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藤凉离去的时候表情带着些歉意,她其实对此感到困惑,本质来讲,首藤现在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因她而起,而“处理事情”或许才是对方所要做的正事,工作就是这样,无法拒绝,也很难将之拖延。以前出完任务回来,她也很少有时间会在四叶草之家久居,小时候还好,稍微大一点后没待几天就会被派出去,往复轮环,比起在日本,反而是外国的事物偏多,指定了谁就是谁,没有更换和选择的余地。偶尔也会有和伊莲娜一同出任务的时候,对方会体贴行程,担忧她的情绪……说真的,现在想来也还是十分后悔,自己那时候的表情并不开朗,也常让伊莲娜感叹“香子你也到这个年纪了。”如这样的话。就算之后一起回去,伊莲娜也很快就被投入下一场任务,仿佛每次别离都像是在诉说遗言。
她也有参与自己同辈人的葬礼,说是葬礼,大多数也只是口头告知了下,“这个孩子死去了。”“那个孩子去世了。”“看来这个任务并不适合他啊。”,生命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划过,除了她们还会有人记得吗?她不确定,就算扪心自问,她也不觉得死去的同辈人对她自己而言有多么重要,很快就会被遗忘。
像是物品一般,活着的话她的工作压力也会减少些吧,毕竟是那些“有用的孩子”,所以理应,她理应不会修女评价伊莲娜为此而感到悲伤与愤怒才是。
理应如此。
所以她没有挽留首藤,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应了一声。
“小香子,我会早点回来的。”在首藤离开之前,她陪着对方一齐走到门口,毕竟这里是对方的家,她也不太习惯一个人坐着,随后首藤转过身,用略带歉意的语气对她说道。
“没事。”她眨眨眼,这样的告别也是颇为新鲜,曾经出任务的时候她与伊莲娜总是错开,似乎从未有过比较正式的告别,就算是和队友,也总是搭乘不同的航班或用不同的方式前往目的地,最终在某个地区相遇,曾经那些人都跟她说过些什么呢?现在想想已经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一路顺风。”
“好。”首藤似是因她的话高兴,因为对方又凑到了她的身边,摸上了她的手臂,“还请不要开厨房的火。”
这是把她当什么了!再怎么说她也不会……虽说在黑组的时候是把鸡蛋放在了微波炉里差点使之爆炸来着,但那也是那天首藤难得起晚的原因啊。
“备用钥匙在柜子里。”首藤说罢便打开一旁的门柜向她展示,随后却又侧过身拍了拍她的手臂,“自己小心些……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那当然。”她轻轻颔首,首藤说的意思她明白,于是首藤才放心地松开手离开。
这真是陌生的感觉,独自一人在“家”中。
她在门口站了一阵,因为不知道究竟该做些什么,这是首藤的家,且除了首藤再无他人居住,是属于某一人的场所,固定的家,并不是像她曾经生活的那种大家庭,没有什么私人空间,也绝无可能真正独自一人,说是家,更像是正常人眼中的公司或企业吧,就算偶尔出任务能够一个人住,在那种场合下也不太可能放松,所谓“当自己家”,究竟又该怎样做呢,打扫的话来的时候已经与首藤一起打扫完毕了。这么说来……她走向浴室将门打开,果然首藤已经在浴缸中放好了水,毕竟刚刚是打算入浴来着。
“把这里当自己家。”浴室的热气一时间让她的眼镜起雾,于是她将浴室门快速关上,重述着对方嘴中说出的话,她当然清楚首藤是善心的,只是善心的人总是得不到好报。这般想着,她将窗帘拉上摘下眼镜,既然首藤不在,而浴室的水又正好——“小香子要泡澡吗,我可以借你入浴剂。”首藤在黑组也多次邀请过她,可碍于时间地点的不对,也没能多次体验。
是有些烫。
她将下巴与嘴浸在水下,感受着难得的时光。这所谓的难得并非是指独自一人相处的时刻,这么些年再怎么说她还是有独自工作的经验,临近回孤儿院的时候也会独自居住,只是……像首藤那般自由地体会生活,似乎的确没有。
平静的水面被她吹出的泡泡打破,可这也只能说是她与首藤的爱好不同。
似乎是有些困了。
她果然还是没法适应泡太长时间,收拾完浴室后,她坐在沙发上仰起头将发散在沙发背后晾着头发,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她将窗户留了小缝,下午是因为要通风所以一直大开着,现在泡澡出来,更是感觉到凉意。大概能够看清天花板——毕竟身为杀手,要是视力有那样差,某种程度上简直就是危险的预警了。
只是……她侧过头去看向窗外,能够看见远处高楼仍旧亮着光。
首藤现在肯定是在这座城市的某处吧,明明都是杀手,就算让她知道那麻烦事究竟是什么又能怎样呢?她又不是不能理解,毕竟首藤信任了她的寥寥数语,要是需要帮助的话,她肯定是不会推辞的。
但如果真是这样,她反而会更觉愧疚吧。毕竟像是要让首藤说出更多情报一样,就算曾经是同学,关系性也不至于如此之近。
“……就先这样吧。”大致如此判定了现在的情况,她再度用手捋过头发,仍旧是有些湿漉地触在手心。
对首藤曾经说过的“泡澡的乐趣”,她最多也只体会了一半,泡澡的确能够消除疲惫,但她对浴室那样热的环境也的确喜欢不起来,本就有点近视,加上雾气让她更加看不清环境,在杀手工作中这样的情况简直就是完全被动,而且泡澡后的长发与冲澡后长发的重量也有轻微的不同,擦干也变成了一番麻烦事,今天又比较湿润,想要晾干头发变得格外缓慢,虽说用吹风机或许能快点,只是她并没有找到。
这让她不得不在意起首藤与她的不同之处。首藤的视力格外得好,在黑组课间的时候仅凭在窗旁的一眼就能够跟她谈论楼下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眯起,在山上的时候也会跟她分享在树上停驻的鸟儿,她那时候朝着首藤指向的方向看去,完全就是找不到,每当这时候对方则会笑着告诉她更为确切的位置,她再度看去时才发现了在树叶斑驳中隐约能够辨认的尾羽。对方与她不同,留着一头短发,沐浴完也能够很快擦干,她曾经的同僚也有不少都留着短发,更加清爽,省时间,这样的道理大家都是知道的。
那位东或许就是因为这种原因才留着短发,生田目的短发更多的是带有一种骑士特征,走和首藤的话更像是普通学生会留的发型,走似乎是一直在学校居住的内行人,首藤的短发………与她的完全不同。
她再度看向自己的手心,她的发正落在那里,因为洗澡的缘故,发末又恢复成了直发的模样,与伊莲娜前辈一点也不相似。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将发尾卷起,试图与伊莲娜前辈靠拢,也有想过等成年了就去烫发省下以后早晨的时间。
明明已经没有人会在意这件事了。
她沉沉舒出一口气来,心里又变得闷堵,之前和首藤一起的时候还没有如此严重。这时候她却又想起与首藤相遇的时候,对方的碎发贴在脸边,本身正在用搭在肩上的发擦着脸颊,似乎是在发呆,思绪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在看见她的时候才猛得回过神来,以至于快步走来的时候连浴袍都没有完全系好,但对方的手非常暖和,让逃亡多日的她难得体会到了被人关心的温暖……甚至若不是在那种场景,她或许会落下泪来。她那时垂眸,看着首藤俯下身子为她暖手的模样,对方的胸脯在那种角度下近乎裸露,显现出一副非常瘦削的模样,明明是同她一样年纪的人,明明她那时想要说些什么的,明明不该让首藤流露出这样的情绪的。
因为是室友,因为是朋友,因为有了约定。
“守护者”。
“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一之濑晴。”
东那时候所说的话,现在不知为何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连带着当时撕碎预告信的声响。她那时站在旁边,首藤似乎处在她的身后,她只觉得这是个愚蠢的做法,那是个愚蠢的人。有什么比任务更加重要,合格的杀手真的会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样的行为吗?在东一意孤行地离开会议后,走鳰倒是耸耸肩,她侧目看向首藤,对方则是凝视着那已经空旷的门框,东的背影已经被电梯吞没了。
那时为什么没有问首藤是怎样看待的呢?
“如果有意脱离这一行,那样的确也比较好。”在她行动的那晚,首藤说过这样的话,是在关心,却没有与她对视,似乎是想要再说些什么——毕竟对方的性子她大概也有了解,本应想劝诫,可最终却落在了对她的认可与鼓励之上。
明明从未有人理解过,为什么首藤却能明白呢?
她只是不想再那样痛苦下去了。
“是该睡了。”她站起身,将发一股脑的捋向肩前,用毛巾擦拭,随后走进书房,首藤在早些时候已经为她打好了地铺。
她在夜晚进行着回忆,并非是在做梦,更像是临睡前对于过去的重新演绎,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熟知的模样,一切都朝着她记忆中承受的结局前行。
熟悉的孤儿院,晨间熟悉的吵闹,面前餐盘上的是记忆中熟悉的面包夹果酱,这是她的“容身之所”,是她的家,也是她的故乡。倘若犬饲将这样的关系列入为亲人,那么她也有许多,严厉的长辈,说出的话她已经习惯,能够做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对她并不友善的同僚,如果按照亲人的规范来说应该称作兄弟姐妹,毕竟彼此都为竞争关系,而她总是垫底的那位。所以她喜爱看书,书并不会指责她什么,书中的内容也总是对人有所帮助,能够让她学到更多,体会更多。
为了能够继续生活下去,所以要学习更多的知识,由此不断进行着工作。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这就是她的人生。
早饭也是她熟知的味道,连进行早餐这个环节都已经没有什么切实的实感,就如同每天的早起,习惯性的先去祷告——伊莲娜前辈若是在的话便会遇上,因为对方的胸前总是带着十字架,是个虔诚的信徒,至少长辈们都这样说,也十分喜爱伊莲娜前辈。随后她便会进行着自己的人生,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香子,早安。”
“伊莲娜前辈。”她侧头看去,伊莲娜正向她走来,站在她的身旁,“你回来了?”
“嗯哼,”对方撑着脸,拉出一把凳子坐了下来,打了个响指,“任务圆满成功,要不要休息时间一起转转?”
所谓的转转,也只是在受监视的空间活动罢了。
“好的。”她这样回答。
与伊莲娜前辈在一起,似乎是她为数不多放松的时候,表情可以不用那样讨好,也不必太多的思索纠结要说些什么,仅仅是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这样的小事,也足以让她深感安心。
顶替父母位置的人。在首藤眼里就是这样。
她没有父母,似乎也没有体会过正常的亲情关系,就算首藤这样说,伊莲娜前辈也无法一直关注着她,因为还有别的孩子,这就是她们的人生。
被培养,被利用,最终死去。
伊莲娜前辈对外的葬礼她并没有入内,不是被限制了进入的资格,而是她没敢踏出那一步,因为那根本算不上是最后一面,尸体有些部位被火焰烧焦,她当时本想进入大堂,却与走出的长辈撞上,她将头低下,想要辩解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随后伊莲娜的十字架落了下来。
冰冷地让她感觉十分沉重,最终她看着长辈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任何人阻拦,没有任何人埋怨,她隐约能够听见大厅中人们的絮语,甚至恍惚中听见了唱诗班的声音。
“香子,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继承人。”
不要这样。
“香子一直都很笨拙啊,什么都做不好。”
不该是这样的。
“暗杀这种事,不擅长的话反而比较好吧。”
如果这样比较好的话,为什么伊莲娜前辈会死去呢?
于是她转头离开,她没有进入那里的资格。
十字架落在了她的颈上,她开始了赎罪之路。
等到睡起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洗漱完毕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这比她在黑组的时候还要迟些,一般这个时候,首藤早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对方总是乐于与她一同用餐。
头虽然有些痛,但她早已习惯了。本想要去厨房看看,但想着首藤走前对她的嘱托,她便坐在餐桌前开始沉思,不吃早饭倒无所谓,经历过前阵子的逃亡,她的胃还没有完全缓和,而后她又看向电视,是她调试的没错,但她本就没有看电视的习惯,首藤不在,她甚至连打开电视的欲望都没有,不过说起书的话,首藤昨天倒是给她推荐了几本,即便是这里也放着与将棋相关的书,昨天睡前看了一半,待会把剩下的看完也不错。
毕竟首藤还挺期待与她一起下将棋的。
座机铃声猛得响起。
这着实让她心中警铃大作。现在是早晨,不接的话这样的铃声未免过于刺耳,可能会被他人听到,可接的话又无法判定对方究竟是谁,电话在首藤房间的床头柜上,她走去,老式座机上浮现出对面的电话号码,印象中在哪里见过,于是她座机拿起,并未放在自己耳边。
“……小香子,你已经醒了吗?”
听上去像是首藤,可她仍旧沉默着,毕竟看不到对方,完全不清楚那边是怎样的情况,首藤走的时候说的是“处理一些小事”,但对于杀手们来说,小事的范围可大可小,有因为小事而受伤,也有因为小事而丧命。
“小香子?早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她将话筒放在自己耳边,并未回复,“味增汤?生鸡蛋?还是盐烤鱼?” 对方似乎在快步走路,因为稍有些气息的不稳,甚至还将手机拉远朝别人说了声抱歉,“还是说纳豆?”首藤轻笑着继续对她说着,似乎并没有被人威胁。
“…煎蛋卷。”她说道,又觉得似乎该再说些什么,“我看外面还在下雨,你昨天出门没有拿伞,需要我去接你吗?”
“那我回去做。现在是上学时间,小香子你要是出门的话或许会有些显眼吧。”
“我明白了。”她这样应完,首藤那边率先将电话挂断。
在吃完早饭后,首藤递给她一个硬纸袋,对方回来的时候身上被雨淋湿,但纸袋却只是有一些水渍,她打开看去,绑头发的皮筋,新的眼镜,以及一部看着并不便宜的翻盖式手机。
“小香子你现在这个情况,还是要一部手机比较好吧。”就在她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首藤便已经端起茶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就像是避免她会打断一样,甚至都没有看她,“要是我出去了,我们还有联系的渠道,手机卡我已经让熟人设置过了,你放心用就好。”
不论是在黑组的时候还是现在,首藤总是为她解了不少燃眉之急。
“谢谢。”
“没关系的,虽然长发也很适合小香子,但果然还是这样的发型看着更让人安心啊。”
“你不休息下吗?”
“一晚上没见,小香子你就这样赶我睡觉?”她看向首藤,对方在她明确接受了东西之后便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了她的身上,又是那般如猫的笑,“我好想你啊,小香子。”
“都要有黑眼圈了,欢迎回来,首藤。”
“……我回来了。”首藤笑着,这样的对话在黑组的时候通常发生,她晚上查完寝回来,首藤便会这样说着,“我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