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旸成了高三学生。高三的生活比于旸想象的还要枯燥,教室换到了三楼,课表比以前更满,每天就是做题、考试、讲题、再做题。好在她的数学成绩已经稳定下来,不再给她拖后腿。
但有一件事是固定的——每天晚上熄灯之前,电话手表的震动。
她们会聊很多。化简讲大学里的趣事,讲宿舍楼下的猫,讲图书馆的占座大战,讲食堂里的黑暗料理,讲社团活动有多精彩;于旸讲她的成绩,讲她爸妈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讲她想出来的新点子,讲她想高考结束之后做什么。
化简每次都温柔地回应,然后在电话挂断之后,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于旸想做的事,想吃的东西,想去的地方……她要等于旸毕业后,陪她一件一件完成。
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从三百多天变成两百多天,又变成一百多天,最后变成两位数。
于旸坚持下来了。因为她有目标,有动力,还有一个在远方等她的人。
压力大的时候,于旸会特别想化简。化简也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她的电话总是来得更早,挂得更晚,说的也比平时少些。
每每此时,化简的声音会放得更轻柔,在电话里那头多说一会儿,多问几句,多讲几个笑话。有时候于旸实在太累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化简也不恼,默默地听一会她的呼吸声,然后轻轻笑着说一句:“晚安。我等你。”
六月,高考。
于旸走进考场的时候,心里想着化简说的话——“没事,别紧张,你做得到。”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写。
三天,六场考试。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于旸走出考场,站在阳光下,发了很久的呆。
她尽力了。
六月底,分数出来。于旸紧张得不敢看,化简在电话那头温柔地笑,“别怕,我陪着你。”
最终分数:594分。虽然不算拔尖,但也绝对不差——够上燕北了,甚至相比去年超了十几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好几秒,“我做到了……”
“嗯。你做到了。我等你。”
于旸挂断电话,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珠。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她没高兴几天,麻烦来了——
填报志愿的时候,于旸发现自己能选的专业不多。她分科的时候选了化学、生物和地理,这个组合能报的专业有限,燕北大学虽然收化生地,但那些专业——环境科学、地理信息、材料化学、生物科技、基础医学——于旸看了看,觉得还行,但也没特别喜欢。
她以后想学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想和化简在一起,想在同一个学校,能经常见面。
化简是物理系的,她根本报不了,她也学不来。
那就报别的吧,于旸想着,反正都在燕北。
但于旸的父母不这么想。
那天晚饭结束后,一家人在餐桌边谈起了选专业的事情。
“文阳,”于父于母对视一眼,父亲先开口了:“志愿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于旸说:“我想报燕北大学,专业还没想好。”
“燕北?”爸爸沉默了一下,“那个学校在哪儿?”
“在北边,挺大的城市。”
“哦……”父母沉默了一会,于妈妈说:“咱就非得报这个大学?”
于旸愣住了,心里涌上一种不好的感觉,“什么?”
“你妈和我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还是报个师范或者医学院比较好。当老师多好,稳定,还有寒暑假。当医生也好,出来好找工作,收入也高。”
于妈妈也接话,“咱们村头那家,你三叔的闺女,学的就是师范,现在在县里教书,多体面。你要是学医,以后家里有人生病了也方便。”
于旸皱起眉头,“可我的分数……”
于姐姐看出妹妹的心思,开口打圆场:“她想报什么就让她报吧。”
“文梦你别插话!文阳现在这样说不定就是学了你……当初让你当兵你不去,你大学毕业让你去当老师也不当,非得接着上学——”
“欸行行行你别说了。”
“你大爷家的琪琪,人家现在都当护士工作好几年了……”
“妈,不是我说,她们考多少分,文阳考多少分?”姐姐揽住于旸的肩膀,“还有,我当初那么适合学文的人,你们让我选理,后面我物理就没及格过,高考滑档去了理工学英语,好不容易转专业上了教育学研究生。现在文阳的条件这么好,你们还想让她再滚一遍钉子路啊?”
“你考这个研究生你以后又能找什么工作?能找着铁饭碗吗?”
“现在哪里还有那么多铁饭碗分给你啊。编制都要缩了,老师和医生也不一定是有编制的。”
“那也还是稳定!”
“爸,文阳的性格就不适合当老师。你们就别强人所难了。”
“那就去当医生,去坐诊,当大夫,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多好!”
“文阳,你想去当大夫吗?”
于旸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报燕北大学……”
想和化简在一起。
“行吧,还有几天时间,你再看看。”
但于旸没想到的是,父母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已经“帮”她想好了。
第二天,父亲带来了一个“专业人士”的联系方式,说是专门做高考志愿咨询的。
“这是你二大爷帮你找来的,要是咱自己可求不来。你对人尊敬点,他说什么你听着。人家是专门干这个的,比你自己瞎报强。”
于旸想说没有,想说自己查了资料,不是瞎报。看着平板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按下了解释的欲望。
算了,还是先听听这个人怎么说吧。
下午,那个“懂行的”真的打来了电话。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口音,说话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你考了多少分?……嗯,这个分啊,还行吧,不算高。选的是文还是理?……哦,现在能随便选了是吧。你没选物理?那偏科,前途有限。我建议你报师范或者医学,这是最适合你的出路。”
于旸有些不适地皱起眉头:“……我想去燕北大学。”
“燕北?”那人嗤笑一声,“燕北是不错,但你的成绩报燕北很悬,你这个分也就是擦边,进去了也选不到好专业。”
“而且燕北的医学和师范都不是强项。我建议你务实一点,报个稳妥的学校。但你选科没选物理,医学院有些专业报不了,但护理可以,护理分低,出来也好找工作。”
于旸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
“你这个情况我见得多了,农村出来的孩子,家里没什么背景,就得选个稳当的专业。大学好有什么用?专业好才行。重点大学的边缘学科也比不上本地的主流学科——”
于旸咬了咬牙,终于开口:“那为什么重点大学还是人满为患?大家挤破头也要去报?”
“都是蠢蛋呗,以后找不着工作就都老实了。”
“那您看过燕北的就业数据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
“燕北的就业数据。”于旸说,“那些专业的毕业生都去了哪里,工资多少,您看过吗?”
“那还用看?我给别人看了十几年——”
“那您知道燕北的临床医学和教育学专业去年毕业生的就业率是多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于旸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您不知道。您只是凭着自己十几年前的经验,就在那儿说我报的专业不好。您做过调查吗?看过数据吗?跟燕北的学生聊过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谢谢您。”于旸说,“我再考虑考虑。”
然后她挂了电话。此刻她无比确定,不管这个人从何而来,他帮不了自己——他连高考的改选科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科目可以选什么专业。
那天晚上,于旸和父母大吵了一架。
“文阳,你怎么能这么跟人家说话?”妈妈的声音又急又气,“人家是好心帮你!”
“他根本没帮我。”于旸的声音在抖,“他什么都没查,什么都不知道,就说我不行。他说农村出来的就得报师范报护理,凭什么?”
“人家是为你好——”
“他都不认识我!他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说为我好?”
“那你让我们怎么办?”爸爸的声音也大了,“我们不懂这些,找人帮你问问还不行了?”
委屈和愤怒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于旸的眼眶红了:“你们都没问过我!你们就这么相信他?就因为他说自己有经验?”
“人家是专业的!”
“好了!”姐姐把于旸抱进怀里,“你们没听到那个电话,我听到了。文阳说的比他多多了,资料也是我和文阳一起找的,文阳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
“文梦!你就这么护着她!她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吗?知道毕业了找工作多难吗?我们是为她好!”
“他就知道了吗?他从头到尾就是那几句话!报师范和报护理!”
爸爸拍了一下桌子,“那你也不能那么和人家说话!”
于旸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所以你们相信他……所以你们就让他贬低我……所以你们也认为我就该这样?!”
“你……!我们是为了你……!”
于旸伏在姐姐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母见此,叹了口气,只说“你好好想想吧”,就离开了。
“唉,什么东西啊……”姐姐一下下地摸着于旸的头,“妹,好点了吗?”
“嗯……”于旸站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反锁。
她趴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为什么父母居然认同这个人的说法?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可以凭借一个头衔一张嘴就随便决定她的未来?为什么他说几句话,她努力了那么久的一切就都不算数了?
凭什么?凭什么?
她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农村出来的孩子”“没什么背景”“分不算高”“选个稳当的专业”……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了下去。
“喂?于旸?”
化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于旸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于旸?于旸!”化简的声音变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别哭,慢慢说——”
但于旸说不出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直抽气,浑身发抖。
电话那头的化简还在图书馆里学习,听见于旸的哭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从来没听过于旸哭成这样——就算是那次吹头发时,于旸抱着她哭,也只是小声抽泣,不是现在这样,崩溃到让人心碎。
化简合上电脑,背起包,拿上手机,快步走出图书馆。她顾不上其他,走到一处人少的路灯下,把耳机的声音开大。
“于旸,我在。”她说,“没事的……你慢慢哭,哭完了再说。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化简听着,自己也有些喘不过气来,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如果可以,她真想现在就赶到她身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但她做不到。她只能等着,等着于旸哭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慢慢小了。于旸抽噎着,开始断断续续地讲今天的事。那个“懂行”的人,那些话,和父母的争吵。
“他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于旸的声音哑得厉害,“可是我和姐姐真的查了好几天……那个人才是什么都不懂……他连数据都没查过,就说我报不了……他说农村出来的就得报师范报护理……凭什么啊……”
化简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于旸之前说过自己家里的情况——农村的,开小饭店,只能住校,两周回一次家……
她想起于旸每次收到家里送来的饭菜时那种满足的表情,想起于旸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时的眼泪……
她一直知道于旸的家境。但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这种“家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父母爱她,但不知道怎么爱;意味着他们想为她好,但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好;意味着当他们面对自己不懂的事情时,第一反应是去找一个“懂行的人”,而不是相信她。
意味着于旸要一个人扛着这些。
从她看见外面的世界,到现在,一直都是。
化简深吸一口气。在她的家里,每次需要她参与的事,爸妈都会先征求她的同意,不会先斩后奏。
但于旸的家不一样,于旸是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化简有这样的亲戚,她多少知道一点农村人的生活环境——眼界有限,信息来源有限,能接触到的“成功路径”就那么几条。老师,医生,公务员。其他的,对他们来说都是未知的、可怕的、不值得尝试的。
于旸的父母就是这样。
他们关心于旸,真的关心。但他们没法在这种大事上给出建议,只能选了他们认知范围内最稳妥的路——然后找一个“懂行的人”来佐证自己的选择。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于旸好,但不知道,这种方式会让于旸多难受。
化简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于旸。”
“嗯……”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听我说。”化简的声音很温柔,也很认真,让人忍不住想去相信,“你爸妈是爱你的。他们不懂这些,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所以他们只能找别人。”
“那个人说的话确实不对,但你爸妈不是故意要伤害你。他们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好这件事。”
电话那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委屈。”化简继续说,“你努力了那么久,考了那么好的成绩,结果被人一句话就否定了。换成谁都会委屈。”
“但是于旸,那个人的话不重要。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他没查过数据。他不了解过那些专业。他不认识那些专业毕业的人。他甚至不知道你们高考改革。”
“他什么都不懂,就在那儿指手画脚。这种人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于旸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爸妈信他……”于旸的声音发颤,“他们不信我……”
化简听着她委屈的语气,心中一阵酸涩。
“那我们就让他们信。”
“什么?”
“数据。”化简说,“实打实的数据。我查过,燕北有很多专业适合你。医学、生物、化学、甚至地理,都有。”
“明天我也来帮你查,你能报的那些专业,就业率、毕业去向、平均工资……我都帮你查。还有那些专业的课程设置、研究方向、未来发展,我们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于旸听着化简冷静的分析,慢慢平静下来。她的学姐总是这样……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她力量。
她开口,还带着一点鼻音:“……真的吗?”
“真的。”
于旸没回应。化简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肯定红着眼眶,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于旸。”
“……嗯?”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哪、哪句?”
“我说,我在燕北等你啊。”化简笑得温柔,“我等了一年了。现在你考上了,就剩这最后一步。这一步,我陪你走。”
然后她听见电话那头,于旸的呼吸顿了一下,过了几秒,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说:“好。”
化简笑了,“那别哭啦。明天眼睛要肿了。”
“没有……”于旸小声反驳。
“嗯,你没哭,是我听错了。”
于旸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随即又笑了。“那……那我挂了。”她说,“你忙你的吧。”
“嗯,好。晚安。”
“嗯。晚安,学姐。”
电话挂断。化简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三三两两往外走的人,也迈步往宿舍走过去。
晚风微凉,月亮很清晰,天上飘着几朵形状奇特的云。但化简没什么心情看。
她回忆起刚才于旸哭得说不出话,想起她崩溃地问“为什么不肯信我”,想起她“凭什么”之下的不甘心……
她的于旸,她那么好,那么努力,那么闪闪发亮的于旸,凭什么要被那样的人贬低?
化简快步返回宿舍,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燕北大学官网,招生信息网,就业质量报告,各个学院的官方公众号……
她一个一个点开,认认真真地翻,把那些和数据有关的页面全都保存下来。
查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于旸发了条消息:
【你那个‘懂行的人’叫什么?在哪儿工作的?】
过了一会儿,于旸回她:【不知道,别人给我爸找的。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化简放下手机,继续查资料。
她的于旸理应闪闪发亮,怎么能因为这样的人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