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浅井若海(上)

作者:伊红美蓝
更新时间:2026-05-13 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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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海酱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这是幼稚园老师对小若海的评价。

出生在幸福美满的浅井家中的小若海,具有一切小孩子所需的「讨喜」的要素。纯真、乐观、有礼貌、长得漂亮、聪明伶俐、有求知欲和表现欲……对于受到了良好教养、被父母爱着的若海来说,拥有这些品质是理所应当的。

何况身边还有像姐姐这样的榜样……

小若海的姐姐——若羽比她大两岁。在若海眼中,姐姐是个温柔、可靠的人,像挂在天上的太阳一样总是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若海憧憬成为姐姐这样的人,于是像一株遥望太阳的向日葵一样,追随着姐姐的身姿。

还在幼稚园的时候,小若海参加了姐姐小学的学艺会。她仰望着聚光灯下的姐姐,百合花似的礼服、胸口的雕花、银色的王冠、嫣然一笑。无法挪开视线,小若海完全沉迷在了名为「浅井若羽」的梦幻当中,像沉入了海底一般,在耳边回响的只有姐姐甘甜的嗓音,直到谢幕时,如雷的掌声才将她拉回现实。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表演得真好」

「是呀,难道受过专业的训练吗……完全不像一年级的孩子呢」

「完全就是个童星的料耶」

爸爸妈妈听到旁边家长的窃窃私语后,偷偷捂住嘴笑了起来。

小若海想象自己是舞台上的姐姐。那种被人注目、被称赞、被大家喜欢着的感觉,沿着小若海的脊背漾满全身,让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我也想要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我也想要被大家喜欢着、注视着!」

小若海开始学电视节目里的艺人说好笑的话,在老师面前表演刚学到的落语片段。自告奋勇地帮助同学解决困难,像动画片里正义善良的主人公……谁会讨厌一个活泼可爱,还让人省心的女孩呢?

受人喜爱的小若海顺利升入了小学一年级,很快就得到了同学的信任、俘获了老师们的芳心,毫无异议地当选上了班长。过于一帆风顺的六年人生让小若海确信自己是正确的。她了解老师和同学的喜好,知道怎样表现才会让人更加喜欢,比如对严厉的村田(Murata)老师要装出认真学习的样子、对和蔼的佐佐木(Sasaki)老师就要多多摆出可爱的姿态;对胆小的松本(Matsumoto)同学要多说鼓励的话、对爱捣乱的高桥(Takahashi)同学则要表现出严厉的态度才行……


对于彼时的小若海而言,自己只不过是想要得到大家的喜欢和赞美而已——对小孩子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吧。不过心智尚不成熟的小若海没有意识到,那些相信孩童天真无邪本性的教育者们也没意识到,那时候的她所做的,无非只是在讨好周围的人罢了。


很快,小若海期盼已久的机会来了。一年级的学艺会,班上要表演一出简单的情景剧。在班会上分配演员,提到「公主」的扮演时,讲台下稚嫩的、依旧停留在质朴的「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的观念的一年级学生们,毫无意外地推举小若海当女主角。

「果然只能是若海同学吧」「我也同意,只有若海酱才能扮演好公主」「啊~我肯定是没办法的啦,我还是扮演公主的仆人吧」……小若海故作腼腆,扭扭捏捏地摆摆手,「哎呀,我也不一定是最合适的人选啦~」,但其实连笑容都快兜不住了啊,小若海,那股洋洋得意劲都快从故意皱起的眉毛间满溢出来了。

「若海亲,别再装了,你应该很想演女主角的吧~」

「啊哈哈,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老师!我想演公主!」

小若海举起了手。正如她所想的,慈祥的佐佐木老师莞尔一笑,也许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小时候的样子……在黑板上写下「浅井若海」的名字之后,她转过身问其他学生。

「还有人想当公主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决定下一个……」

「我也想当……公主」

……诶?是谁……

略显陌生的声音戳破了和谐的肥皂泡,佐佐木老师的脸上闪过一瞬可怕的警惕,不过很快,她就重新换上了一如往常的慈眉善目。

小若海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向身后,一个黑茶色头发的女孩举起了自己的手。「望月美音」,大概是这个名字,总是在班上缺失存在感的一个人,就连交友广泛的小若海都对她不甚熟悉。为什么她会想当公主?小若海将无人察觉的恼火归结为「困惑」与「不解」。

……但不重要啦,这种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的家伙,怎么可能威胁得了自己呢?果然,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她是谁?」「她凭什么想当女主角?」「切,谁会选她啊?她是在看不起若海吧」「若海酱不要担心哦,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的」现在想来,即便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但也或许正是一年级的小学生,才能这么直白露骨地展现自己的恶意。被卷入非议中心的小美音,并没有看向小若海这边,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佐佐木老师。

「大家安静、安静下来……那个望月同学的话……那个……对了,望月同学的话想当女仆或者骑士吗?如果你想的话……」

「不,我想当公主!」

过于坚定的语气,让佐佐木老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小若海想,她真是不懂得说话啊,明明稍微妥协一下就好了,结果却说出了会让自己被班上同学都讨厌的话。

「……呃,那就……对了,那要不就这样吧,我下课后把公主的一段台本交给望月同学和浅井同学,下周五的时候请两位在课堂上表演一下,然后让班上的其他同学投票……这么做很公平吧。浅井同学,怎么样啊?」

「当然可以了」

小若海大度地微笑,她知道自己正在被尊敬与同情的眼神看着。

骗子,小小年纪的骗子。不自知的骗子。

而成年人的阴谋,则更加阴险狡诈。以「公平」为借口的对决,早在提出时就已经决定了结果。小若海只需要随便应付一下,走个流程,即便小美音表演得再好,也不可能得到更多的选票。不聪明的小美音,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的话,也的确没有和小若海同台较量的资格呢。

下课后,佐佐木老师把小若海和小美音叫到了办公室里,把公主的台本递给了两人。小若海悄悄看向身旁那「不知好歹」的女孩子。她和小若海差不多高——也许矮一两厘米,黑茶色的双马尾温顺地挂在肩上,墨翠似的大眼睛不服输地望着佐佐木老师,一眨一眨的——这孩子……长得倒是很可爱呢,有点像瓷娃娃,如果稍微活泼一点的话,说不定也会很受欢迎的吧。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佐佐木老师拍了拍小若海的肩,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密语道。

「好好准备,下周五要加油哦」

那时候的小若海……听到后很开心。

小若海知道,这是平时与佐佐木老师交好所得到的甜头。于是,她回给了佐佐木老师一个热情的笑脸。

相比起直接走远的小美音,聪明的小若海又先下一城咯。


这是小若海应得的,因为想要受人喜欢也是要花很多心思的。比如主动帮值日生打扫教室啦,去办公室帮老师搬搬作业、顺便聊聊天啦什么的。今天,小若海也是这么做的。当她抱着一大叠和她本人差不多高的练习册回到教室时,里头已经空无一人了。

尽管小若海一直告诉自己,牺牲点放学后的时间是值得的,但其实她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跑回家中了。她要把在学艺会上出演公主的消息赶紧告诉爸爸妈妈——他们一定会很开心,说不准还会奖励小若海喜欢的糖果。对了,还有姐姐——也肯定会微笑着抚摸小若海的头。小若海最喜欢姐姐的摸头了,因为姐姐的手上总有股太阳的味道……

小若海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好了,现在回家,然后练习一下台本……」

当然,在穿上华美的公主长裙之前,小若海的面前还有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麻烦——

虽然还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想当公主,但她无论如何也是比不过自己的。嘛,虽说如此,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一下的,毕竟这也是个能给同学和老师们留下「若海真是努力呢」的好印象的绝佳机会。

哦对了,小美音……现在应该算是敌人吧?但如果能和她搞好关系的话,搞不好可以直接说服她放弃扮演公主的想法,说不准还能多收获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嗯,这样更好!对自己也是、对小美音也是。好,从明天开始就多和小美音聊聊天吧……


「呀」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小若海才发觉外边下着雨,自己没有带伞。

班上的同学早就都回家了,小若海积累起来的人际关系,在现状下也发挥不出作用了。要不回办公室向老师借伞?应该还有不少老师在学校里,但这样会不会有点冒昧?那就站在门口等着?可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要是能和老天爷也打好关系就好了——可老天爷是什么性格?有什么喜恶吗?小若海盯着天空发呆,但厚厚的云层并没有回应她的疑惑。

「浅井同学……」

「诶?」

小若海猛地回头,握着一把红色长柄伞的小美音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哎呀呀,那个……望……美音同学?」

面对直接呼唤她名字的小若海,小美音只是微微点头,并没有表现出不乐意的样子。「至少她应该并不讨厌我」,小若海想。

「浅井同学忘记带伞了吗?」

「是呀,我还真是糊涂呢。美音同学如果方便的话……」

「给你……」

「诶?谢……」

小美音把伞递给了小若海。在她还没来得及把「谢谢」说出口的时候,小美音忽然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倾盆大雨里。

「……诶?……诶诶诶诶诶诶?」

小若海被这意料之外的举动吓傻了,数秒后才反应过来。她赶紧撑起伞冲到了小美音的旁边,拽住她的手,把她往伞里揽了进来。小美音的脸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刘海贴在了额头上,半遮住了她漂亮的眼睛,没有高光的眼神呆滞地看向挽住她手臂的人。

「你是笨蛋吗?为什么要突然跑进雨里啊?全身都湿透了耶!」

「……没关系」

「你这样会让爸爸妈妈担心的吧?」

「妈妈不会骂我的……所以没有关系」

「可是……」

小若海不懂小美音这句话的意思。对于在幸福国度里长大的若海而言,如果自己浑身湿漉漉地站在爸爸妈妈面前,肯定会被狠狠地批评一顿的——但小若海明白,那是他们关爱自己的体现。要是哪天,他们一句话都不说地,从裙角滴落着雨滴的小若海身边走过,那样的话……

「那也不行!被雨淋湿会感冒的,你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美音同学……美音同学是不愿意和我撑一把伞吗?」


「因为浅井同学应该讨厌我吧」


过分冷静的语调宛如晴天霹雳般砸向了小若海的脑袋,她愣了一下,火气从胸腔冒了上来。

「哈?你在说什么啊?我为什么要讨厌美音同学啊?」

「因为浅井同学想当公主,而我想要抢走浅井同学的位置,所以我会被你讨厌」

「你……」

这是小若海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扭曲的感受,明明没有被诘难、被辱骂,但总觉得心里异常酸涩。涌到嘴边的驳斥吐不出来,小若海憋红了脸。

「你不要擅自觉得我讨厌你啊!根本没有这回事!」

「……」

小美音低下了头,不再说话。这让小若海更加生气了,但有什么办法呢。要责备她吗?但又可以责备些什么呢?逻辑通顺、合情合理,没有反对的角度。思来想去,小若海只得咬了咬嘴唇,无奈地长叹了口气。

「唔,快点挽住我的手,先去你家里啦!」


雨越下越大,小若海无法想象,要是当时小美音一个人跑回去的话,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运动鞋「啪嗒啪嗒」地踩在低洼的水坑上。寒风将小若海的脑袋吹冷静了些。无言的冷清笼罩着挽着手的二人。不过小美音似乎完全不介意这种淡漠的氛围,只有在岔路口才会发出点声响,告诉小若海接下来的方向。小若海时不时地瞟向她的侧脸,沾上了雨珠的皮肤显得更加透亮——简直真的像是童话里的公主。明明是这么可爱的孩子,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奇怪的举动,说这么让人困扰的话呢?

小若海想说些什么——毕竟自己本来也打算和小美音搞好关系,而且刚刚的语气可能也有些尖锐了。她想尽了电视节目里出现过的段子,以及平时为俘获他人芳心所说的话,但不知为何,她确信这些话题不会引起小美音的兴趣。

在小若海即将放弃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小美音反倒率先开了口。

「浅井同学,平时会和妈妈说晚安吗?」

「和妈妈说晚安」?虽然是个很奇怪的问题……

「会啊,每晚睡觉前我都会对爸爸妈妈、还有姐姐说晚安」

「浅井同学也有姐姐吗?」

「对呦,我的姐姐是个很厉害的人……啊,这么说美音同学也有姐姐吗?」

「嗯,我的姐姐她……也是个厉害的人」

「这样啊~果然『姐姐』都很厉害吧,我很憧憬姐……」

「昨天,我没和妈妈说晚安,但是姐姐却和妈妈说了」

「……」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好不容易延续起来的话题,被小美音奇怪的发言剪断了。

小若海的大脑飞转,她想要接续这个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话题——应该无视小美音的话吗?还是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小若海聊天时的惯用伎俩在看到小美音深邃的黑色瞳孔时化作泡影,她本能地意识到,那句话在小美音心中有着不可忽视的、相当严肃的意义。

「我家,就在这里。伞你拿去吧。辛苦你送我,非常抱歉」

小美音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抬手指着街边的民宅。

「再见……」

真是个奇怪的人。

撑着小美音的红伞。回家的路上,小若海不禁思考起小美音的事情,她的面庞投影在小若海的脑中,小美音的眼睛、小美音的声音,仿佛有一股魔力,侵扰着小若海思考的全部。即便是回到家中将伞收起后,和最爱的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吃晚饭的时候,泡澡的时候,上床的时候,说晚安的时候,小美音的影子始终在她的脑中若隐若现、挥之不去,甚至使她时不时地感觉心跳加速。

平时从未注意到的女孩、今天才刚刚聊天的女孩,做出了小若海无法理解的举动、说出了小若海无法理解的话。她是与小若海的整个未成熟的世界观都冲突的女孩子,带给了小若海从未体验过的颠覆性的感情。或许正因如此……小美音在闯入我……小若海内心的那天,才会让她如此惦念。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小若海找了个不会被其他人看到的机会,把伞还给了小美音。

「昨天谢谢你了」

「嗯」

只是冷淡的回应,在小若海的预料之中。

小若海变得在意起这个她过去从未试着了解的女孩子了,她感觉在小美音身上,有股自己所没有的特殊气质吸引着她。下课趁着和别人聊天的间隙偷偷瞥她几眼,路过她的课桌时悄悄观察她正在做什么,去食堂吃午饭时默默地坐在她附近的位置……但无论怎样考察,除了本就知道小美音是个沉默寡言、没有朋友的孩子这一点以外,小若海并没能了解到更多关于她的事情。

「那个望月同学啊,真是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对呀,明明大家都同意若海酱当公主了,她还偏偏跳出来说自己也想当,我看她就是在向你挑衅吧?」

因为昨天的事,小美音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了小若海和「朋友」们的聊天当中。宛若细针一般的不绝于耳的闲言碎语,莫名地勾起了小若海的怒火。但她明白这些「朋友」也是在为她着想,要是盲目地否定的话,好不容易与他们积累起来的良好关系一定会受到影响。

「哎呀,也不一定是挑衅啦,可能望月同学心里真的有个公主梦吧?呐,绿(Midori)酱其实也想当公主的吧?」

「诶?嘛,想当倒是想当的啦……不过我也就想想而已,比起我,肯定是若海酱更加合适」

「若海酱,你也有点太温柔了吧?总是替别人着想,以后可是会吃亏的哦」

「阳菜(Hina)酱不要装作一副很懂的样子啦!」

周围的「朋友」都被小若海的话逗笑了。虽然姑且算是制止了其他人对小美音的无端的恶意揣测,但小若海的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她知道自己只是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而已,并没有扭转别人对小美音的看法……

为了维护已有的关系,小若海无法好好地替小美音正名……当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那由真善美构筑出来的教堂发生了巨大的震动——尽管她并没有将其显露在脸上。


这章超过10000字了,所以分成「上」「下」两篇。
「下篇」会在这周更出来(应该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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