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一直保持微微颔首,任由刘海覆盖自己的半边视野,被遮蔽的眼睛却盯着罗希亚,似乎隔着一道“帘子”能让她好受一些。
“一个可能会引发混乱的风险需要用另一场混乱来掩盖,年前爆发的那场舆论正是为了混淆视听而生——首相在议会上暗示,我便接收她的指令,与其她大臣合作,就是这么简单。”
可她的手出卖了她,在将这些秘辛宣之于口时,她的手指逐渐蜷在一起,攥成一团。
明明是发展程度已经快要赶上宗主国的藩国,就因为这一层藩属关系,宗主国就可以随意从她们身上掠夺资源,即使耗尽心血与对方周旋,能争取到的利益,也不过一星半点。
为什么之前在外游历时,特蕾莎总是在她面前强调“争取东凰完整主权”呢?
现今,罗希亚终于完全理解——被帝国压制到任何资源的调配都需要考虑给宗主国匀一份,何等耻辱。
特蕾莎的一切决策并非完全出自她本心,现在的特蕾莎并没有那个自由,或许在她自己未察觉的情况下,她已经变成了首相的白手套之一。
罗希亚扶着木制的轮椅把手,控制腰椎骨、胸椎骨的移动幅度,确保它们处于自己的筋膜、肌肉当前能掌控的范围之内,然后俯身,用双手轻轻盖住特蕾莎的拳头,扒着对方的指尖,把对方的手掌慢慢展平。
由此,二人手掌交叠在一起,一团温暖透过罗希亚的掌心传递到特蕾莎冰冷的指尖。
“换言之,这也是为了达成一种稳定与平衡吧?”
她仰着头,再一次与特蕾莎对视,二人面部的距离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近过。
“你又在合理化我的动机。”
“一个一条路走到黑的政客是不会自我拷问的。你还能反思自己的行为,这说明你还在以审慎的角度看待自我,也说明你还没有变。”
倏忽间,特蕾莎从罗希亚的眼中看到无垠的星空。
“我再问你一次,特蕾莎。你现在真正想要实现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些所谓的“理想”与“未来”太过宏大,一点都不切实际,所以特蕾莎早就已经放弃了幻想。
“我说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你近期最想实现的目标。”
而罗希亚又一次看穿特蕾莎的苦闷,直接出言反驳。
“根绝魔剑的问题,以及……夺回东凰的主权。”
几乎是下意识地,特蕾莎每个白天都在念着的事脱口而出——不解决这两个当务之急,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不解决这些问题,东凰的民众也无法取得真正的平等自由,但让这些目标落地不是你我二人可以做到的,所以尽可能团结一切力量的方针是正确的。”
“即便这些力量未来可能会反噬?”
“如果现阶段她们是必要的,那么有何不可?”
这每一句话,基本是对特蕾莎那几个问题的回答。
特蕾莎自认不需要所谓的告解与救赎,她每走一步,未来或许都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可此刻,她的心却莫名宽慰几分——即便这些答案对她未来行动方向的调整毫无助益,即便她不知道罗希亚这番话是否违背其本心。
“我会履行彼时在北垣未竟的承诺,这一次,我来当你在民间的眼睛、耳朵,帮你看清你的一切决策对人民的影响,可以吗?”
面前人的有求必应让特蕾莎不禁疑窦丛生,她不自在地搓搓脸:“你会读心吗?”
对方脸上却绽出自二人重逢以来露出的最璀璨的笑容。
“自于瓦特莱重逢后,你的确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不论你心底如何作想,脸上总是不起波澜,或是用一张笑脸掩盖一切。但现在的你早就已经把你的所思、所想都写在脸上了。”
特蕾莎一时语塞,她不觉得自己的表情控制能力差到这种程度。
还是说,在罗希亚的面前,她已经连控制情绪、表情的能力都忘记了?
真是不可理喻,但只有罗希亚才会像这样一脸温和地撬开别人心锁,脸上表露的和实际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也只有罗希亚会认真履行这么沉重的诺言,把她的困惑与谋算纳入自己的行动之中。
特蕾莎抽出手,郑重地抓住罗希亚的肩膀,把对方扶回轮椅上。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就试试看吧。”
“那么,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放弃自我剖析,也不要再对我有所隐瞒。我会一直站在你这一侧,帮助你思考如何以更折中的方式解决所有难题。”
说着,罗希亚一抬手,将信封中的玉簪拿出来,颤抖着手把它插在特蕾莎的发髻上。
“好像不是很适配。”
大脑在持续的冲击下变得有些发蒙,在昏暗、暧昧的残阳照射下,特蕾莎恍惚间产生一种本应不属于自己的念头。
——原本应该悬挂于天边的月亮,此刻竟变得触手可及了。
——那么,我能够独占这缕微弱的月光吗?
下一秒,特蕾莎的面庞被片片绯红染透,她立马松开罗希亚,连连倒退两步。
——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去外面看看安达和莉切丝,马上就回来。”
罗希亚紧盯屏风处特蕾莎离开的方向,眼看特蕾莎的背影飞速消失,像一尊雕像般久久未动。
她背对着房内唯一的光源,方才对着特蕾莎还璀璨耀人的眼睛连带着那张充满希望的脸庞全数隐没于阴影中。
刚刚那些话究竟是怎么说出口的?那些对特蕾莎而言有些过于冒犯的行为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直到现在,罗希亚才意识到,自己任由本能做了多么失礼的行为。
她原以为此前对特蕾莎的所有执念、冲动都是火之魔剑激化、诱导后产生的,但事实证明,即使她摆脱了魔剑,这份想要与特蕾莎更近一步乃至于占据其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的心情也并未减弱半分。
要说有什么进步的话,那便是她似乎可以控制这份情意完全外露了。
“……这只是迷恋,还是……?”
罗希亚不敢将那个字说出口,只能用气声质疑自己那份愈发强烈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