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依依总觉得自己有点笨。
学习什么的无关紧要,主要是她感觉自己的情商有点着急。
或者说,
她总是在觉得自己马上要理解柔柔的时候,突然就猜不透柔柔的想法。
她刚刚感觉柔柔好像突然变回了以前的柔柔,总是迁就着她,无论她说什么都会答应,
她刚想向柔柔坦白自己的感受,
现在的柔柔就又让她捉摸不透。
她不懂柔柔为什么流眼泪,也不懂柔柔为什么要让她叫自己‘温柔’,
不懂她们做了色色的事...这种明明绝对是很关键很敏感的事,柔柔却说‘没关系’,
她也不懂柔柔为什么对她笑。
她脑袋里的疑惑一批尚未解决,就又有一批新的困惑出现,
以至于就连她们仪式最后的坦白环节...她原本打算对柔柔讲很多很多话,
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她不是很急,
她没想急于从一看就很脆弱很痛苦很让她心疼的柔柔口中得到答案,
虽然她很笨,但这点体贴她还是有的。
毕竟她知道,柔柔知道她在疑惑,而她也知道,柔柔不是那种憋着不讲的人。
她会对柔柔坦白所有想法,柔柔也从来不会对她隐瞒,
她在等着柔柔的回应,
但这一等就是好久。
柔柔上回哭...不算在学校里被她亲哭,应该是在她们的约会上,
那时的柔柔直接告诉了她原因,是因为她们六岁时那个要去南极看企鹅的约定,
可这次,虽然柔柔告诉她,自己是因为一个称呼而落泪,
但她不懂为什么。
为什么柔柔会因为‘温柔’这个词而伤心?
温柔...温柔,
她确实很喜欢这个词,从发音上很像柔柔的名字就不谈,
更重要的是,她喜欢柔柔。
而不讲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的,她脑袋里看到柔柔就会冒出来的喜欢喜欢的想法,
光是问她为什么喜欢柔柔,
她想,
她很喜欢柔柔的温柔。
她从不怀疑柔柔喜欢她,
因为真的很明显,柔柔对她和对别人真的算得上天差地别。
被柔柔喜欢着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感受,
精心制作的饭菜、
时时刻刻和她牵着的手、
太阳刺眼时为她遮挡光线的手掌、
与她讲话为她讲题的时候的轻声细语、
时不时对上视线时柔柔脸上柔和安宁的表情,
柔柔会在每个她能察觉到或者察觉不到的小细节处让她开心,让她甜蜜,
用细腻与妥帖滋养着她,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着被柔柔呵护着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从小感受到大,
她其实不懂什么是喜欢,但柔柔曾经告诉过她,她们之间的喜欢是最特殊的喜欢,
而她愿意将柔柔对她的温柔也归为她们的喜欢。
她想不明白,
她总是觉得自己笨,在这种时候就是非常非常笨,
以至于会有些讨厌的念头在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出现,
比如柔柔不想当她的妹妹,而她当不好一个好姐姐...是不是因为她很笨?她总是做不到像柔柔体贴她一样体贴柔柔,
比如就算她现在向柔柔表白,笨笨的她能当好柔柔的恋人吗?
她讨厌自卑这种情绪,就算在样样都很优秀的柔柔身边,她一直以来也不会有太多自卑的念头,
可这种时候却难免对自己有些失望。
不过...她觉得,这也是因为她喜欢柔柔,
越喜欢便越在意,
她太喜欢柔柔,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不过...她能察觉到柔柔的纠结,
而她本身就很有耐心,遇到与柔柔有关的事更是耐心到了极点,
她愿意等,等着柔柔对她坦白,等多久都愿意。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会安排春游,
班会上赵老师宣布了春游的安排,就安排在这周周末,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做大巴去市郊区的公园,在里面转一圈再回来。
下课后,她直接对柔柔开口,“温...温柔,咱们要参加吗?”
那天之后,
她便开始用‘温柔’称呼柔柔的名字,
直到今天还是不怎么习惯,经常下意识地喊‘温流’,
而只要听到‘温柔’这个名字,柔柔就会很明显地开心,嘴角都溢着些笑容,
甚至...其实她感觉柔柔还有些其他变化,只是现在她说不上来。
她不理解但是接受,柔柔开心就好,
反正无论她怎么喊,柔柔就是柔柔,
甚至平时她都不怎么称呼柔柔的姓名。
毕竟很多时候她的身边只有柔柔,说的话也只有柔柔能听到,
可柔柔不一样,
就算她们独处,柔柔也经常会在讲话的开头喊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这样的柔柔...
就好像...是要确认是在对她讲话,
可明明只有她们两个人...
柔柔扭头看她,“依依,之前我问过老师,不太好拒绝...”
就像这样。
难道是因为之前柔柔说能同时看到很多个她吗?
可柔柔明明说过自己能分辨...
柔柔从不说谎,
她只能觉得是自己多想。
她对春游其实没什么想法,她本身不是个爱动的人,
不,应该说小时候的她确实是活力四射,总是喜欢拉着柔柔到处玩,
可伴随着长大,她和柔柔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
她就渐渐的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只想和柔柔独处。
而上了高中之后她和柔柔一直都很低调,
可春游这种活动...柔柔毕竟是班长,总免不了出风头的时候。
‘不太好拒绝’吗...?
柔柔停了停,接着讲,
“而且...依依,或许我不该提前问老师的...也许直接请假,说咱们都病了,会好一点。”
柔柔眉头皱了一点,似乎有些失策的懊恼,
而她不愿意看柔柔苦恼一丝,便立刻开口,
“没关系,那...那咱们就好好参加吧。”
既然已经确定了要参加春游,
她很快便切换了状态,又一节下课时间,她拿出手机,问了问思琦去年的春游安排,
思琦马上回给她了一个长长的单子,把去年春游期间所有活动都列得清清楚楚,真是帮了大忙。
不过思琦回这么快,列这么详细...是也有高一的同学问思琦了吗?
往年的春游午饭似乎是学校统一买了盒饭,但也可以自己带饭和零食吃,
她问了眠眠有什么打算,到时候可以一起吃。
但和眠眠聊着聊着,她扭头看了眼身旁柔柔的侧脸...柔柔在看书,
她低下头,打了一行字,
[陆依依:温流让我叫她‘温柔’。]
[眠眠:为什么?]
[陆依依:我也不清楚。]
她会也只会和眠眠聊有关柔柔的事,
但其实自从她和柔柔约会以后,她也已经很久没问过眠眠这些事,
只是最近...她越发觉得自己太笨,所以忍不住对眠眠倾诉,
[眠眠:你们最近发生什么了吗?]
她和柔柔之间发生了什么?
眠眠递给她一个很正常的问题,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发生什么...其实就是在浴室里发生的事,
那些...色色的事。
只是回忆片刻,那些过了一段时间仍然清晰的,白花花的画面就立刻冲进脑海,她的脸蛋不由得有些发热。
她偷偷瞅了眼柔柔,柔柔还在专心做自己的事,应该没发现她在兀自脸红,
陆依依...真是不知羞!
她理了理心跳,
虽然眠眠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且眠眠也知道她对柔柔的心意,
可这涉及到她和柔柔的隐私,是她最最珍贵的秘密,她不愿意对任何人讲。
而且...虽然她不是很明白,但她直觉上觉得,柔柔让她叫自己‘温柔’,并不是因为她们越线的举动...
可她还是猜不透柔柔为什么会哭,
于是她便愈发纠结。
她向来心念通达,也不喜欢这种纠结的感觉,
她甚至有种很强的冲动,把眠眠的问题直接递给柔柔,看柔柔会怎么回答,
可或许是长大束缚了她,她犹豫好久,还是没有做这样直率的事,
最后...她只是打了一行字,
[陆依依:温流说三岁的时候我就这么叫她,大概是...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她只能这样猜测。
—————————————
温柔不喜欢集体活动,
她只想和依依独处。
她不是不想和依依一起参加这种活动,为她们的青春增添美好的回忆,
但她是班长,这种大型活动总得由她来协调,虽然是春游,但可以预料她和依依会很难独处,
对她来讲,只有与依依在一起的时光才是珍贵的回忆,掺杂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会污染这份记忆。
她提前很久就和班主任讲她过不想参加春游,但还是被班长的理由搪塞过去,
她没办法拒绝,
毕竟,这确实是交换,她和依依能一直当同桌,正是因为她当了这个班长。
或许她在春游前直接称病会好一点,只是她当时没想到,事后再称病就有点刻意,和依依一起称病就更显可疑,
是她的错。
从小到大,她确实总是在犯错,
又一直在弥补过错,
只是这次,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她从依依身上求来了自己的名字,依依也慢慢开始喊她‘温柔’,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总有种脱离束缚的感觉,
就好像她从名为‘温流’的,长达十五年的躯壳中挣脱,开始作为‘温柔’活着。
她享受着这种初生的喜悦,却不知道该怎么对依依解释自己的异常。
她该告诉依依她的病吗?
该怎么开口告诉依依,她的脑袋里还有一个【温流】?
她隐瞒了依依太多,
以至于每次她的天使向她坦白,向她吐露心声,她便由衷意识到自己的卑劣。
可不谈这些污泥般的情感,
就算她能开口告诉依依她的病,
依依...依依一定会拉着她去医院,
可这压根治不好她。
这些年她不是坐等着自己的病情加重,也一直在偷偷查阅些心理疾病相关的资料,了解自己的病况,
她看了很多书和文章,甚至依靠她的记忆力,现在让她去一些大医院的心理科坐诊,她可能也只欠缺一些临床方面的经验。
但医者难自医,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的病盘根错节,种种病症交结,她自己都很难理清,
但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病只有依依能治。
可现在的依依同样无能为力,
去医院的话...只会让依依担心,甚至会让叔叔阿姨担心。
她知道依依在等她的解释,
毕竟因为这件事,就连她们的越界...她都没有精力多去思考,这本身就太过奇怪。
每次想到这,她的心底都升起焦躁和急切,
温柔,你怎么能让依依等着?
可她最后却总是有股无力感弥漫全身,
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病,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她或许又该干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
将她的病,将她的隐瞒层层剖开,坦诚一部分再隐瞒另一部分。
她用这种办法瞒过依依很多事,
比如初二那年解释她为什么不想当依依的妹妹,
她用‘不配’来掩盖她龌龊的欲求,
比如在寒假她们的约会上她的落泪,
她用‘能同时看到复数的依依’来掩盖她内心病得更重的部分。
这种事本身就是妥协与权宜,因为她已经承受不住欺骗依依的负罪感,也没办法拒绝依依的疑惑,
起码...她得让依依宽心。
春游或许是一个好的机会,
可班级事物确实拖住了她。
安排班级活动,规划路线,协调大巴车次...
这些事在她脑海里只需要过一遍就不会忘,难的是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更别说班里本就有人看她不爽,在某些小环节上故意使些小绊子,
到周末的这短短几天时间,她对别人讲的话就超过这学期以来的总和。
依依只是体贴地等着,陪在她身边,帮她与那些不喜欢她的人沟通,
一句都没提过那些她该解释的事。
于是一回过神,她和依依就已经坐上了去公园的大巴,
她们一起走过公园里的花海,环湖的木栈道,依依拉着她拍了很多照片,
最后她们坐在公园中心的草坪里,从包里拿出些零食来野餐,
班级同学们都围坐在一起聊天和玩小游戏,
依依却拉着她坐在边缘树荫下的角落,她们靠在一起,静静地听着风声。
或许是远离所有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又或许是难得的独处时间,
她终于有勇气,有些突兀地开口,
“依依,我并不是讨厌温流这个名字...”
依依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惊喜,
是她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