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瑞兹(Erize),方便请教你的名字吗?”
面前锃亮的彩嵌玻璃所流溢的色光半点也没打在打身上,独有停滞的灰光让欧若莉卡能在小小的暗阁中把她看个大概。
身后有弱光源,但被绑在软椅上的欧若莉卡连头也没法扭,“你就是这样靠绑架问问题的?那真是比做徒有其表的礼貌语言更有礼貌。”
“非法闯他人私宅,被抓也很正常吧。请别浪费我的时间,把我问的都如实招了。”
这人,从进门开始就煞有介事地端着茶杯用破勺子搅来搅去,叮叮当当的烦死了。而且,工具包!
珍视的兔子如同被解刨一般倒扣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喷雾、戒指、匕首、小剪刀、亮与暗的鳞片、走样的洁白硬卡纸及三支干巴的旧画笔,内容物悉数摆到眼前。靠近厄瑞兹的那侧还放着茶壶和被抢走的罗盘。
“无可奉告。”欧若莉卡很生气,但在这轴线外语气仍有收敛。
厄瑞兹呷了口茶,“那你就被绑在这到想通为止吧。”连托盘一并将茶杯落回桌面,泛光的鳞片在暗中一样夺目得出奇,她伸手打算去拿。
“别碰它们。”欧若莉卡嚷着,激动得让座下的软椅都晃了起来,不过她在意的确实起皱的卡纸和炸毛的画笔。
“这些东西这么值时间?你都要带着我的椅子蹦楼上去了。”她停下动作笑着回应。
“别动!不然...”好像是在没什么能不然的。
“这个到底是什么,”她改拿起近点的罗盘在手中晃了晃,“再不配合我就把包和内容物全处理了。”
“说过是罗盘了吧,指南针、指北针之类的,你该认识才对。”
“指南、指北,之类?”
“指南,是指南的。”
“可疑,连这个都要犹豫。”
“刚才我太着急了。”
“但也真不是时间表,不照常转动,也不故障停滞。”厄瑞兹把表盘对着自己转了转,指针并不随之移动,兀自梗着脖子。至于方向,可能是待在屋檐下太久,她已经记不起正北正南。
“那你的时间表带哪去了。”
“压根没有那种东西,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表?欧若莉卡抱怨的同时再次侧目辨别,厄瑞兹胸口的披肩中央,有着表盘样式的圆形。补上一句。“难道是你胸前那个?”
“嗯...”她似乎在思考,“出乎寻常的演技,惟妙惟肖到好像从来没见过。”
“费要多少话才能懂。”
“分明从生到死都带着。”
“根本从始至终没见过。”
“那个呢?那个你说要抵给我的,又是个什么?”
“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也很难判断。但你想要就赶紧带走吧。”
“嗯,我赶紧去找找它。”厄瑞兹从对谈的椅子站起,向后打算离开。
“哎?你都已经要拿抵债的东西了,快放我走啊,还有那个持枪的。”
“怕你无聊给你放点东西看算了。”
“起码给我解开啊,绑得太紧了。喂,先回来啊。”
厄瑞兹不做理会,关上厚重的房门,再拧回三道锁。
心气和身体接连干瘪在了座椅上,为什么会遭这种罪,不在这受罪又能在哪呢,还有桌上白卡纸那久酿至今的困惑,总感觉什么事也想不清。 嗯?打在彩窗上的光变样了。
黑白的对比展现画面,误以为作照明用的光线居然是放映机发出的,无序的颗粒在其中涌动,投影在窗前无声比划着。“格林尼治号”,应该是开屏标题这种,往后是灰白的。
应该是灰白的才对呀!如果欧若莉卡的视觉能发言绝对立马这样惊叫。在短暂的灰白几帧后,彩窗上镶嵌的各种色彩像受热的金属般溶解流溢,模糊边缘,脱离原处,各自在画面上流过,寻向自己该在的地方补足色彩。即便有着色差,也足够把光染成彩画。但这可是在车厢内,况且视觉就像影片本身一样无声,欧若莉卡只是调整了姿势让自己不被绑得那么难受,无奈地看着这出关于飞艇的片子消磨时间。
“唔哇哇——”
凯尔芙琳用戴着手套的手在暗中摸索,想抓到什么东西抓握或找到墙体靠摩擦停下。
啀却只被硕大的绒毯载着,连同叫声飞快下坠。软垫般的毯子撞上什么似得回弹,随后把自己送进像滑梯一样的通道中甩了下来。趴在地上晃晃头,拿回慌乱中的记忆再爬起来。掌心退到末端的螺丝使起身更加方便,却也警示着期限将至。
“凯尔芙琳尼亚,咦?凯尔芙琳尼亚?”
四下不仅空空如也,还冷得不寻常,啀呼出的气息在暖黄的灯泡下飘做雾气。
怎么办,怎么办,太不妙了,啀要快点找到能压下这个的人。
身后是回不去的洞口,除此之外什么标志也看不见,它贴着墙随意选了左边蹦跑起来,好似电器在停机前搜寻可能的电源,寒意在告急的电量面前显得不值一提。
寻得之物并非想寻的。在上层见过的人偶与玩偶交错占满地面,除了铁墙的一侧之外望不到头,但它们的大小比已见过的小得多,靠外最小的只到啀的脚踝。
“可以帮帮啀吗?”它尝试着向满地大小各异的玩偶与人偶喊话,“我们,应该有同样要做的功业才对。”然而一个个表面同行似乎缺了些智慧。
来不及了,已经,快要听到无常的漏声在耳中发痒了。肩上的计时器也即将把最后一个数字零完整敲响。啀举起左手背,向着墙上用力地砸去。重复着,即便明知除了痛楚外无济于事,哪怕在空旷中响起的“叮当”声掩盖不了任何一事。手心处,连末端也快不见。
“你在做什么?砸我家的墙?”
“啀?”它转过头,甚至来不及做最基本的了解就抛出手,“把这个按下去,拜托你。”
“为什么?”
“啀?就只是,按进去就好。”啀不无困惑地看着先前坐在二层,高它一头的人。
“世皆有价。请他人帮忙是要有诚意的。”
“啀,没什么能拿得出手。”
“也有备选项,”厄瑞兹说道,“之前那个人已经把你抵给我了。成为我的东西,我也就有理由帮你了。”
“啀不能是谁的...不止是谁的。”语气中的坚定似乎要驱散漏声漫延带来的头晕目眩。
“我只会关照我的东西。如果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人无权拿你做抵,那我单独向你开价买。”
“买?要买啀吗?”
“嗯。”
“但啀...唔...本来就是所有人的。”
“那就由公到私变成我的,就像眼前这些,以及上面你见过的每个活生生的私有物一样。”
“它们...全都是你的吗?”迟滞的思维已经难以招架。
“是的。三十年...嗯...还是五十年吧。等到我的时间表恢复正常立马付给你。”
“啀不应该单单是某个人的。”
“谈不拢啊,先到这吧。如果想通了可以告诉我,等我下回来找你的时候。”即便对这迄今见过最像人的造物渴望到发抖,厄瑞兹也只好先离开再想别的手段。
“不能,帮啀按一下这个吗?”已经没法再拖了。
“要么付时间,要么变成我的。”
“啀知道了,能让啀暂时变成你的吗?”
“暂时?租?”
“不是的,啀什么也不要,只要帮啀按一下这个。”
“暂时的期限,到什么时候为止?”
“唔...”
“到我单方面乐意解除为止。”
“啀?感觉...不对。”
“不同意就免谈了。”
“啀...啀同意了。所以,所以快帮啀按一下这个。”
“吼,好的,好的。”厄瑞兹欣然回应,连要拿来买的时间都省了。“这到底是什么扎在手上,螺丝?发条?”她抬着啀的手问。
“啀也说不清,看起来像是螺丝钉吧。”
“拽出来不是更好,看着只连一点了。”
“拽出来啀会很不妙的,而且也太不可能拽的出来。按进去就好了。”
“按?”要把满是螺纹的螺丝按进去?厄瑞兹怀疑地向下用力。螺丝照旧穿刺,也同时换来了啀的呜咽,“痛觉,你是有的啊。”
“嗯...”作痛的左手反而令它心安。
“痛得眉眼都挤成团了也要让人把这个按下去啊。”厄瑞兹绕啀一圈,满意地检视得手的至宝。“跟我走吧,上去喝杯茶,这里待久了会冻坏的。”
“啀是不会冻坏的呐。”危机化解,又把脚愉快地前踏,跟随不同的人。
“这有零下一两度了...华氏...”厄瑞兹注意到身旁啀产出的雾气,在细节上都和人相仿的过分,反倒让她怀疑起由自己呼出的这份气息真实与否。“没特殊情况我根本不会下来。”
“它们也是不会冷的吧?”
“它们?啊,你说地上那些。不会,只是被冻着封存十四年再投入使用。之前更高效点的,只用冻六、七年就行。”
“嗯...”啀又看了看那些新生之物。
“说和你相关的吧,还有那俩个来路不明的。你是叫啀吗?”
“是啀没错呐。”
“怎么会闯到我家里来?”
“啀也不是很能闹明白呐,啀跟着他们穿过这个又穿过那个就到这了。”
“穿过...哪个和哪个?”厄瑞兹很快回到了入口,费力地拉开冷库大门。
“沙漠,雾气,车厢,还有门之类的。就像这样啊。”它说着跳出大门,演示穿行。
“听起来简直是塞了金龟子和蜗牛的杂烩汤。”
“咿啀,金龟子和蜗牛,啀觉得吃起来会很怪。”
“你连食物的乐趣也享受得到啊,有什么你喜欢吃的吗?”
“唔...唔...啀什么也没吃过。但啀想吃...想吃铺满醍醐的两西西里披萨。”
“嗯...”厄瑞兹从冷库中退出来合上门,“那种就直接去当地好了。从威斯敏斯特港到地中海,明天就能出发吧。”
“啀?明天就能去吗?”喜出望外,满载醍醐的披萨饼,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呢?
“当然,指针转得飞快,人也必须转得飞快。”
传送带也走得飞快吗?啀在下层又见了两种传送带,就在眼前。正前方近的这条如同地峡般向远,隔开右侧蓝色的墙纸与左侧的长条玻璃水箱。一艘轮船在荧光的蓝水上撞着这头的箱壁,烟囱冒出黑气,螺桨搅动水滴。
“又是传送带,还是逆向的。要像在跑步机上‘呼,呼,呼’那样跑过去吗?”
“传送带...是传送带不假,但是给人用的,自动人行道。”厄瑞兹拿出水箱里徒劳震颤着的轮船,在空中掉头后放了回去。水波反向开荡,传送带也与其同步着反转,她带着啀站上去,并肩返航。
另一条,透或不透过水箱,带状的黑色数不清拐了多少圈,水状的沥青般盘踞硕大的空间,末端从远处的小方口中泻出。然而,有更要啀经心的。
“它们,被送到刚才啀出来的大房间里去了。”拇指大的玩偶与人偶一替一个交错地排满,在被黑水载着曲折涌进。
“啊,”厄瑞兹肯定,“你不是见过了吗?”
“一个接一个的...”
“草食动物和胡桃夹子一替一个生产出来会把对方当成家人,很方便。”
“最后呢?临终的时候它们会去哪?”
“临终?这种怎么会有临终的讲法,用坏就丢废品堆里了。”
“这...不太好...啀觉得。”情绪像脚下不停歇的传送带,不断挑拨着程序的阈值。明明在理法上这没什么,只是因为它们有那么百分之四五十像人就发恻隐也太奇怪了。
“工具本该这样。”
“啀...”啀欲言又止,不该表达的要好好封存才对,“它们,不都是你的东西吗?不是该关照的吗?”
“那只是前提之一,众多所有物中,它们是不值那个时间的一批。但你放心,你值得...嗯...值得...现在不是估价的时候,反正我会尽最大限度关照你的。”
“......”
“上去把那个超大号的皮箱找出来,收拾东西明天带上。感觉窝在家里好久了,已经忘记上次出门是什么时候。”厄瑞兹向前踏一步,比水箱里的船靠得更前了。
“啀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出过门。但这次可以一直在外面逛,感觉很妙呐。”
“嘶,”她忽地想起胸前的表盘还在停转,不修好可哪也去不了。“啀你身上有时间表吗?”
“时间表?啀没有呐。啀肩上这个计时器算吗?”
“呃嗯,是长这样的。”厄瑞兹摇头,指了指胸口的表盘。“和你一起的那个俩人呢?他们身上有吗?”
“嗯...啀没见过。欧若莉卡有一块很重要罗盘呐,但啀觉得和它长得不像。”
很重要吗?感觉她更在意包里的东西,那个丑到惹眼的包里的。“到了,先上去再坐下说。”
厄瑞兹领先船一个身位走下人行道,轮船也没法再赶得上了,毕竟已经顶上了水箱的另一头,生气似得冒出无用的黑烟。小巧精致的电梯房在眼前想要竭力为乘客服务,繁饰的房门自动为其拉开,展露内部蓝色贴墙的座椅。
“坐吧。设计是只有我一人坐的,所以可能有点挤。”
“没关系呐。啀坐左边,不然被啀扎到就不妙了。”
“嗯。”
电梯向上运行,啀和厄瑞兹在座位上紧贴着,另一侧身体又被迫挤在墙上。原本广阔的天地似乎也缩成一团,小小的空间中除自上而下的暖光与呼吸声之外再无他物。
唔...嗯...全身都和人相联的触感,比想象的软还要软呐。还有香味被啀闻到了,好像被压实的漂亮香包的触感。和凯尔芙琳尼亚分别让啀有点遗憾,但好在啀又有人可帮了呐。
一个人的闲静消失了啊,和人相联——不对,是和物相联,不会有二心的私有物,和其他我拥有着的同样。比平时吵闹得多,但,难道也比平时更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