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析拎着行李箱进了客厅,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把长途跋涉的疲惫都关在了身后。
她拖着箱子,走了几步便整个人摔进沙发里,陷下去,四肢摊开,瘫平半晌。
暮色从东边那面三分之二是玻璃窗的墙外涌进来,把天花板的白色洗成一层淡淡的灰蓝。
她长舒一口气,慢悠悠地掏出手机。
身体在发出抗议——她是不常运动的人,肺活量撑不过半首歌,在工作室一坐就是一整天,还时不时被酒精浸泡——这会儿肩膀酸,小腿胀,腰椎隐隐发麻。
她忽视掉这些,拇指划开屏幕,点进那个对话框。
备注是一个草莓emoji,红艳艳的一颗,带着一小丢绿色的蒂。
消息栏里只有自己好友申请时发过去的一条:「我是Ὀρφεύς」。
对面没有回复。
莫析盯着那个草莓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开始思索该如何报备。
到了?太干。平安抵达?会不会太像工作邮件?
老婆我到了——不行,太自然了,自然到跟真的有什么一样。
她正犹豫着,一股花香缠绕了上来。
莫析侧头看向客厅东边,窗外,一高一低两棵树正站在金色的夕阳里。
高的那棵枝桠舒展,低的那棵花团簇拥,枝头上缀满了繁花,花瓣被光打成半透明。
深粉与浅白交错,在金色阳光下浓墨重彩,绚丽得犹如颜料未干的油画。
风一吹,花枝轻颤,花瓣簌簌地抖,两颗树亲昵得似在悄悄交换一个秘密。
莫析怔怔地看着。
她举起手机,把这一幕框进取景器里。
手指按下快门的时候,一片花瓣恰好从最高的枝头飘落,在画面里留下一道模糊的粉色残影。
她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就把这张照片直接发了过去。
然后放下手机,等着。
手机几乎是秒响的。叮、叮、叮、叮,一连串提示音在安静的公寓里炸开,密集得让人措手不及。
草莓:「这也太漂亮了吧」
草莓:「好有生命力」
草莓:「好喜欢」
草莓:「我要当好友圈背景」
莫析看着那些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每一条的间隔短到像是发出的人根本没经过思考。
她甚至能想象出小孩打字时,漂亮纯净的小猫眼睛微微睁大的样子,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戳完一条又急着戳下一条,生怕表达得不够充分。
不知道是草莓emoji太垂涎欲滴,还是窗外的风景太心旷神怡。
莫析的胸口涌起一股热流,心跳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开始雀跃着往上蹿。
她换了个姿势,把腿蜷起来,后背陷进沙发垫里,盯着那几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可是她不知道如何回应才好——说谢谢?太生分。说喜欢就好?太端着。说你喜欢的话我每天都拍给你?太过了,过了。
她点了几下屏幕,退回好友圈页面,手指下拉刷新。
背景图已经换了。
是她刚才随手拍的那张。
花瓣残影的那道模糊弧线还在,夕阳的金色从屏幕里渗出来,衬着小孩的头像。
莫析盯着看了两秒,心里先是一跳,然后一沉。
懊悔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出来,细细地、酸酸地,应该再拍得更认真一些的。
应该等花不晃的时候好好取景,应该把窗户擦干净,应该让那张照片配得上她放在好友圈最显眼的位置。
心跳还在雀跃,懊悔又在蔓延,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拧成一股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神经又发出了危险信号——不行!不行!
她几乎是本能地采取了防御行动:拇指飞速在对话框里敲出三个字「太糊了」,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往沙发另一头一扔。
屏幕朝下扣进坐垫缝隙里,仿佛这样就能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开始。
她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圈。
先是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那两棵树,花枝还在风里摇。
又走到厨房岛台旁边,看了一眼开放式客厅的布局——沙发正对着电视,茶几是胡桃木的,地毯是米灰色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有她自己不是。
她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抓住沙发扶手的边缘,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把沙发拽了四十五度。
家具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那声音把房间里的寂静、她的心跳、窗外的花香全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松手,站在歪了一角的沙发旁喘了两口,觉得好了一点。
心脏不跳得那么慌了,至少——至少现在是地板在承受,不是她。
与此同时,栖筑二楼。
赵斯柠坐在秦玥朗家客厅的沙发上,神情严肃地看着手机。
屏幕上刷过的是各种社交平台,她哪个都看两眼,哪个都不点进去,拇指机械地划来划去,脸上挂着一副“我很忙别跟我说话”的冷硬表情。
这是她们冷战的第三天。
三天以来,赵斯柠天天来栖筑,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方向——正好可以看见吧台内侧的秦玥朗。
但她偏偏故意无视秦玥朗。
她进门不打招呼,上楼不喊名字,渴了自己倒水喝,无聊了就帮秦玥朗把晾了好几天没叠的衣服叠好,碗洗了,料理台擦了,酒柜上落灰的杯子一只一只擦干净。
她在这套名为“冷脸洗内裤”的怨夫行为系统里运转得严丝合缝。
秦玥朗每次从吧台忙完上楼,发现家里又变整洁了一点,而沙发上那个人依然板着脸看手机,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好几次欲言又止。嘴张开,闭上,再张开,再闭上。
她当然知道冷战的原因是什么——看似乖巧的赵女士又在当醋缸了,醋缸还配了锁,钥匙自己吞了。
但是,秦玥朗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对小莫的情感确实有一点复杂,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复杂,但就是复杂。剪不断理还乱的那种。
认识小莫的时候,是她人生中最糟糕、最迷茫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会调酒,来酒吧只是为了蹭一口喝的。
当时的恋人因为她太保守——不爱拍照、觉得太快不敢发生肢体接触、去了几次都不愿意当众承认关系——直接在酒吧里,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大肆嘲笑她。
“你女朋友是修女吧?”“接个吻会死吗?你脸上是不是写着非礼勿近?”
旁边有人起哄,有人沉默,有人假装没听见。
她一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个字没放出来,光是把面前的酒一杯一杯往喉咙里灌,灌到最后世界开始旋转。
在悲伤和眩晕的夹缝里,她看见小莫站起来,目不斜视地走到她桌前,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走。
当时灯光乱晃,她脑子也乱,只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溅到了自己身上,还有前女友身上。
莫析站在桌边,声音冷得如冰块划过玻璃:
“嘴臭就洗洗,别说话。眼睛瞎也洗洗,多滴点眼药水。”
她当时已经委屈到极限了,被这句话一激,眼泪直接涌出来,推开酒吧的门跑了出去。
夜风兜头盖脸地泼过来,她蹲在路边哭得喘不上气。
然后莫析追了出来,站在她旁边,表情还是那样冷淡的,但声音放低了,说,对不起,不是故意弄到你。
她没听进去。
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你们这些人都是一个样”,对着莫析又打又骂,耍酒疯,说些自己都不记得的话。
事后酒醒,才知道那杯酒是莫析泼她前女友的,她只是不小心被溅到了几滴。
道了歉,请了酒,后来就熟了,再后来莫析成了她酒吧的常客。
这件事,到现在想起来,秦玥朗都要闭上眼,皱紧眉头。丢人。太丢人了。
总之,小莫对她很重要。
她分得很清楚——莫析是那个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拉了她一把的人,是在她还没学会调酒的时候就说“你调得不错”的人,是来了栖筑永远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杯酒、很靠谱的人。
她喜欢看莫析坐在吧台边上,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觉得安心。
而她喜欢的人是赵斯柠。
不喝酒的时候窝窝囊囊、呆呆笨笨、说句话要酝酿半天的赵斯柠;一喝酒就又暖又坏、趴在她耳边说暧昧言语的赵斯柠。
这两个人她都想要留着,一个都不能少。
秦玥朗咬紧下唇,一鼓作气地走过去,坐到赵斯柠旁边。
沙发垫陷下去一块,赵斯柠撇了她一眼,身体立刻往另一边移了半寸。
秦玥朗贴过去。赵斯柠再移,秦玥朗再贴,一路把赵斯柠逼到了沙发扶手边上。
赵斯柠没地可躲了,顶着扶手,脸侧向另一边,不看她。
但秦玥朗看见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来了一点,又在下压,那个弧度如同在和自己打一场注定要输的战争。
秦玥朗伸手去牵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扣住。掌心贴掌心,秦玥朗的手凉凉的,赵斯柠的手暖烘烘的。
赵斯柠这才侧头看她,表情努力维持着严肃,语气干巴巴的:
“干嘛?”
秦玥朗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尾音往下塌:“我错了嘛~”
赵斯柠被秦玥朗这张脸近距离暴击,瞳孔微微放大,连忙闭了闭眼,在心里疯狂做思想建设:
不许用美人计啊啊啊!好像把脸凑过来,说一句“不能嘛”,我就会答应她所有要求一样!太讨厌了!
不许露出那种狗狗一样的眼神!更讨厌了!
讨厌到好喜欢。太喜欢了,简直受不了。
给我挺住,赵斯柠。挺住。
她重新睁开眼,正色严肃地问:“错哪了?”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掷地有声。
“我不应该一直看着小莫,不看你。”秦玥朗嘟囔了两下,手指在赵斯柠手心里蹭了蹭。
“错!大错特错!”
赵斯柠一下子坐直了,面向秦玥朗,屁股在沙发垫上弹了两下,坐端坐正。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委屈占了更多的成分:“我生气的原因是你给她特调她爱喝的草莓莫吉托。你还没有特意给我做过我喜欢的呢!!!”
她越讲越委屈,讲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发抖了,眼眶微微泛红,差点给自己讲哭了。
她别开脸,不想让秦玥朗看到。
秦玥朗抓住她的手晃了晃,语气急急的:“那我现在给你做,好不好?”
“我不!”
赵斯柠气得侧过头去,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盯着墙角的摆件,比刚才更加坚决。
“这就不是你自愿给我做的了。是我要来的,是你补偿的——不是你想的。”
“那我该怎么啊……”秦玥朗彻底不知所措了,眉头拧在一起,声音小下去,手还抓着赵斯柠的手没敢松。
“自己想。”赵斯柠不为所动,语气硬邦邦的,手指却没有抽出来。
秦玥朗低着头想了半天。
客厅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赵斯柠的嘴唇——那两片唇形好看的、微微翘着的、还在生气的嘴唇。
她的心跳猛地加快,血液冲上太阳穴。
她抬手,轻轻地把赵斯柠的脸抚向自己,赵斯柠的脸颊被她的掌心托住,皮肤是烫的。
然后秦玥朗闭上眼睛,就朝那张嘴巴撞过去了。
“唔——”赵斯柠被吓得往后一仰,肩膀撞上沙发扶手,她下意识伸手按住秦玥朗的肩膀,把人死死抵在半路,“笨蛋!亲……亲亲不是这样的!”
秦玥朗脸红成一片,嘴唇还保持着微微前伸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睁开眼,茫然又羞愧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是什么样?”
赵斯柠的脸也红了。
她的气势一下子瘪了下去,手从秦玥朗肩膀上收回来,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支支吾吾地比划:
“就是——轻轻的,慢慢的,反正不能撞过来。撞过来会很疼的……吧?”
“那你……那你闭上眼睛。”
秦玥朗抬眼看她。她的眼睛被客厅暖黄的灯光映得亮晶晶的,眼尾微微下垂,那个角度让目光显得特别软,特别认真。
赵斯柠今天没喝酒。没有酒精做靠山的时候她怂得毫无保留。
她闭眼睛,睫毛抖得厉害,眼皮微微颤动,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她还在喋喋不休,嘴停不下来,不知道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给自己壮胆:“你绝对不能撞过来哦,绝……”
话没讲完,秦玥朗的唇覆了上来。
贴过来的,很轻很轻,花瓣落在水面上一样。
秦玥朗的嘴唇又柔软又温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大概是下午试调果酒前抿过一小口糖浆。
赵斯柠的呼吸和心跳同时停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喋喋不休的指令、所有在心里打好的腹稿、所有“挺住”的意志力全部原地蒸发。
她觉得她要死了,死因是和喜欢的人亲亲了,好幸福……
秦玥朗贴着,没敢睁眼,也没敢动。
她怕一动就搞砸了,怕赵斯柠又按住她的肩膀说“笨蛋不是这样的”。
所以她就僵在那里,嘴唇贴着嘴唇,呼吸屏住,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嘴唇上那一点柔软的温度上。
她感觉到赵斯柠的嘴唇也在抖。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也许是赵斯柠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点,也许是秦玥朗的呼吸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漏出来,打在了赵斯柠的人中上。
她们的唇瓣之间产生了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摩擦,擦出了一道小得不能再小的火花。
荷尔森的公寓里,莫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下来了,从金色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过渡成淡紫,好似一杯渐层鸡尾酒。
暮色越深,花香反而越浓郁,那股甜丝丝的味道从窗缝里挤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几乎让人微醺。
莫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躺在歪了四十五度的沙发上,头发散在垫子上,手垂在沙发边缘。
她动了动脖子,有点酸,然后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通知栏里有一长串未读消息,她划开,映入眼帘的是小孩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棵被修剪成心形的矮树,叶子油绿油绿的,树底下有一只宠物小刺猬。
刺猬缩成小小的一团,背上的刺微微竖着,鼻尖却从刺球中间探出来一点,粉粉的,湿润的,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偷看。
照片上被p上了一只卡通小猫——白毛,圆眼睛,正伸着舌头舔爪子。
那只爪子和刺猬的鼻尖只差一点点距离,似乎下一秒就要碰到,又或者永远不会碰到。
莫析看着这张照片,久久没动。
窗外那片淡紫色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变深。她盯着它们之间那一丁点的距离。
心脏又开始跳了。介于恐慌和雀跃,两者之间,温吞又固执的。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