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在碎瓦片上的一声一声终于停歇,厄瑞兹稍显紧张地吐口气,“啀?啀?没反应。”
“上次就是按下去,第一次见的时候。肩上的数字在往上滚了,再缓缓看。”凯尔芙琳尼亚接着查看啀嵌了螺丝的左手,“这怎么多...”
“入世阿啀,责无旁贷。”
“啀。现在能看见我了吗?”手在褪去呆滞的双目前晃了几晃。
“嗯...嗯...啀在这。时空穿越了吗?啀。”
“我也不懂。但照欧若莉卡说的,能接到你。你刚才一直‘没意思,没意思。’说个不停。”
“没意思?没有呐,啀觉得很开心呐,又能见到你们。”
“你手心的这是什么?兔耳朵?”凯尔芙琳尼亚指向套在它左手螺丝的挂饰。
“啀?啊,啀想起来了。有一只短耳兔子领啀下了电梯。它说它认识你。”
“认识我?兔子?”
“还说你拿它的耳朵去当掉了。”
“你能和兔子对话吗?再说也没人会要兔耳啊,顶多会要兔脚。”
“啀想把这个挂饰给你呐,兔子和大概你有很多缘。”
“不要。我从没和什么兔子对话过,你在那些个动物玩偶里都找不出一个兔子。来路不明的,丢掉好了。”
“扔掉了,兔子的心意就太可哀了,虽然啀也不知道为什么挂饰会出现。唔...啀也没有地方能装。”
“给欧若莉卡放着,你不介意的话。装在她,呃...兔子,姑且是兔子的包里。”凯尔芙琳尼亚拇指指向一方。
“欧若莉卡...给欧若莉卡吗?”
“我帮你去说。现在她约摸在她说的乘务宅,起身一起去吧。”弯着腰伸出手。
“嗯,嗯?啀脚底下,成堆的物件,又是。很不妙,啀要赶紧离开这上面。”
“不止物件,还有...算了,我也不想去想。”厄瑞兹先行转身,“是从这方向来的吧,福玻斯,方向感都被雾气加湿混成糊状了。”
“没错。”
“福玻斯?”
“哼,”鼻息刻意上扬,“没办法,太出名就会被人起些有的没的外号。”
脚下的物件们很快变浅,再变作旧铁皮。
“你还在这站着?”厄瑞兹先发现在连通处门旁的欧若莉卡。
“好心在外面等你们,还有疑问了。”
“不去你的乘务宅坐着吗?这门都还开着呢。”
“就是开着才有鬼,不该开着啊。呼。”欧若莉卡松口气,重拾姿态使唤着,“去,推门进去,凯尔芙琳。”暂且重回孤身,才发现系在异常后的未知是何等可怕。泡在与人相处的致幻剂里,有凯尔芙琳在背后,就总会忽略的这些。
“又...”多少想抱怨的几句又收回话匣,“行,我开,我开。”往连通处走,推出半开乘务间的门把。
啀站在厄瑞兹身侧,看着欧若莉卡,没再跟来。
“乘务宅...这每个,都长得不一样吗?怪不适合生存的。”
乘务宅变化不歇,欧若莉卡从未找见过完全相同的。“没有能比腐臭的墙体和黏糊糊的桌子更不适合生存的了吧,我看看。”吊盘里的火光挂在中央,自以为是地暖着房间的上半,在四面厚重的红幕布上抖出光暗线,只留余火向下施舍。棺材、箱子照旧。扮演桌子的仅是被粗劣横竖焊接起来的钢管,好像烧烤架放了大。与之相比,高脚椅的个头却打对折,谁也坐不上。狂妄的桌、低劣的椅、虚伪的桌椅,这台本没法演,真的。“一般般,还能待。”欧若利卡快速坐上棺材,不硌人的地方也是同一个。
“你这地方真寒酸过分了,光都照不全。灯泡该换了。灯...等,这什么,火?火吗?”冲击力仅次于分层的光了,于带着啀进门的厄瑞兹。“这又是?在椅子前伪装成桌子吗?缝大到够竖着塞块艾尔斯岩。”
“唔嗯,椅子。根本不能让啀坐上。”
“幕布后面是什么?”厄瑞兹翻起靠门侧的红幕,“还有一层。还...还有一层吗?”不再翻了,按厚度很显然已该到另一侧的走廊,但刚才所见结结实实的墙体却完全不在。有多少层,后面是什么之类的,厄瑞兹又不是很敢去知道了。
“把这个挂饰放在你包里收着吧。”
啀瞬间被吸引到物品的传接中。
“挂饰?”提在手里看,“兔耳朵?你还有稍微在黢黑石头之外的眼光啊。信条不要了?把东西捡来送我?”
“这话里,我要答的点也太密了。”凯尔芙琳尼亚略皱眉头,“首先澄清,这手链不是我的眼光。没违背,不是捡的,也不是送你。有只兔子送给啀,交给你保管下。”
“哈?什么兔子?它的。干嘛要给它保管,我。”
“你包里不是很空吗?占不了多重。”解刨过兔子的厄瑞兹对内部状况很有把握。
“切,行吧,毕竟是兔子相关。”空手比出的兔耳,在凯尔芙琳惊讶中弯上两弯。“不过没什么意义,又带不下车,你们也下不去。我...也是不下去。”
“谢谢。啀代厄瑞兹,兔子,还有啀自己。”
“关我什么事?说了不认识吧。”
“现在我要问说好的‘一个’问题,”凯尔芙琳贴得很近,就在棺材旁,“干嘛这么讨厌啀,还做些针对。都没冒犯你什么,甚至有讨好在。”
“偏要在这问这个?”厌恶的问话,厌恶当着人前。
“当面说清才最直接干脆。”
“你缩水的脑核就扭拧着让你问?”收了挂饰误会所得的喜悦此刻全无,欧若莉卡只认为是赤裸的恶意。
啀插不上话站咋屋中央慌乱着。厄瑞兹则玩赏着冲突浅笑,把思索的事也暂搁了。
“哪怕我腿缠腿路都走不明白,你也要如约回答吧。”
在放箱子的角落,像是被房里的三个胁迫逼问。怎么敢!轮到自己窘迫...干脆直接夺门出去,让他们全都自然而然消失在这。
“啀也很想知道,但不愿意就别勉强说了。凯尔芙琳尼亚...”
“你别说话!”欧若莉卡打断得相当有气势,“你最好,最好走不明白,别跟着我添堵。”恶狠狠的气话,“理由简单的很,都是因为它硬要在那像这个,像那个,听到名字就要说一遍。”
“像?和谁像?”厄瑞兹从没听到过,“想起来我当时太期待据为己有,连名字都忘了报了。”
“没关系,啀已经知道了。厄瑞兹,和啀很像的人。”气氛的紧张削减了话语中存着的喜悦,反倒像是例行公事了。
“看吧,它又这样说了。”
“这显然做不了答案。”凯尔芙琳尼亚不满意地摇头。
“要原因已经告诉你了吧,回答完了。”
“净是孩子才会玩的文字游戏。啀在之前说像你我。你爱自己爱得发狂,那就是不乐意它像我了?”
“一点不假,你不知道你惹人嫌到什么地步,沾上一点就足够被人捏着鼻子踹开。”
“啀,记录里还说过一个人。”
欧若莉卡即刻躲开眼神,似乎连名字都不那么想听无关者提到。
“啊,章什么。”
“章什么?”厄瑞兹完全没听过。
“章蔀。啀说过啀很像她。对不起,欧若莉卡。啀,虽然不能收回很像她的话,但啀向你道歉。”
手在用力握拳,“那你又有什么歉能道。不是像...一点...大部分都不像。呼。像不像实在也没什么关系,是不应让我联想起她。你不切实际的言行总勾起她的幻影,在我还不该想起的现在。”叹息后的声音由强渐弱。欧若莉卡用力摆了头,将幻影打散,焦躁与怯懦之尘绝不是那活泼开朗的人要在自己心中扬起的。可,一秒一秒车次的嬗变永续绵延。“够了吧,我已经说清了。”
“对不起,欧若莉卡。有啀能帮你的吗?”欧若莉卡的痛苦很真切,哪怕已经体会过一次,啀还是决绝地说着,“让啀走也可以,啀这次保证不会再考虑自己,又跑回来。”
“啊?”厄瑞兹只觉费解。
“罢了。别再出些个颠婆就好了,那种善心泛滥要带人的,还有那种恶向胆边要人带的。三个自说自话的都够乱了。”
“四个。”凯尔芙琳尼亚挑着眉刻意提醒。
“三个。”
“呵。”被气得发笑。
“这列火车是从哪往哪开的?”厄瑞兹要尽可能理解眼见的一切。
“哪?贝加尔湖?是这名吗?广播一开始说的。”
“刚出雾的时候你不说你是乘务员吗?你连车从哪往哪都不清楚?”
“干嘛纠结。任何地名、经纬、方位都没哪怕一丁点意义。是贝加尔湖还是维多利亚湖,是从湖心到湖心还是从山底到山底,车里都始终是这样啊。有世无界即是如此这般,或者你更喜欢有宇无宙的讲法?”
“站台,与地铁和巴士相转的站台。”
“没有,你连能下车的门都找不见。”
“那我们要往哪去?”
“下一节车厢啊。”平淡的陈述,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然后呢?”
“然后我会在最后一节...这样说有歧义,我会在最后消失的那节乘务宅返厂,如果不出意外。假使你见过会走的钟,那就像在表盘上徒劳一圈又返到出厂处的指针,悲吼着,被迫着盘桓。”
“指针被造来就是干这个的。你能回去,那我们呢?”
“于延命而言,终末还能是什么呢?”
厄瑞兹沉默下来,疲惫的头脑还是没法还是不愿接受现状呢?
“能不能别在旁边直盯着我看了,有话就说。”
“啊?没事,只是感觉你和在我印象中的你多少变合情合理了那么一小撮。我护送你回去,过后,你会跟人提起这段吗?”
“神经,但凡神志健全都不可能提你这种。”
座下的棺材盖颤动着,欧若莉卡自上跃下。“下一站,荷兰港。预计到达时间剩余二十分钟,请尾厢乘客接受乘务员物品检查,做好下车准备。”这反复扰人的播报与钟鸣如今反倒成了走向现实的触媒。
“荷兰!港,站台。”看来也是别人要走向现实的触媒。
“和你说了有世无界。那地名都是乱报的,没意义,也不会停车。”
欧若莉卡身后的棺材无凭外力开启,长麻袋再次从内部游出,连带着一副不起眼的锈铜锣。厄瑞兹的惊讶被下车的希冀掩盖着,继续问,“怎么可能,那设计这种播报和地点的原因何在?没人会闲到这种程度。”
“原因何在,在这列车上问这话不显得多余吗?那种播报,充其量是作为时间对地点分隔的讽刺。”
“作为时间?你在说什么把时间拟人的儿童读物吗?”
“谁知道它拟不拟人,但要真有这号人物在我眼前,一定把它捅得不成样。”
“你有这么恨它啊?”凯尔芙琳尼亚觉得就是前提都达成,欧若莉卡也会怕得不敢下手。
“只会把你锢在原地按部就班重复工作。想保留的,最留恋的全都不允。”怒火,真切地在燃烧。“你会想要它存世...你会想要‘世’存在吗?”
“还行吧,没有那套东西,珍爱与留恋就像冬风一样薄,也许又不再有冬风的薄。盛名的不朽也黯然失色。”
“啀,对时间没什么感触呐。厄瑞兹会没法接受缺了时间吧。”
“啊...嗯,毕竟时间本身即是自然与社会的生命。赚得不老不死、穷奢极侈,理想的天堂在此面前也略逊一头,人人生来就钻营算计着用双手得到无限的时间。”
“呜哇,啀觉得你说的好可怕。”
“是吗?不过现在我时间表里的时间已经空空如也,也不知道自己在过谁的时间。”
“当然是我恩典给你的,还不知感恩。”欧若莉卡很是硬气。
“你真哪也沾不上恩典这词。地上的袋子怎么办,还去装那些传给后人的物品吗?”凯尔芙琳把长麻袋提起。
“鬼才去装。和你说了我不是乘务员就不干这事了。”
“不是你刚才还在说自己是乘务员。”
“那是为解释说明之便。”
“什么物品?”厄瑞兹完全想不通要用会自己游还长得离谱的麻袋装什么。
“装...这个...还是上个...车厢留下来的物品。”勉强将属于欧若莉卡的词汇组装在一起。
“有我的东西吗?”
“应该有。我的枪就是这样找回来的。你要去吗?”
“要。但是,那不是有堆在里面...呃...人体,你看到了吧。”
“其实是睡死过去的人,还有体温和呼吸的。”
“真的?”
“不会醒过来而已。”
“那样也,足够毛骨悚然了。”
“接受就好,另外就算你不接受我没法解释这些怪异。”
“绝不接受。但我还是要去看看我的东西。”
啀从刚才就全神贯注听着两人的对话,“还有别的人吗?啀能去吗?会不会有需要啀帮忙的人呢?”
“当然可以。”凯尔芙琳满意地微笑,“‘需要帮助’倒恐怕不存在。”
“你好烦啊,把该我讲的都讲了,而且还是复述我告诉你的。”愤忾与神伤欧若莉卡一时不晓得优先表露哪个。
“又变成你该说的了,你不不是乘务员了吗。”
“是说过不是。”
“那你还去收物品吗?”
“不去。”无力吐出二字的同时全身也在泄气。
“那我们仨去了,你在这等着。”
“.......,嗯。”
凯尔芙琳领着那俩出门了,致幻剂在消解,又变回平时的模样了。该说,比平时还要静谧多得多吗?
“欧若莉卡。”
干嘛又回来,没过几秒就又出现在门旁。
“少个捡物件的人啊。能来搭把手吗?”
都说了不去,不是乘务员,不想继续干了。
“求你了,少了你事就不成了。”
话里没一点诚意。
“厄瑞兹忙着找自己的东西,啀又已经负责找寻物品了。”
那又如何呢?
“嘶。”
现在知道事情棘手,龇牙挠头了。
“嘶...”
快放弃了。
“雇主...嗯...危急存亡,以及...”
“蹩脚,你连话都讲不明白了吗?”
压下的火都显露在了脸面上。
“来不来!服了。”终于是到了恶气怒吼阶段。
“帮你也不是不行,勉为其难。”
出门前,欧若莉卡还不忘踢那快遭人遗忘的破铜锣一脚,在它的哭嚎中往上节车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