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丝几乎是天没亮就醒了。

不，说“醒”不太准确——她压根儿就没怎么睡。一整夜，她都在蛛网上翻来覆去，手腕上的小月亮被她摸了不下一百遍。每次碰到那冰凉的银片，洛丝脑海里就会自动播放艾琳说的那三个字，羞的她把脸埋进软垫里闷笑，笑够了抬起头，忍不住又去摸摸小月亮，开始新一轮的循环。

到最后她索性不睡了，趁着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就翻身下了网，八条步足轻快地踩过树冠，朝森林深处那个她昨天发现的大蜂窝进发。

那窝野蜂住在一棵老橡树的树洞里，洞口离地大约三米，刚好是洛丝最舒服的高度。她蹲在旁边的树枝上，歪着头观察了一会儿——蜂群还睡着，洞口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值班的工蜂懒洋洋地爬来爬去。

洛丝想了想，从自己腕间制造出一根极细极软的蛛丝，小心翼翼地垂到洞口。她不敢靠太近，怕惊动了蜂群。她也不需要靠太近——她只需要一点点蜂蜜就够了，够涂在艾琳带来的白面包上，够让那个女孩吃到甜味的、不一样的早餐。

蛛丝探进树洞，轻轻一卷，带出了一小团金黄色的蜂蜜。洛丝赶紧把蛛丝收回来，用一片洗得干干净净的大叶子接住那团蜂蜜，然后飞快地溜走了。身后的那窝野蜂甚至没有发现被偷了。

洛丝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捧着手心里那片叶子，看着晨光下金灿灿的蜂蜜，满意地笑了。她伸出食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真甜。比她吃过的任何一种莓果都甜。

“她会喜欢的。”洛丝对着蜂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甜蜜的骄傲。她一个人住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不习惯把话说出声来，但最近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自言自语，好像艾琳临走时留下的那三个字在她身体里打开了一个什么开关，让她心里那些存了不知多少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将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蛛丝小篮里，又在上面覆了一层干净的叶片，怕蜂蜜被灰尘弄脏。然后她想了想，又跑去采了最新鲜的一把莓果——不是之前那种普通莓果，而是她翻过两个小山头才找到的野草莓，小小的，红红的，比莓果更甜更香。她将野草莓整整齐齐地码在叶片上，红彤彤的一小片，像一地精美的红宝石。

做完这些，太阳才刚刚爬上树梢。洛丝坐在溪边等。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侧，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她将手腕举到眼前，小月亮在阳光下闪了闪。她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它，嘴角弯了起来。

艾琳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溪边大石头上坐着一个银白色的身影，八条步足收拢在身侧，看起来像一朵合拢的花。她认出那是洛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温热的、让她眼眶发酸的东西。

她在等。她一直在等。她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等了，等到太阳升起又落下，等到月圆又月缺，等到一个迷路的女孩闯进她的网里，然后她的人生就有了值得等的人。

“洛丝！”艾琳隔着溪水喊了一声。

洛丝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她从石头上跳下来，八条步足在溪边轻快地踏了几步，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想跑过来，但又停住了，因为溪水很窄，她一步就能跨过去，但她不想吓到艾琳——她总是记得自己“可能会吓到她”，哪怕艾琳已经在她背上趴过、在她后颈亲过，她还是会在每一次靠近之前微微顿一下，像是要给艾琳留出足够的时间逃跑。

艾琳当然不会逃跑。她卷起裙摆，踩着溪里的石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了过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角和洛丝的一条前足。

洛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溅湿的前足，又抬头看了看艾琳气喘吁吁的脸，嘴角慢慢地、怎么也压不下去地弯了起来。

艾琳弯下腰去，用手指轻轻弹掉洛丝前足上残留的水珠。洛丝的步足微微一缩，又停住了，乖乖地任她摆弄，只是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别弄了……”洛丝小声说，声音越来越小，“你再弄……我的腿要软了。”

艾琳抬起头，看见洛丝整张脸都红透了，八条步足微微发颤，像一张被风吹动的蛛网。她忍住笑，直起身来，从布包里掏出了今天的主角——两条白面包，比昨天的更大更圆，表皮烤成了深金黄色，芝麻粒密密麻麻地撒在上面，香气在打开布包的瞬间就溢了出来。

洛丝的眼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她的鼻翼微微翕动，像一只闻到了鱼干的小猫，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

“今天带了两条。”艾琳将白面包递到她面前，“一条我们现在吃，另一条你可以留着。”

洛丝接过白面包，捧在手心里，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香气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八条步足慢慢地、慢慢地弯曲，最后她整个人蹲在了地上，将面包抱在怀里，脸埋在面包上面，活像一个抱着宝贝不肯松手的小孩子。

艾琳蹲下来，歪着头看她，“你呀，闻到白面包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

“那，那个，我也准备了吃的给你，昨天说好的，给你找的蜂蜜。”洛丝指了指一旁。

艾琳看过去，只见溪边一块大石头上，早已被洛丝用心的布置好了别样的，丰盛的野餐，与之前吃的那些又有所不同。大石头上覆盖着一层洁白的蛛丝，大概是洛丝织成的桌布。蛛丝上放着几片芭蕉叶，一片上放着之前吃过的谷物小饼，一片上放着一簇野莓果一一和之前那种不同，这是一种更小更亮的野草莓，一片上盛着野蜂蜜一一此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犹如流淌的黄金。

洛丝蹲在一旁，八条步足紧张地微微蜷起，目光一会儿落在艾琳脸上，一会儿又飘向自己准备的那些食物，像是等待评判的小学徒。

艾琳没有急着吃。她先是在那块蛛丝桌布前愣了一会儿——纯白的蛛丝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被洛丝织成了精致的花纹，边角还缀了几朵用蛛丝捻成的小花。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触感柔软得像云。

“你什么时候织的？”艾琳声音有点哑。

“你……你来之前。”洛丝小声说，耳朵又红了，“很快的，不费什么事。”

艾琳没再问了。因为她知道，洛丝怕她介意蛛丝，所以织的每一缕都反复确认过没有粘性，还特意用溪水洗了好几遍。这不会“不费什么事”。

她拿起那颗最小的野草莓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晨露的凉意和阳光的温度。她又用指尖沾了一点蜂蜜，那蜜浓稠得拉出了细丝，含进嘴里时，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甜，慢慢融化，像这个清晨本身。

洛丝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看到她眼睛微微弯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好吃。”艾琳说，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水光，“特别好吃。”

洛丝张了张嘴，想说“那就好”，想说“你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找”，但话到嘴边全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小心地擦了擦艾琳嘴角沾的一点蜂蜜，动作轻得像在触碰蛛网上的一滴露水。

艾琳握住她的手指，没松开。

她们就这样坐在溪边，分食了那两条白面包，把蜂蜜涂得厚厚的，把草莓一颗一颗地放在上面。洛丝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到舍不得吃完的东西。她偶尔会偷偷看一眼艾琳，发现艾琳也正在看她，就慌忙低下头，假装对面包上的芝麻粒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艾琳把最后一块面包撕成两半，一半塞进洛丝手里，一半留给自己。洛丝捧着那半块面包，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屑掉在蛛丝桌布上，引来几只蚂蚁试探着探头。

“洛丝。”

“嗯？”

“你为什么总是不看我？”艾琳歪着头，试图从洛丝垂落的银发缝隙里找到她的眼睛。

洛丝咬面包的动作停了。她慢慢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艾琳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盯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面上的洛丝晃动着，脸红得不像话。

“看了。”她说。

“那叫看吗？那叫瞟。”

洛丝抿着嘴唇，脚边的八条步足不安地换了换位置。过了一会，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过身来，正对着艾琳，两只眼睛认认真真地、一眨不眨地看过来。

艾琳被她看得先是一愣，然后心跳猛地加速了——洛丝的眼睛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紫色，像是幽暗的矿洞中发着淡光的紫水晶，安静、透亮，里面有光在慢慢流转。她不知道洛丝看了多久，但她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很红。

“……够了。”艾琳先败下阵来，伸手挡在自己脸前，“你别看了。”

洛丝眨了眨眼，嘴边慢慢浮起一个小小的、带着点得意的笑：“是你让我看的。”

“我让你看我，没让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

艾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形容不出来。就是那种，好像她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的眼神。她把手放下来，对上洛丝依然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洛丝，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洛丝歪了歪头，好像在很认真地想这个问题。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十根的时候停了下来，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很久很久。大概……从我还很小的时候。”

“你的家人呢？”

洛丝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拨了拨溪水，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然后轻声说：“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蛛人……不太养自己的孩子。小蜘蛛孵出来就自己活，活不下来的就……活不下来。”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艾琳看见她拨水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又看见她收拢在身侧的步足有一瞬间轻轻蜷紧。

艾琳没有说“对不起”。她坐过去一点，肩膀挨着洛丝的手臂，然后把头轻轻靠了上去。洛丝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最终侧过脸，把下巴抵在艾琳的发顶。

“后来我就跑到这片森林来了。”洛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这里没有人赶我走，也没有人拿火把吓我。树很多，食物很多，想织网就织网，想睡觉就睡觉。”

“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一个人。”

洛丝想了想，诚实地说：“怕过。天黑的时候，下雨打雷的时候，从网上摔下来摔疼了没人帮忙的时候。但后来就不怕了。大概是……习惯了。”

艾琳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洛丝的手臂上。洛丝感觉到了那滴温热的液体，猛地低下头，看见艾琳红红的眼眶，顿时慌了神。

“你哭什么呀？”洛丝手足无措地抬起手，想给她擦眼泪，又怕自己的手太凉，举在半空中不知该不该落下去，“我、我没觉得苦，真的，你别……”

艾琳抓住她举在半空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她潮湿的泪痕。洛丝的手确实凉，但她的眼泪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的瞬间，洛丝的整个身体都微微颤了一下。

“以后你不一个人了。”艾琳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有面包就分你一半，下雨了你就来我家躲雨，从网上摔下来了我接住你。”

洛丝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溪水绕过了一块又一块石头，久到那几只偷面包屑的蚂蚁都搬完了两趟，久到阳光从她的左肩移到了右肩。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害羞的、抿着嘴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弧度像是要把整个森林的阳光都装进去。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风穿过蛛网，却稳得像生了根。

艾琳跪直身子，俯过去，在洛丝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洛丝的八条步足瞬间像受惊的蜘蛛一样全部张开，又在下一秒慢慢地、慢慢地收拢，最后轻轻环住艾琳，像一个柔软的、用身体织成的茧。

太阳终于落在了地平线，黄昏的暮光把她们两个交叠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投射在溪水边。野草莓还剩最后几颗，蜂蜜见了底，白面包屑也被蚂蚁们搬光了。

洛丝把下巴搁在艾琳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昨天她后半夜几乎没睡，但现在一点也不困。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蜂鸟振翅，但她觉得那是开心的——毕竟开心的时候，心跳也是会加快的，对吧？

“艾琳。”

“嗯。”

“你明天……还来”

艾琳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走什么：“每天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