇敢面对、跨越了它。是她变得坚强的证明。

翼回想起那曾经在熊猫雕像旁泣不成声的玛利亚，那个身影和如今的重叠，翼轻轻笑了。

“玛利亚……你变坚强了。”

玛利亚看着翼，也同样笑了。

“……翼也是。你也变强了。”

曾经，两人在那一天说过的话。

──我们一起，变得坚强吧。

（那天的约定──）

（──谢谢你，为我实现了。）

两人静静对视，再一次相视而笑。

忽然，玛利亚有些扭捏地动了动身体，开口说道：

“……但是，我说。”

看着难以启齿的玛利亚，翼疑惑地微微歪过头。

“……翼。……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玛利亚略微犹豫了一下，缓缓拿出手机。她紧紧盯着屏幕，才终于沉重地开口：

“有样东西，想和你一起听。”

“……是什么？”

她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

“──……塞莲娜，最后的声音。”

“……？”

她的肩膀，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另一份生日礼物。从八年前那天起，MUM就一直帮我保管着。是一张CD，大概是觉得将这些给当初听不见的我来说实在过于残忍了，所以直到我出院后过了一段时间，妈妈才把它交给我。”

妹妹送的生日礼物。是玛利亚一直佩戴的吊坠。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份，存在玛利亚手机里的、神秘的音频。

“我以为我已经变坚强了，可果然还是不够啊。……呵呵，我一个人……没有勇气听。”

她强颜欢笑的样子让人心疼，传入耳中的声音也在颤抖。

翼紧紧握住了玛利亚的手。然后，温柔地笑着，轻轻抚摸她的头。

“……”

翼温柔的手，梳理着她的头发。没关系，我在你身边。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心意，玛利亚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正要按下播放键──她却停下了手。

翼再一次轻轻握住玛利亚的手，与她四目相对。仿佛被那温柔的眼神推了一把，玛利亚缓缓用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食指，触碰了屏幕。

『沙沙──……』

潮湿的空气中，杂音开始响起。玛利亚用按下播放键的手，从上方覆上了翼握着自己的手。

『……啊、啊──……沙沙，啊──……嚓、咔嗒──咦？这个已经开始录音了吗……咔嗒咔嗒』

稚嫩、柔软的少女声音。听到这声音，玛利亚紧握的手微微一颤。

仿佛在说“没关系”一样，翼握住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沙沙──啊，好像在录了？……沙、沙……嗯，咳咳。那个，玛利亚姐姐，我是塞莲娜。今天是姐姐的生日。生日快乐！』

明亮的声音，让人联想到无忧无虑的少女。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谢谢你，一直保护我。我最喜欢总是关心我、照顾我的玛利亚姐姐了。以后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哦。』

翼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玛利亚。只见她眉头紧锁，紧咬嘴唇，强忍着泪水。翼心里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她没有办法去实现和妹妹永远在一起这个约定了。

『可是姐姐，突然乱来的时候真的好让人好担心啊……。之前只是和班里的男生顺路一起回家，你就一脸凶巴巴地去问人家了对吧？……有点吓人哦。』

清脆可爱的笑声，混着细微的雨声响起。听到这声音，玛利亚的嘴角似乎也微微放松了一些。

『不要总光顾着我啦，姐姐也该交个男朋友了吧？从中学开始就很受男生欢迎的。……但是，玛利亚姐姐是我的姐姐，才不要让给别人呢。』

感受到姐妹俩彼此深爱、心意相通的翼轻轻笑了。她们姐妹的感情真好啊。不过，她还是莫名在意玛利亚以前有没有男朋友，打算等下偷偷问问。

突然，响起的声音变得虚幻而温柔。

『……但是哦。如果玛利亚姐姐遇到了真正重要的人，那个人能让姐姐幸福的话，我怎么样都没关系。姐姐一定要幸福哦。毕竟我们可是独一无二的姐妹，这可是我最大的心愿。』

玛利亚恍然大悟，缓缓抬起头。和翼的视线相遇，翼轻轻笑了。不用开口，她也明白玛利亚的心情。因为她的眼睛，她的表情，都在诉说着一切。

翼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包住玛利亚的脸颊。然后，用拇指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这个动作，让玛利亚的眼眶轻轻颤动。

『啊，好像跑题了。……那个，今天，我要给过生日的玛利亚姐姐，送上一首歌当礼物！呵呵，等我以后变成有名的歌手，这可是会超珍贵的礼物哦。所以下次，姐姐也要唱歌给我当礼物。我一定会好好炫耀的。就说，这是歌姬玛利亚的出道曲哦！』

倒吸一口气的声音。颤抖的手。紧锁的眉头，湿润的眼眶。

要一起当歌手哦。两人勾着小指许下的约定。

『好啦，那请听吧！塞莲娜·卡登扎夫娜·伊芙的出道曲！曲目是生日快乐！』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落。

熟悉的旋律，被认真、温柔又珍爱地唱响，回荡在空气中。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迎着折射的阳光，泪水顺着玛利亚的脸颊滑落。

『祝你生日快乐，亲爱的玛利亚姐姐──』

翼想要为她拭去泪水，却又停住了手。取而代之的，是轻轻、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祝你生日快乐──……』

天空是低得仿佛要坠落的阴天。

穿透云层的光芒洒落，那是宛如天使降临般的天空。

柔软而温柔、响彻天际的旋律──是天使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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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而昏暗的房间里，人声嘈杂。翼靠在观众席后方的墙壁上，静静凝视着漆黑的舞台。

突然，观众席对面的摄影棚里，明亮的聚光灯亮起。在众人的注视下，被灯光照亮的男性将麦克风递到嘴边。

『接下来要登场的，是从失聪的绝望境地中，奇迹般恢复听觉，出道仅两个月便斩获单曲月榜冠军，以闪电般成绩出道的新锐歌姬──』

翼没有看向明亮的摄影棚，只是静静凝视着漆黑舞台的瞳孔中，映出了一个人影。

『──玛利亚·卡登扎夫娜·伊芙。』

轻柔的前奏响起。声音渐渐放大，舞台瞬间被纯白的灯光照亮。

玛利亚缓缓睁开眼，仿佛在适应光芒。

眼前展开的，是两人曾经一同见过的景色。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张可爱的笑容。

她闭上眼，再次睁开。

『曲名──「ANGEL VOICE」』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唱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