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下午,她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不是“在一起”的那种在一起——她们从来没有对彼此说过“我们在一起吧”。只是日子过着过着,就变成了“两个人”。
周日, 有云的晴空,长大的她们照旧前往镰仓她们常去的书店, 就像后藤小时常去街角神秘小店那般, 并不抱着刻意买哪本书的目的消磨一个上午,如有顺眼,随手买下。
在书店里,她们没有交谈,各自翻书。佐伯拿起一本文库本,封面素净,没有腰封,之前从没见过。
她翻开第一页。
我死了, 就像异世界动画里常演的那样,是在横穿马路时被大卡车撞到而死掉的。
佐伯愣了一下。
继续往下读。
读到“巧克力”, 读到“佐伯同学”, 读到“柜子前”, 她的手停住了。
“后藤。”
后藤在另一边翻着什么, 听见声音抬起头。她的鲻鱼发型未曾变过。
“怎么?”
佐伯不说话,把书递过去。后藤接过,低头看。她翻过一页,随后也愣住了。
她们坐在书店角落的长椅上,一个小时左右,一起把那部小说读完。
谁都没有说话。
读到白色礼物盒, 佐伯侧过头看了后藤一眼。后藤没抬头, 她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读到膝枕那里,后藤停了很久。佐伯没有催她,想象身旁的女孩枕在自己大腿的温度。
读完“曲仍未停”,后藤不再翻页。
沉默。
后藤先开口:“写得还行。”
佐伯点点头:“嗯。”
沉默。
佐伯说:“那个留着鲻鱼头的小女生……是我想的那个吗?”
后藤愣住,随后扬起微笑。
“是。”
佐伯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有点想问: 那天你在柜子里发现盒子时,有没有想过我会踌躇很久?
但她没问。
书里分明写着呢。
后藤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版权页。
作者:于潇。
“这个人,”后藤说,“好像有点懂你。”
佐伯想了想,点点头。
“好像也有点懂你。”
后藤没接话。
她想起法兰克福火腿三明治,想起膝枕, 想起青葉市子,想起那些她自己没说出口、但书里写出来的东西。
“也许,”她慢慢说,“不是懂我们。”
“只是写出来了。替我们。替她自己。”
佐伯想了想,再次点头。
“嗯。”
她们把书买下来,带回家。
晚上,佐伯把书放在床头,又翻了几页。后藤洗过澡,坐到床边,下巴放在她的肩上。
“还在看?”
“嗯。”
“哪里?”
“你玩我头发那里。”
后藤笑了。
“我那时候……一直很想玩你头发。”
佐伯侧过头看她。
“我知道。”
后藤愣住。
“你知道?”
佐伯没回答,只是把书摊得大大,指着某列文字。
“这里写着呢。”
后藤看着那页,忽然觉得十分奇妙。书里的人是她,看书的人也是她。
“你猜,”后藤说,“这个叫于潇的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佐伯微微撅起嘴唇思索。
“可能她也喜欢过什么人?”
“然后呢?”
“然后可能也没说出口。”
后藤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挺惨的。”
佐伯点点头。
“不过她把你写出来了。”
“你呢?”
“我?我就在这儿呀。”
后藤看着书封,轻“嗯”一声。
后藤睡着之前,忽然想起书里的膝枕。
她侧过身,看着佐伯的侧脸。
佐伯在看书,注意力很集中的那种。
后藤盯着那书看, 似乎是十多年前佐伯借给她的文库本的其中之一。她直起身,随后把头轻轻放在佐伯腿上, 隔着棉质睡衣, 体会头发盘曲折叠的感觉。
佐伯低头看她。
“怎么了?”
后藤没回答,闭上眼睛。
佐伯看着她的睫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她没动,只是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后藤开口,声音闷闷的:
“这个感觉……是真的。”
佐伯没问“什么感觉”。
她知道。
她很轻地“嗯”。
后藤没再说话。
那本书后来被放在二人的檀木书架上, 和 《追忆似水年华》 第六卷挨着。
佐伯偶尔会抽出来翻一翻,翻到某页,停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后藤从来不翻。
但佐伯知道,每次自己翻的时候,后藤都会看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们谁也没和谁讨论过, 那本书里的“后藤”和“佐伯”到底是不是她们自己。
似乎也不需要讨论。
因为她们知道,那本书里写的,是一个“如果”。
而她们现在的生活,是另一个“如果”。
如果后藤那天没闯红灯。
如果佐伯的盒子送出去了。
如果她们有足够的时间。
这个“如果”里, 后藤活得好好的, 佐伯的盒子她收到了, 膝枕永远没有最后一次,她们还有无数个下午可以一起看书。
两个“如果”,好像都是真的。只是在不同地方。
只是在这个“如果”里,后藤知道了佐伯的洗发水牌子,佐伯把《追忆似水年华》 翻到了末页。 只是离开了千叶, 到镰仓看着海浪决定就这样一起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