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前，还有一件事。
我在路口停了一下。
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白光，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有点冷。门口的玻璃反着光，把我自己映得有点模糊。
自动门“叮”地一声打开，冷气迎面扑过来。从外面走进来的那一瞬间，皮肤像被一层薄冰贴住——汗还没干，凉意直接钻进衣服里。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肩。
店里很安静。
收银台那边没人说话，只有冰柜低低的嗡鸣声，还有远处便利店电视机里模糊的综艺声。
我走到最里面，在ATM前，把卡插进去。
屏幕亮起。
【请输入密码】
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指尖有点发凉。
【取款】
【600000】
机器开始运转。
“哗——哗——”
纸币被吐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特别清晰。
60张1万元的纸钞。
把钱取出来，账户上只剩下一些零头。
塞进包里，这笔钱，加上钱包里的20万。这是黑川昨晚帮我垫付，已经投进市场里的钱。
明年4月缴学费之前必须把一半存回这个账户。
毫无疑问是不该投的钱。
·
用从黑川那里得到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我回来了。”
黑川依旧坐在她那个工位上，没有要理会我的意思。
锁上门，我走过去，从包里取出来80万给她。
“昨天麻烦你先帮我垫付了，谢谢啦。”
“没什么。”她伸手把80万收走，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借款合同
第一条（借款金额）
甲方向乙方出借日元 3000000 元，乙方已确认收讫。
……
“……”
甲方的签名的地方已经签上了她的名字——黑川凛。
“笔，借我一下呗。”
“自己拿呀。”
从她办公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然后在乙方的地方签上我的名字。
“白…河…澪…好了，还你。”
她接过去，放到抽屉里。
时间是刚刚好两点。
“叫我回来就为了签这个？”
“不是，有工作。”
“……”
“拿出你的电脑，去茶几那边干。”
“得得。”
给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登录line。
收到了她发过来的一个列表。
上面列着许多个四位数字，看起来有一百多个。
“啥呀，这？”
“股票代码。”
又收到了一个在线文档的链接。
“点开。”
点开之后是一个录满数据的表格。
每股收益…营业利润…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非流动负债…股东权益合计…交易性金融资产…
光是看着密密麻麻的项目和数字就感觉脑袋要裂开——
“列表里的是今天发报表的公司，你先去财经软件里搜对应公司，看它们的报表，然后把表里要填的数据都填上。”
“呃…太多了吧。”
“别抱怨，动手，每天就做两个小时而已。”
“得得。”
工作内容本身不算难，只要认得字小学生也能做，只是十分枯燥。
好想睡午觉…
将来要是投资股票的话，这些表格的数据也可以为我所用，这么一想的话——依旧是拿不出半点干劲。
无聊的东西就是无聊。
“滴——！！！”
给这段无聊时间画上句号的是下午3：45分，从她手机上响起的警报声。
昨天晚上就听过一次的声音。
“怎么了？！”
我跑到黑川身边，她已经在屏幕上切出了美日的K线。
156.81
“跌破了157了…但是，也算不上紧急事态吧”
“蠢货！你看它的力度。”
眨个眼的时间就跌到了156.75
“——！”
156.63
“怎、怎么回事？！这个！”
156.58
“我靠…！”
156.41
“怎么一点抵抗都没有？！”
一分钟之内就从157.04跌到了156.4
36万就这么没了？
感觉喉咙被人扼住，好恶心…
“是、是二次干预？！”
“有可能，还没法断定，这种程度，大型对冲基金也能做到。”
不过，就算跌倒156.3，也不过40万浮亏，我已经扛过一遍了。
不对——
156.24？
好陌生的数字
156.18
155.96
时间是15：47
才过去两分钟——跌、跌这么多干什么了？！
喂，没必要再跌了吧？
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我在心里默念。
155.87——
“差不多得了吧……？”
不会真要去打155.54吧？
奇怪…刚刚还觉得空调挺凉的呀。
伸手去拨开被汗粘在额头的发丝，手划过眼睛的瞬间——
155.72
还有0.18元的空间就——
开什么玩笑——
没救了——！
肯定要创新低！
155.549
前期低点。
直接被穿过去。
没有要停的意思。
155.528。
155.511。
……我已经完了。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在战斗的话——
如果不是跟着黑川设了止损。
我在这里已经死了。
别、别去算…
然而最近两天习惯了计算的大脑一瞬间就算出来了。
84万——
我原本在这笔交易里的亏损金额。
算出来这个数字，两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呃！”
屁股附近脊骨的位置好像被摔到了，疼痛从那里浮现出来。
“…哈…哈…”
痛，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用膝盖撑着，用跪着的姿势爬回到桌子前。
“喂！你不是要抄底吗？”
我扒在她大腿上，抬头看着黑川。
“现在买入…一定爆赚…”
“冷静一点。”
她打断我。
“就当是帮帮我…！”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个散户能挡住政府或者基金砸盘啊。”
她的眉头皱着，汗珠同样从她的额头里冒了出来。
……她也是会紧张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反而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但下一秒——
155.505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155.497
“不要再跌了啊——！"
被我突然的尖叫吓到的黑川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屏幕上。
再跌0.3元，100万就没了啊！！
从157.3到现在已经跌了1.8元了…
我合上眼睛…
我只能祈祷了…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
“…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喂…！给我看盘。”
“不要…！求你…别让我看这个…”
“这是工作。”
“拜托了…别让我看…求你…我、我给你加班两个小时…”
“要么睁眼要么今晚就卷铺盖滚蛋。”
混蛋…这家伙！
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级别的抖S啊…
撒旦身上都得纹个你！
睁开眼睛，眼眶止不住地打颤。
黑川的手忽然落在我肩上，蹲在我身边扶着我。
“有什么好怕的。”她说，“就算触发止损也不过亏个100万，又不是强制平仓一分钱也不剩。”
“哈…咕噜…哈…”
喉咙干得发疼。
我看着显示屏。
155.501
回升了一点点，但是马上又——
155.492
155.486——
混蛋——！
不能再看了！
“是你自己选的，”黑川按住了我抖个不停的手，“负起责任看到最后。”
“……”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空头再也没有攻破155.486。
14：55，收出了14：25以来第一根五分线的阳线。
黑川在155.695的位置加仓了8手，现在是以156.309的成本持仓16手。
黑川把椅子转过来，看着我。
“…你在想活该对吧？”我问。
“不啊，我在想你挺适合跪着的。”
“呜…脚麻了…帮我…”
“哈…”
无奈地叹了口气之后，黑川站起身，绕到我的身后，一只手扶着我的腰，另一只手从我膝弯下面探进来。
“喂——你行吗？！别给我摔了啊！”
像是不服气一样，她的手指往里收，把我的腿往上带。
同时，扶在我背后的那只手往上托了一下。
我整个人被带离地面。
膝盖从地板上抬起来的那一瞬间，血液重新流动，小腿的麻意猛地加重。
“嘶——”
失去支撑点的上身只能往她身上靠。
手不知道该放哪，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手，老实点行吗？”她说。
太近了——
黑川的声音就像贴在耳边说的一样。
我老实地把手收回胸前，能感觉到心跳以与盯盘时不同的节奏加速着。
太、太吵了！
黑川肯定也注意到了，离得这么近！
随着她站起身，我的视线跟着往上抬。
“好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再吵我就放手了。”
“不…不要…求你…”
就这么被她抱着走到离她工位足足三步之远的沙发上
我和她都累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像谁的手机震了一下。
“喂，有你的消息。”黑川把手机递给我。
忧子送来的。
——澪果然很厉害啊，你给的建议帮大忙了，我在155.957买了一手。
我想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