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许岚的手机发出短促的嗡鸣，还没拿起就知道又是妍妍的消息了。
一开始许岚还小心翼翼地把妍妍的微信设置成免打扰，并且每次聊天结束就将记录隐藏，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这些都是多余的——那个人对她的生活本就漠不关心，包括她在他面前和妍妍聊微信时不自觉上扬的嘴角和眼底微微泛起的光。
许岚将手里那件衣服晾晒到周末上午的阳光里，拿起手机解锁后果然看到了那个女孩的邀约：
“姐姐今天出来吗？我有个甜品店很想去尝尝！”
许岚笑了笑，直接回了一个写着“好啊”的表情包。
还没等她把洗衣机里的下一件衣服拿出来，妍妍就把甜品店的定位发过来，并约她下午见面。
许岚麻利地把剩下的衣服晾完，嘴里哼着最近听的歌，步履轻快地回卧室挑选今天出门的衣服去了。
午后时分，换上一身藏青色收腰款碎花长裙、戴着大草帽的许岚准时出现在了那家甜品店的门口，刚进门她就找到了那个在深色系环境中分外亮眼的女孩——妍妍今天把她的灰棕色长发扎成了马尾，上身穿着橙黄色的薄款短袖帽衫，胸前的位置印着一只简笔画小狗，腰间系着一件长袖格子衬衫作修饰，下身则套了一条裤脚宽松的工装裤。
真年轻啊。许岚自己今年也只是28岁，但是看到妍妍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感叹。每次和她见面，她都能整出一套让许岚耳目一新的穿搭来。
“姐姐！”妍妍抬头看到许岚，立马冲她高高举起手。
许岚也笑着挥了挥手，刚坐下打开的菜单就递到了面前。“姐姐吃点什么呀？”小狐狸的视线在菜单上方望过来。
“嗯……”许岚接过菜单，却发现现在的甜品名字她已经不是很看得懂了——当年那些小姐妹这几年都陆续结婚散落各地，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来甜品店是什么时候了。
“我来个提拉米苏吧。”最后她念出了这个自己唯一还看得懂的名字。
“姐姐好眼光，这是这里的招牌，本来我想点来着。”妍妍低头操作手机点单，“那我点个别的蛋糕吧。”
“你想吃的话也点一个不就好了？”
“nonono，不重复才能尝到更多味道！”妍妍举起一根食指摇动着。
不多时，两份蛋糕和一壶花茶被端了上来。妍妍麻利地将三份餐品摆成三角站位，离开座位半蹲着，举起手机选了个角度，“咔嚓”一下就拍了张照。
“姐姐你可以拿去发朋友圈哦！”她洋洋得意地把照片发给许岚。
“你这拍得跟宣传照一样。”许岚惊叹着点开照片，“这构图，这光线……啧啧啧。”
“哎，摄影和我们这些画画的有一些技法还是相通的嘛。”妍妍抱着双臂，翘着鼻子笑道。
许岚这才想起之前聊天时对方提到自己是个自由画手。“你平时都是在家里画画吗？”她随口问道。
“是哦，多亏了姐姐我才能出门走走呢。”妍妍挠着头笑了。
“那你老公也跟你住一块么？”许岚还是无意识地问出了一些已婚女性最常讨论的话题，但话说出口心里就开始责怪自己提那些男人干嘛。
“老公？……啊，哦，你说那谁啊。”妍妍的眼神飘向天花板，“我们平时不住一块的啦，他有自己的小窝。”
“哦哦……这样也挺好。”许岚回应着，心里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心安。
但是刚刚提到了妍妍的那个形婚老公，不知不觉就又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位。许岚的心情不禁又有点烦躁，拿起勺子就挖了一大勺提拉米苏送进嘴里。
咖啡和可可的微苦，混着马斯卡彭奶酪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发出来，许岚的心情也又甜又涩的。这一勺蛋糕委实塞得有点多了，她只好拿起花茶闷上一口。
妍妍托着腮看着：“吃太急啦姐姐。”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许岚这才感觉到自己嘴边好像粘上了一点奶油奶酪，手刚摸到桌上的餐巾纸，妍妍伸出的食指却抢先了一步。肌肤传来一阵滑腻的触感，那一坨奶油就这么转移到妍妍的手指上了。
“唔……”妍妍把沾着奶油的手指含在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这家的提拉米苏确实做得不错啊，从这奶油和可可粉就吃得出来了。”
许岚看着她闭着眼睛吮吸的动作，脑海里不自觉就闪过了一些不太健全的画面。
“那你也尝尝？”许岚试探着把自己没用勺子挖过的那边蛋糕对着妍妍，推了过去。
妍妍还是闭着眼睛，微微张开了嘴，撒起了娇：“可我想姐姐喂我~”
许岚无奈地笑了，只好用勺子挖了一块蛋糕：“你不嫌弃就行。”她伸出勺子将蛋糕送进那双唇里。
妍妍一边细细咀嚼着一边点评：“这次吃到了它的蛋糕底和手指饼干，口感层次更丰富了……但是没有上一口好吃。”
“为什么啊？”
妍妍歪着头笑眯眯地，手指指着自己脸上：“因为没有姐姐的味道。”
许岚被逗乐了，拿起茶杯别过脸去：“你就别拿我这个老女人来取笑了……”
妍妍还是笑着，自顾自地晃了晃头，脑后的马尾辫来回荡。她把自己的那份蛋糕也挖了一勺，递到许岚面前：“也尝尝我这份呗。”
许岚看着面前这勺绿色的的蛋糕，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一只手拢起耳边的散发，低头把它吃掉了。
“嗯？看到这绿绿的我还以为是抹茶呢，怎么有股椰子的味道？”许岚大为惊奇。
“这个叫斑斓哦。流行了一阵子了。”
妍妍把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合十，脸枕在一边手背上，眼睛亮亮地看着许岚。
“难得出来聊天，姐姐跟我讲一下你的工作好吗？我毕业后都没上过班，好好奇的。”
许岚露出一脸“你欠揍吗”的表情：“你不觉得你这话很凡尔赛吗？”
但她还是开口，讲讲自己就职的那家公司，每天开车通勤的路线，办公室里烦人或友善的领导和同事，就职履历中难熬或者有点成就感的小瞬间。
那个女孩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时不时给她一句附和或者锐评。说到有趣的地方，两人对视着就压制着音量笑出声来。
许岚讲着讲着就恍惚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跟另一个人讲过这些事情了？原来我的生活，我那份平平无奇的工作，也是有这么多可以当做趣事分享的东西的啊。
当二人的面前的餐盘只剩下一些甜品的遗迹，壶中的花茶也见了底，许岚才终于把办公室里的八卦推进到上个月的进度。
许岚喝下最后一口茶，觉得讲到有点累了。她看向对面的女孩，发现对方也在看着她，本来心里想着该说的是“今天聊得真开心，下次再出来聊吧”，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妍妍，要不我们再去商场里逛逛？”
话说出口许岚自己也愣了一下，今天妍妍约她出来只是过来吃甜品，自己的行程安排也是如此。但她潜意识里就是不愿意就此结束今天的约会。
妍妍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许岚低了低头，对自己笑了。
——有什么不好呢？反正周末的下午那么长，总归是可以装下一些计划之外的闲暇的。
下午的这个时段，这个位于商场地下一层的超市人流并不多，许岚推着还空空如也的购物车，跟在妍妍身后三步的位置。身上披着的格子衬衫飘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柑橘香气，还混杂着一点夏天闷热的气息，这让许岚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妍妍抱着，但却并不讨厌。
——刚刚进到商场内部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强劲空调冷风让许岚有些不适应，她正无言抚摸着手臂上因冷气刺激而起的鸡皮疙瘩，这件原本系在妍妍腰间的衬衫就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上。
而在妍妍提议下，她们没有去商场里那些更为精致的店铺，反而是来了这个百货超市。
“姐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她回头看许岚，那双狐狸眼又微眯起来。
“玩什么？”
“我们轮流往这个购物车里放一件想要给对方的东西。”她举起一包薯片遮住半边脸，轻轻摇啊摇，包装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可不许随便拿哦，拿了奇奇怪怪的东西要说出为什么想送给对方。”
“就这样？”许岚把肩膀上的格子衬衫拢了拢，笑道，“那就随你吧。”
“那好嘞！这个购物车放满了就结束，那时轮到谁放东西谁就买单！”妍妍雀跃着，把手里的薯片放在购物车里，“薯片！想和姐姐一起看电视剧！”
然后她在许岚的面前背起双手倒着走，双眼亮亮地期待着对方会往购物车里放什么。
“我看看……润喉糖吧，看你天天讲这么多话，让你保护一下嗓子。”装着糖果的小铁罐哐当一声落进购物车里。
“苏打饼干！”妍妍取下一包饼干放进去，“你说你有时早上反胃酸，吃点这个可以中和一下哦。”
“那我放什么呢……”许岚继续推着购物车，不知不觉来到了餐具的区域，“啊这个杯子，你在电脑上画画的时候要多喝水哦。”
“那我再放个盘子，姐姐做的菜就该用最好看的盘子来装！”
“这个洗头巾也很好，洗完头发用它盘头发很快就干了。”
“那这个香薰送给姐姐！开车上班的路上都是香香的~”
……
不知不觉购物车里堆满了各色各样的零食和小物件，许岚的好胜心也是被激起来了，不禁在心里默默计算这个购物车还能放下多少东西。
然后她就看到妍妍抱着个西瓜快步走来。
“你这是想加快进度让我输掉这个游戏是吧？”许岚莞尔一笑。
“姐姐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妍妍把西瓜轻轻放进去，“这是我想送给你的夏天的甜蜜哦。”
“那我也送你一个甜蜜。”许岚在走道边的冰柜里取出来一罐可乐。
可乐罐塞进去后整个购物车就几乎满满当当了，只剩下边角里一个小空隙，但是怎么看都是塞不下任何东西了。
“妍妍同学，似乎你要输了哦。”许岚略带挑衅地看着眼前挠着头发愁的女孩。
“我看未必。”妍妍松开手，刚刚挠过的地方有几缕发丝翘了起来，“我还有一样最想要给姐姐的东西还没放进去呢。”
许岚被逗乐了：“还有什么啊？这里都放不进去了啊。”
妍妍看向她，故作神秘地笑着，低下身子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从购物车侧面的空隙伸进了购物车里，刚好填满了所有的缝隙。
“这是什么啊？”许岚一脸疑惑。
“锵锵——”妍妍把两根手指互相一别，比了个心，“是我想给姐姐的爱哦！”
她得意地看着许岚：“看来是我赢了呢。”
“什么啊……”许岚呆呆地看着那个缩在购物车角落里小小的心，笑意像是微风卷过湖面的涟漪一样泛起来，直到笑得弯下了腰，“真有你的哈哈哈哈……”
她笑着笑着蹲了下来，把脸埋在双掌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诶姐姐别太激动。”妍妍赶忙过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我刚刚开玩笑的，等下我结账就可以了。”
许岚可不敢抬头，现在她的脸已经红透了，还不知为何流泪了。
待得情绪缓和下来，许岚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把泪水都藏在掌心里。
“我愿赌服输啦。”她站起身来，对着妍妍微笑，“我们去结账吧。”
妍妍看着她眼底的一点点红，却有些迟疑。
最后她还是靠过来挽着许岚的手，两人一起向着收银处走去。
地下停车场里，她们各自提着一个大购物袋，里面装着对方挑选的一堆小商品。“嘿咻——”妍妍帮着许岚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里，按下按键看着箱盖慢慢降下。
“今天……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许岚也看着自己的车，将披在肩膀上的格子衬衫取下来还了回去。
“我和姐姐一起也超开心的。”妍妍接过衬衫，低头将它系回腰间。
“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用啦，我那住处这么远，姐姐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你还要上班。”
“话说，今天的这个也是我们‘报复’的一部分吗？”许岚轻声说着，一回头却撞上了妍妍的眼神——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看着这边的？那双平日里总喜欢微眯着看人的、小狐狸一样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棕黑色的眼瞳底下流动着烛火一样的光。
原来她也有一双这样清澈的眼睛啊……
许岚一时间呆住了，妍妍轻轻把自己的购物袋放在地上，靠过来揽住许岚的肩膀。然后柑橘味的香气袭来，她在许岚的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柔软的触感稍瞬即逝，女孩看向许岚的眼神依旧炙热。
“是报复哦。”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对的，是“报复”。只是这个“报复”似乎也开始无关紧要了。
那个名为“丈夫”的人依旧时常不在家中，晚上就算睡在一张床上也仿佛相隔万里。但许岚发现自己也对这些越来越不在意了，好像在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维持一种体面而继续的扮演，而在生活间隙里和另一个人的聊天、见面和上床才是人生的本相。
——许岚发现自己比以前更能理解自己身边的那个男人了。甚至理解了为什么他哪怕只是伪装也不愿意和自己亲近。
其实我也不是想报复谁吧，我也只是想从这段折磨的婚姻里抽离出来，寻找哪怕一个能证明我这个人还值得被认真对待的答案。结果最后给我解答的人，恰恰是他出轨对象的“妻子”。
可能对那个人来说，和我的这段婚姻同样也是一种折磨吧。
“——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人。”
某个夜晚，许岚带着登顶的余韵，藏在酒店的被窝里，话语从唇齿间漏了出来。
“不对哦，不怪姐姐。”赤裸着身体坐在旁边的妍妍俯下身来，湿润的吻是无需打伞的微雨，落在肌肤上就浸润开来。
“都是那个男人的错，我们只是在报复罢了。”她依旧是这套说辞。
“嗯。”许岚闭上眼，任由雨点落下。
她在说谎，我也在说谎，一个报复的人是不会这样幸福，这样沉溺其中的。
但我却始终无法确认自己对她的感情，究竟我是真的对她有了感情，还是只将她作为确认自己价值的标尺呢？
或许从我在那家奶茶店里听到她的荒唐提议时不受控制地点了头开始，我就不再是一个受害者，而是一个共犯，一个利用她的人了。
果然，我也是一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