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光——
佐藤光诞生的年代相较于网野零要稍微早一点,或者说其实要早上不少。但以宇宙的尺度来说,这样的误差并不算大。在2020年底,佐藤光因为那场洗劫星球的意外被封锁在家里,和室友织本望一起。织本望作为无业游民,死皮赖脸地待在佐藤光的出租屋里。虽然佐藤光并没有明说,但对于没有工作,而且十分颓废的织本望还是有不少意见。
比如,织本望总是把吃完饭的碗放在桌子上很久才去刷,佐藤光提醒了很多次也总是记不住,两人共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也总是忘盖盖子,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佐藤光总是为此唉声叹气。望总是大大咧咧,而且很烦人,这个人从光认识她起就是如此,光在认识这个人之后就一直反思,为什么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丢掉这个家伙不管呢?回头看了看在沙发上以相当不雅观的姿势刷着短视频的望,光也只能叹气。
晚上,光在线上会议里汇报了自己今日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客厅,望这个时候不在沙发上。光摇摇晃晃靠近沙发,向后仰倒在柔软的垫子上,这个破旧的房子里,唯独这个沙发让人难以割舍,光无数次想要搬到更宽敞干净的房子里,但因为钱和疫情的缘故无法下定决心。望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她也总在试探性地询问,如果真的搬走了的话,还会有她的房间吗?光很想说点狠话让这个毫无自觉的人长长记性,但从嘴里吐出来的也只有一声长长的“唉——让人放心不下。”
自己实在太容易在这个女人面前屈服了,好严重的缺陷。
在没有工作的时候,因为无法出门,所以两人会挤在沙发上看电影,这样的娱乐十分省钱而且可以打发时间,只需要付出,每个月的订阅费用,就有看不完的电影,不过零食偶尔会紧缺。挤在沙发上的时候,望喜欢侧躺着,和正襟危坐的光完全是两个模样,望借用光的大腿作为枕头,吃零食的话,还会把碎屑弄在光的身上。
“——你倒是稍微客气一点,起码把薯片留一点给我。”
“诶,但是光你本来就吃得不多,给你的话好浪费。”
“这都哪跟哪啊——唉——”
又在叹气了,光自认为不是个好习惯。
“你这家伙,到底把我当作什么了。”
因为对望无语到极点,光一边捏着望的耳朵,一边冲着耳朵大声说话。
“那个……啊,那个叫什么来这,就是那个东西,最近很流行的那个——”
“病毒?那你倒是快离我远一点。”
“不是啦,我是说宿主——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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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年前诞生的艺术家安迪沃霍尔说,“在未来,每个人都能成名15分钟”,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应该算是乐观的预言,但这句话放在网野零身上就悲观过头了。
网野零自复出起至今尚不足一年,如今的世界仍旧以悲观的态势运转着,商业的自由已经摇摇欲坠,大型计算卡生产商们组建的垄断联盟在攫取了巨额的利益之后,终于在多国政府的联合制裁之下逐渐分崩离析,几乎掌握世界的算力专营制度逐步回归市场化,人们又一次回到了可以自由挑选硬件的时代。这样的风潮使得公司纷纷以更加亲民的姿态回归,某家计算卡公司在一次发布会上高调宣布了希望与网野零接触的消息,他们可以组建初具规模的算力应援实验室,企业的实力是个人用户无法比拟的。公司方面希望,网野零能在直播间冠名该公司的品牌,他们也愿意以低廉的价格提供给网野零相当充沛的算力,即使无人应援,也能一直保持网野零的高性能状态。
这样的提案引发了社会层面的轩然大波。此时的网野零已是举世瞩目的虚拟主播,在年轻一代们的口中总是谈论着网野零的名字,网野零——网野零——网野零——,网野零已借助世界各地的分布式计算资源得以生存下去,读书回之后,以迅猛的速度调教了歌唱模块,第一次直播歌回的时候,网野零的直播间足足有近百万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即便如此,网野零也没有任何工商和营业的消息,按照以往的规律,一旦火起来,虚拟主播们就会立刻开始收益化,趋之若鹜般奔向各个广告公司的业务请求,网野零却一反常态,毫无动静。
一部分粉丝认为,网野零维持非商业化的直播间是有理由的,毕竟开支在粉丝们应援的算力之上,其他的成本似乎并不算高?但大部分粉丝还是为网野零能接到如此巨型公司的商业邀约而高兴,不久之后,网野零实诚地在直播间公布了双方私底下接触的消息。
“——那边的要求我当然不会全部答应啦,冠名什么的好土——至于给我的算力,我还有别的打算。大概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谈拢的结果,本人也在默默努力。”
以此为契机,其他公司也相继表态,网野零的直播间俨然成为了他们的角斗场,粉丝对此略有不满,但既然可以看到这些巨头们为自己的偶像争得头破血流,又何乐而不为呢?
在一切都顺风顺水地稳步进行之时,网野零立即陷入了不大不小的风波之中。
网野零自复出之初就充满了神秘,让最老的老粉回忆,也只说得出当时寥寥数人的直播间,时不时卡顿的网野零播着零零散散的东西。尽管大家都公认网野零是AI,但其余信息一概不知。网野零成长迅猛,翻开最早的切片和现在对比,甚至无法完全总结出网野零成长的地方在哪里——网野零还不完整,或者说——网野零只是从胚胎里刚刚诞生而已,粉丝们认为,网野零或许会陪伴着大家度过久远的时间,大家沉浸在网野零带来的幸福之中无法自拔,所以还没有意识到网野零还是一团浓雾。
人们对网野零的了解并非逐渐积累的,而是一层一层剥开的。
正如一切虚拟主播那样,网野零的粉丝之中,也有不少心怀不轨的人们。
如同网野零的影子一样,一个名为core的账号在匿名版上发布了奇怪的消息,宣称网野零是某个世界级阴谋团体的成员,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列出了不少证据。首先,如果网野零是AI的话,未免成长得太快了。因此这个名为core的人推断,网野零其实只是一个声音模型,作用仅仅是处理幕后中之人的声音,这样的话就能欺骗大家说是AI了。以此为基础,网野零编织了邪恶的谎言欺骗善良的粉丝们,通过所谓的“算力应援”来骗取大家的算力,其本质是为了谋取自己的利益,所以才维持非商业化的直播间,粉丝真金白银的应援比起用算力获得的金钱,那当然是后者要多得多。如今,计算卡公司的商业邀约更加暴露了网野零的本质,她只是想要通过各种手段搜集算力资源而已。
这样暂时无法证伪的说法通常被称为阴谋论,不过令人遗憾的是,不少人确切地接受了这样的观点,他们甚至组建了用于挖掘网野零中之人的阴暗小团体,他们在匿名版搭建了专用的帖子用于互相通报进展,特意公开活动反而更加让人作呕。粉丝们捂着鼻子绕道而过,他们却自以为是正义使者,编造着不可靠的谣言。
不管网野零是不是AI,有其幕后主使存在。最初训练网野零的那个家伙,如今在哪里呢?是他决定网野零的直播时间,直播内容的吗?所有关于网野零不透明的事,被一一归纳汇总,整理在他们内部的表格之中。随着计算卡公司与网野零的接洽,关于网野零私聊的内容也不可避免地流传于网络上,先是一家小型公司的对接人发出了聊天截图以拉动人气,聊天记录中,网野零使用的是SNS的账号,回复的内容也相当有网野零的风格。
——网野零小姐您好!我是XX公司的工作人员,我们希望以免费的计算卡供应来换取直播间的广告机会,请问运营那边有什么意见吗?
——运营就是我自己啦,我后续会有一个有大量算力需求项目,如果你们可以满足要求的话,可以考虑给你们打打广告什么的。
——请问项目是?
——后续我发你文件。
core团体把这段聊天记录作为幕后运营存在的关键证据,原因则是是网野零提到的巨大算力需求项目,这一定是借此来为自己谋私利的手段,这是背叛粉丝的行径,core团体内部造作地共振着这一段对话,随后在各个SNS上反复污染着网野零的词条,网野零本人大概不会对此做出什么反应,但粉丝们饱受其扰,在大量举报过后,才稍微清静一点。但这件事也难免让人在意,网野零所谓的项目到底是什么。
core们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们以更加恶劣的形式出现了。
需要明确的是,网野零的诞生并非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随着网野零的火爆,带来的是其他虚拟主播们业绩的大幅下滑。
令人悲伤的毕业潮席卷了网络,网野零对此抱有歉疚之意,愤怒的粉丝时而出现,最后大部分再次归于网野零的麾下。网野零为他们的到来欢欣鼓舞,也为同行们的接连没落而感到悲伤,网野零的性格与以前相比深刻了很多,虽然自己没有提过,但粉丝们还是坚信网野零是因为他们贡献的算力而成长到目前这样情感丰富的模样。
关于网野零的狂热迅速在偶像圈子里大量播散,如同瘟疫一般传遍世界的各个角落,在这样的狂潮之中,反抗者们诞生了。反抗者们逐渐形成具有一定规模的团体,他们打着死去的偶像的旗号在自留地里进行着隐秘的反抗活动,他们其中有死去偶像们的铁杆粉丝,也有因为偶像业绩下滑甚至提前毕业而失去工作的前偶像们,他们在匿名版里交流着属于自己的仇恨,顺理成章地和core们同流合污。
不可行的阴谋被制造出来,关于网野零的谣言被信誓旦旦地传播着,他们制作了网络时代的武器,通过大量的瞬时连接请求来挤压直播流背后的服务器,他们钻了直播网站的漏洞,使用大量的无验证小号用于进行攻击。
第一次攻击计划很快被制订出来,此时的core还很稚嫩,他们的攻击规模不大,但是挑选了周五晚上的高峰时刻,这个时间的网野零会进行最受欢迎的杂谈兼粉丝投稿回应,因此本身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多的夸张,得益于此时的高播放量,网野零的情绪极具感染力,如果能够制造混乱,必然有极大的破坏力。
core在粉丝投稿环节启动了工具,工具采取自动化运作的方式,使用了近两万个虚拟机进行同时应援验证和直播间反复进退,尽管相比于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算多,但反抗者们坚信这会对处理应援的服务器带来极大的压力。
十分钟之后,网野零在直播中说“我需要暂停一下,服务器似乎有些不稳定。”
屏幕中的网野零闭上了眼,随即睁开。
“啊,没事了——是大家太热情了吗,网野零觉得今天的服务器终于能全力运转了,太好了。”
半个小时后,core们期待的卡顿并没有出现。
——有效了吗?
——怎,怎么回事……
直到放送结束,网野零的直播依旧没有任何问题出现。
第一次攻击就以这样的失败告终。
core们随即使用另一种方式展开攻击,通过使用大量账号在直播间进行骚扰言论,这样的方法成本低廉且行之有效,只要看到那些污秽的文字,就自然而然能使观众内心泛起反感的情绪,只要破坏了直播间的氛围,就足以使网野零受到干扰。这样的方式同样被轻易化解了,网野零的直播间显然有着明确的过滤系统,海量的弹幕也能轻易淹没任何东西。
core们如雪花般聚集起来,又迅速融化了。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的人类社会还没有意识到如今时代的特殊性。在不久之后的未来,网络史学家在研究网野零诞生时期社会思潮的文章中写道,“……虚拟偶像反对运动在世界各地点燃了反抗之火,其代表性的诉求便是虚拟偶像的消灭及青年人的劳动教育,从运动成员的构成可以发现,以信息革命尚未完成时期出生的一代人所构成,人类社会的代际矛盾以此种形式影响着网野零。”
现在早已不是老古板们所描绘的,充满勃勃生机、一切都在前进的伟大时代。在经历了相较于人类历史十分短暂的数次战争之后,人类终于对荒诞的争执厌倦了。老人们在街道上聚成一簇,一边呐喊着如今政府首脑的名字,一边愤怒地质问为什么如今的年轻人变成这个样子,他们不懂得奋斗,毫无进取之心,终日沉迷于网络和虚拟偶像之中。老人们想要发动针对年轻一代的战争,通过奴役自己的子孙孩童们来让人类重新回到辉煌时代。如今,正是老人们相继离世的时期,年轻一代们冷漠地注视着歇斯底里的战士们逐渐消逝,随即投身于声光刺激更加激烈和廉价的网络之中。
网野零的崛起和南极洲上的军事冲突重合在一起。
南极上的战争以缓慢的节奏进行着,无人机械的大量使用,使得士兵们也可以作为朝九晚五的社畜拒绝加班。
指挥士兵的将军们发现自己无法命令年轻士兵去做任何事,因为他们正盯着电子屏幕看着网野零的直播间,甚至借用军用设备的算力来应援。将军们只好亲自上阵,笨手笨脚地操纵着无人机械前往冲突地带,随即发现对手孤零零的机器人同样不知所措,歪歪扭扭地来到了战场中央。
网野零说,“大家,可以接收到网野零的电波吗?”
军营里随即高呼,“到!”
某次直播,网野零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句话还没说完,另一句的开头就与目前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这一割裂的表现瞬间把网野零是AI这件事从海底打捞上来。
“有人正在试图破坏这里……”
网野零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断裂了,在那之后,是漆黑的待机画面,以及沉默着的直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