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来之后,时间转瞬即逝。
果饮见了底,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沿着玻璃缓缓往下滑。
小孩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杯沿画圈,偶尔抬眼看向莫析,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让人忍不住在意。
莫析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接话,偶尔笑,偶尔在笑的间隙里把那两个字重新咽回去。
小孩看了眼腕表,站起身,说了句“不早了”。
莫析还没反应过来,肩膀上就被许知琳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她回头,许知琳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的含义比言语更直白——去送。
莫析起身,先小孩一步走到门前,手指扣住冰凉的金属把手,推开了门。
门外的世界和门内是两种温度。
夏末的风还裹着白天晒透了的余热,懒洋洋地贴着皮肤滑过去,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槐树叶子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出的青涩气息。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深黑色的天幕下各自亮着,对面的紫蓝色大厦把整面玻璃幕墙映成一块巨大的冷色调光屏。
路灯光是暖黄的,两束不同颜色的光在地上交界出一片暧昧的灰。
小孩站在路边等车,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撩了撩,回头,看见莫析站在酒吧门口,略显呆呆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莫析犹犹豫豫地上前,把距离控制在一米左右,清了清嗓子:
“今天晚上谢谢你。”
小孩背对着街道的光,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阴影。
她微微歪着头看莫析,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打趣:
“几声老婆而已,有什么好谢的呢。”
她顿了顿。
“我朋友有时候都会叫我妈妈呢。”
莫析愣住了。
她知道有些朋友之间会这么玩,互相叫老公老婆,叫爸爸叫妈妈,叫什么都行。
但她实在没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乖巧安静的小孩也会有这样的朋友。
又或者……这只是一个玩笑?一个用来化解那句“老婆”带来的尴尬的善意玩笑?
莫析的表情可能太过呆滞了,小孩又多看了她一眼。
莫析正准备配合地笑两声,小孩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首莫析没听过的歌,旋律很可爱。
小孩接起电话,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她的表情从闲适变成了困惑。
她猛得转过身,仰头打量酒吧门口的招牌,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才出栖筑啊,我七点半就到了。”
手机那头又说了一长串。
小孩开始环顾四周,目光从门口的梧桐树扫到旁边的路灯,再扫到对面那栋紫蓝色的大厦。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解:“我就在门口,旁边有一个路灯,对面是紫蓝色的大厦。”
她往左走了几步,又往右走了几步,脚尖在地上划了个小小的半圆。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有些烦躁地拨开,手机紧贴着耳朵,语气里多了几分迷茫和着急:
“你那里没紫蓝色大厦?可我就在栖筑门口啊。”
莫析看着她来回踱步,看着她在路灯和霓虹的光影交错里像个不小心迷路的精致玩偶,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心动。
酒吧里,空调的冷气和酒精的暖意在皮肤上拉锯。
罗安琳正往许知琳怀里拱,那一头金发蹭得乱糟糟的,脸埋进许知琳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好困。”
“不许。”
许知琳伸出食指戳着她的肩头,一下一下地往外推,力道不大但态度坚决。
罗安琳被推开了几寸,又不依不饶地贴回来,循环往复。
赵斯柠趴在吧台面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两人的拉扯。
她眨了眨眼,又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往嘴里倒,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了。
秦玥朗站在吧台内侧,微微弯腰,手指扣在赵斯柠腕骨的凸起处。她的声音低而平:
“你喝太多了。”
赵斯柠侧过头,抬眼看她。醉意让她的目光比平时更直白,少了几层遮掩。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喝醉了就住你家呗。”
她认真了一点,继续问。
“不行吗?”
秦玥朗松开了手。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弯下腰,俯视着赵斯柠的脸。
这个角度让她的眼神从平时的沉静变得多了几分审视意味,她盯着赵斯柠看了两秒,声音压低:
“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吧?”
赵斯柠没有否认。她趁机拽住秦玥朗的衣领,手指攥得不算紧但足够让她无法后退。
她伸长上身,嘴唇凑到秦玥朗耳边,气息带着酒精的热度:
“看见你和小莫单独说话,我才起的心思。”
秦玥朗站直了。她的耳垂染上一层极淡的红,但表情纹丝不动。
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几秒又被关上。
莫析走回吧台的时候,那四个人匆忙分开的动作有些过分僵硬了。
罗安琳从许知琳身上弹开的速度太快,差点从高脚凳上滑下去;许知琳顺手拿起了不知道谁的酒杯假装一直在喝;
赵斯柠把手从秦玥朗衣领上收回来,改成了托腮;秦玥朗转身面向酒柜,拿起一瓶酒看了看又放下。
总之都有几分做作。
莫析皱了皱眉,疑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她坐下来,手指搭上吧台边缘,左顾右盼。
“怎么样?”秦玥朗在她面前放下一杯新调的酒,是淡金色的,气泡细密地往上窜。
莫析握住杯身,没有立刻喝。
她的手指慢慢转着杯子,看那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出一圈一圈细碎的光弧。沉默了几秒,吐出三个字:
“没可能。”
吧台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四个人一起靠了过来,七嘴八舌——
“怎么没可能了?你不是直接叫老婆了都?”
“你今晚跟孔雀开屏一样,话比平时多了三倍啊。”
“啊,对啊对啊。”
“小莫,你是不是又……”
“孔雀开屏很明显吗?”
莫析低下头,打断了她们。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承认的羞赧。
手指转杯子的动作停了,她盯着杯子里不断上升的气泡。
“不明显。”
许知琳单手支起下巴,目光落在莫析低垂的侧脸上。
她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先好好告诉我,怎么就没可能了?”
莫析仰头喝了半杯。酒液滑过喉咙,凉意一路蔓延到胸腔。
她放下杯子,盯着杯口那一圈薄薄的白色泡沫,语气平静:
“对方走错酒吧了。她朋友约的是西驻点。所以——”
她顿了顿。
“她大概率是直女。”
“啊?那家普通酒吧啊?”
罗安琳探出头来,皱了皱鼻子,“那确实有可能。”
她点了点头,身体往后撤了一点。
“那她都允许你叫老婆了,或许有机会?”
赵斯柠还没放弃。她把自己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满上的酒往旁边推了推,希望能让自己清醒一点来思考这个问题。
莫析摇了摇头。她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声音闷闷的:
“她的朋友们都这么叫她,还有叫妈妈的。”
说完这句话,莫析趴在了台面上。手臂交叠着垫在额头下面,后颈露出来,上面的碎发濡湿了一点,整个人犹如一只合上了壳的贝。
死气沉沉。
四个人围在吧台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吱声了。
秦玥朗低下头,看着莫析趴着的后脑勺,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罗安琳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下巴搁在了许知琳的肩膀上,许知琳没有推开。
赵斯柠举起杯子又放下,安静地盯着杯子里的倒影。
音乐还在放,是一首没有歌词的爵士钢琴,琴键落下去似夜里的雨滴掉进水面。
车里,小孩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朋友最后发来的消息——「你怎么进去栖筑的?里面是什么样子?」
她咬了咬下唇,耳朵尖被车窗的风吹得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