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人想的到,更大的麻烦来了。
第二天,父母强迫于旸又接了一次那个“专业人士”的电话。
电话那头,那人变本加厉地贬低于旸,说她的选课是“垃圾组合”,说她的成绩“不上不下”,说她的前途“就这样了”。
于旸握着电话,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张不开口,也无力再辩驳。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电话挂断,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说话,不想见任何人。
第二天晚上,化简准时拨通了于旸的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化简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看着手机屏幕,微微皱了皱眉。于旸她也许是在忙,没听见。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在吗?】
过了一会儿,于旸回了:【在。】
化简看着那个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又发了一条:【今天感觉怎么样?】
这次回得快一些:【还行。】
化简盯着那两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方便接电话吗?】
于旸:【嗯。】
化简:【好,那发消息。】
于旸:【好。】
化简放下手机,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但她没想那么多,也许于旸今天累了,也许家里还有事,也许……也许就是她想多了。
她没想到于旸会经历那样的事——
第三天晚上,化简又尝试着拨了电话。手机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化简又打,又被挂断。
于旸很快发来消息:【学姐,有事发信息吧。】
化简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不太方便接。】
【好。】
化简没再问下去,但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另一边,于旸看着手机里的消息,长叹一声,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话。他说她高不成低不就,说她没前途,说她……不值得更好的。
她闭了闭眼,压下重又泛起的泪意,点开和化简的聊天界面。她的学姐,是那么优秀,那么温柔,那么好的人。
而她自己呢?普通,平凡,数学不好,连自己以后想学什么都不知道。
她和化简的差距太大了。大到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值得化简对她这么好。
这个念头来得没头没脑,却像影子一般挥之不去。她想起化简帮她补习的日子,想起化简给她的纸条,想起化简说的“我等你”……
那些都是真的吗?是化简给她的吗?是她能拥有的吗?
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自卑。
第四天,第五天,情况都没有变化。化简发消息,于旸会回,但是电话,她一次都没有接过。
化简试着在消息里问:【你还好吗?】
于旸回:【没事。】
【真的?】
【真的。】
化简看着那个“真的”,一个字都不信。
于旸明明在骗人,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化简只能继续发消息,每天发,有的没的都要发——食堂的新菜,宿舍楼下的猫,今天做实验碰碎了一块磁铁……
于旸都会回,有时候还会发几张图片,表情包、她自己画的简笔画、窗外天空的照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化简的心里越来越乱——那个每天晚上都会听她说话的人,现在不接电话了。
于旸的父母看于旸状态不好,以为她是志愿的事想不开,也不敢逼她了。但他们不知道,于旸心里的风暴,远比志愿严重得多。
第七天,化简实在忍不住了。她决定不论如何也要问出实情来。
她发消息:【于旸,别怕,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过了很久,于旸回:【没事。】
【你有。】化简飞速打字,【你骗我。】
于旸那边输入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长消息:
【学姐,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别担心。我还在报燕北,志愿已经填了。等我去了,我们就能见面了。这几天我就是不想说话,想一个人静一静。】
化简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想说话,但会回消息。却唯独不肯不接电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化简想问,但她知道于旸的脾气,她不想说的时候,根本问不出来。
她只能回:【嗯。那你别想太多了。有需要随时找我。】
于旸回了个【好】的表情。
化简放下手机,坐在宿舍的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周末,她没去实验室,也没去图书馆。她从书架上抽出厚厚一沓A4纸,铺在宿舍的书桌上,然后坐下来,拿起笔。
她要把这件事理清楚。
第一步:发生了什么?
于旸开始回避电话,是从她向自己哭诉那天开始的。但那天晚上的电话还好好的,于旸哭完之后,情绪已经稳定了。问题是第二天出现的。
第二天才开始变,所以不是那件事直接导致的。
第二步:于旸说了什么?
她说“没事”,“不太想说话”,“还在报燕北”。
她回避电话,但不回避消息。
她保证会来燕北……这是现在唯一的好消息。
第三步:于旸没说什么?
她没说自己为什么不接电话,没说自己怎么了,没说自己需不需要帮助。
第四步:这像什么?
化简在纸上写下几个词:回避、隐瞒、保证、沉默。
她盯着这几个词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不像是在生她的气——如果是生气,于旸会真的沉默,不会每天回消息。
这也不像是在忙——忙是借口,她没说实话。
这像是什么?
化简的笔尖在纸上点下几个墨点,突然想起高中时于旸的样子。那些细小的、她曾经以为是“性格”的东西,现在开始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于旸很少拒绝别人。
不管谁找她帮忙,她都点头。有次体育课,尚秋月开玩笑让她帮忙买两瓶水,于旸刚跑完步,但还是二话不说就去了,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却还在笑。
于旸很少说自己想要什么。
她们一起去食堂,化简问她想吃什么,她永远说“都行”。后来化简学到了,直接替她选,她什么都说好吃。
于旸很少发脾气。
至少她从来没见过她生气,遇到不高兴的事,她最多的反应就是沉默,一旦有人问,她就笑笑,说“没事”。
于旸总是先考虑别人。
她不是只给她一个人分零食。她爸送饭来,她问的不是“你想不想吃”,而是“你们要不要尝尝”。
还有那些偶尔流露出来的话——“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我是不是很笨”“我这样的人”——那些话,当时听起来只是谦虚或者自嘲,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带着其他更沉重的意味。
化简在纸上写下几个新词:讨好。自卑。不配得感。从不表达情绪。
她盯着这几个词,电光火石间,一个想法冒了出来——于旸好像……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对人好,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对人好。她不拒绝,是因为她觉得不应该给别人添麻烦。她不表达情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情绪不重要。
那她对自己的好呢?那些纸条,那些小星星,那颗铋晶体,那句“我也想的”,那一切的一切,是出于喜欢,还是出于讨好?
化简的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个问题,她不敢深思。但……她必须面对答案。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口气,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等她来了,好好谈一谈。
她要知道于旸到底在想什么。不是质问,不是猜测,是交心。
过了两天,于旸突然主动发了一条消息:【学姐,对不起。】
化简的呼吸滞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的“正在输入”,静静等待于旸后面的解释。
【这几天我不接电话,是因为……】
【你帮我查完数据之后,第二天,我爸妈又让我接了那个人的电话。】
【他们说他是专门打过来道歉的,想好好跟我聊聊,不会再说那些了。我本来不想接,但他们一直说,我就接了。】
【结果他根本没道歉。他说他是为我好,说我太小不懂事,说我以后会后悔的。他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说我这个分也就是个二本的命,能报燕北都是运气好,还说农村孩子就该务实一点,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我挂了电话之后,就开始害怕手机的电话铃。】
【电话铃一响,我就会想起这几天经历的事。】
【对不起,我不是讨厌你的电话。】
【但我真的没有勇气去听手机里的声音。】
化简看着那些消息,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字回复: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
【还有,你是凭自己本事考的分,你报燕北完全没问题,你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个人的话,你直接一个字都不要信。】
【不要多想,不要自责,什么时候你想打电话了,再给我打。】
那边过了很久,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
化简的肩膀放松了些,她回:
【现在好点了吗?发一条语音给我吧,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几秒后,于旸回了。
化简调大声音,点开。但耳机里传来的声音,让她的心再一次揪了起来。
于旸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空洞的茫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知道。学姐,我好像不值得。”
化简握着手机,愣在那里。她知道于旸的脑回路和别人不一样,她不能用那种简单的“不,你值得”来回应——那种话对于旸来说,只是空话。
她深吸一口气,按住语音键:“为什么这么想?”
等了很久,手机开始震动——电话,于旸打来的。
化简赶紧接起来。
“于旸?”
“学姐……”于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可以跟你说吗?”
“可以。”化简说,“我听着。”
于旸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说: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高中时候的事。你第一次给我补课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别好。你讲题讲得清楚,说话温柔,从来不会嫌我笨。后来你带我回家,给我吹头发,你说想和我上同一所大学……”
她顿了顿,“那时候我很开心。真的。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但后来我开始想,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
“你那么优秀,成绩好,长得好,家里也好。你什么都有。你什么都不缺。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我有什么呢?我家在农村,开着一个小饭店。我成绩一般,长得一般,什么都不会。数学也学不会,每次都要你一遍一遍地教。”
“我……”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理由。”
“所以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你人好。你对谁都好。你对秋月姐也好,对别的同学也好,你就是这样的人。”
“那我呢?我对你来说,是不是也只是‘对谁都好’里面的一个?”
化简想开口否认,但于旸的话接了上去:
“还有那天那个人说的话。他说我这样的,也就是个二本的命。他说农村孩子就该务实一点。他说的那些话,我本来不信的。但后来我想,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我姐姐上了研究生,可她也是吃了很多苦。我爸妈供她读书,已经不容易了。到我这儿,他们会希望我选个稳当的专业,毕业了能马上工作,帮衬家里,这很正常。他们不是不爱我,他们只是……”
“他们只是觉得,那些太远的事,我不配想那么好。”
“我也不配让你对我这么好。”
“学姐,你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每次你给我打电话,我都觉得自己欠你什么。我欠你太多太多了。”
“所以我不敢接电话。我怕你问我,怕你对我好,怕自己越来越习惯你的好,然后又不知道该怎么还。”
“我好像……真的不值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化简越听越心惊,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裂。
她想起那些年于旸的笑容,想起她每次分零食时的样子,想起她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时的眼泪——原来那些她以为只是害羞、只是谦虚、只是内向的东西,背后藏着这么多。
于旸把自己放在天平上,一头是她自己,一头是化简。她称了又称,量了又量,然后得出结论——不配。
化简深吸一口气,来不及等到见面了,她需要赶紧说点什么,现在、立刻、马上回应。
“于旸。”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着的,我听完了。”
“你说的那些差距,成绩、长相、家庭,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我不否认。”
于旸没说话。
“但你说你不值得,这个我不同意。因为……”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喜欢和爱,不是用这些东西来衡量的。”
“它们不是数学题,没有已知条件,没有推导过程,没有标准答案。它们不会因为我成绩好就多一分,因为你家在农村就少一分。它们没有理由,没有前提,没有结论。”
“你问我为什么对你好?我说不出理由。是看见了你眼睛亮亮地对我笑?是你一次次把好吃的分给我?是我高三这一年你每天晚上的电话?我怎么说得清呢。”
“我就是想对你好,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从那根带子开始就想。”
“还有,你说你欠我太多。”化简继续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给我写了那么多纸条,给我叠了那么多小星星,给我送那颗铋晶体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你觉得你在欠我,但对我来说,那些都是你给我的。”
“你问我值不值得,我也想问——你对我这么好,我值得吗?”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许久之后,于旸开口,声音很轻:
“你值得。”
化简笑了:“那么,你凭什么觉得我值得,你就不值得?”
于旸愣住了。
“于旸,你听我说……不需要想那些配得上配不上的话。我不需要你跟我比成绩、比家境、比任何东西。我只需要你。”
“不管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觉得自己值不值得——”
“我信任你。我支持你。我等你。”
电话那头,于旸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没说话,化简也不催她,只是默默地等。
过了不知道多久,于旸的声音才传来,很轻,带着哽咽:“学姐……”
“嗯。”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化简说,“记住就行。”
于旸没回答,但化简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点点平稳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于旸说:“我挂了……”
“嗯,好。”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化简握着手机,站在窗台前面,很久没动。
她不知道于旸能不能听进去她的话,也不知道于旸会不会继续钻牛角尖。
但无论于旸怎么想,她都会陪着她,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