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走向宿舍。
食堂还亮着灯,一阵气息飘来。我没有进去。里面没有我喜欢吃的东西,而且我也不饿。
推开寝室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洗发水香气的暖流包裹住我。
水声,抄作业的沙沙声,默背单词的唇语……是寻常的夜晚。
“哟,回来啦?”靠近门的室友从书里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我们都看见了哦。”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看见什么了?”
我试图装傻,可声音自己就先软了下去。
“还装!”
抄作业的室友把笔一放。
“晚自习在后排,我们可都看见了。你们两个……玩得挺开心嘛?”
“就是就是。”
另一个擦着头发凑过来。
“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早就觉得你俩不对劲了。”
“今天中午还一起睡午觉了呢!”
哄笑声瞬间把我包围。
我的脸颊唰地一下烧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朵和脖颈。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辩解都卡在喉咙里,说出来只会显得更心虚。
“我们……没干什么坏事。”
我最终只能用几乎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嘟囔。
这句话说出口,这简直……跟承认了没什么两样。
室友们交换着眼神,笑声更暖昧了。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快去洗漱吧。”
寝室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微妙的氛围悄悄地弥漫开来。
我放下书包准备洗漱。脸上的热度虽然还没完全消退,不过不像刚才那样了。其实想一下,被看见也没什么。
我走进浴室,脱下衣服。
好冷。
打开水,等水变热再站在哗哗的水流下。
热水瞬间从头顶流下,蒙住脸盖住耳朵,顺着身子,裹挟着疲惫流向下水道。却把今天所有的画面,更加清晰地冲进了脑海里。
我想起她刚才在校门口,那强装镇定又掩不住失落的样子,她勾住我小指时的颤抖。
洗完后,我关掉水龙头。
那些片段在氤氲的水汽里反复播放,带着热水的温度,蒸得我的心口发烫。
拉开门,一股冷风钻进来,激得我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几乎是逃似的从阳台冲回寝室,砰地关上门。
果然,有三个人在的寝室,空气都是暖烘烘的。
我拿起床上那件奶奶织的毛衣穿好。毛衣粗糙而熟悉的触感贴上皮肤,带着一点洗衣粉和冬日少有的阳光混合的味道,这感觉就像被奶奶温柔地抱了一下。
穿上厚厚的袜子,我到走廊尽头接了满满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壁,再慢慢走回书桌前。
坐下,按下台灯的开关。
嗒的一声轻响。
那一小圈暖黄的光晕,将我和我的书桌包裹起来。
光线很舒服,和记忆里奶奶家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趴在桌上,忽然不想做任何事,不想复习。只想让这盏灯,就这样亮着。
我侧脸枕着手臂,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玻璃上,隐约映出我穿着旧毛衣的轮廓,和这盏灯温暖的倒影。
真好。
现在,她在干什么呢,应该已经到家了吧。或许今晚她妈妈有给她做夜宵。我想吃夜宵,只能吃食堂那些早就吃的不能再腻的东西。
她说过,她上下学都有妈妈接送。这样子有人接送,她也能多在家睡一会儿吧。
虽说我没有人接送,但我在住校嘛。爸爸妈妈在外打工挣钱,不然没法养活我和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和他们一起住,反而是怕我会顾及他们,影响学习。说是……这样一来,学习时间就能多一点了。
我记得家里的灶当初建的有些矮,爷爷每次炒菜都要一只手扶着灶台。
我说过帮爷爷做饭。可惜爷爷是个很固执的人,他说我的手艺远远赶不上他,还说什么,奶奶更喜欢吃他抄的菜。不过当我去问奶奶,她说还是我抄的好吃。
爷爷在外面的时候,奶奶也会给我做饭。奶奶下的面条很好吃。虽然只是加了一点猪油,盐,味精,还有酱油,但是很香。
平时其实吃的最多的是水煮蔬菜,沾上爷爷做的辣椒蘸料,就简单对付一顿。煮的白菜呀,茄子,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菜。虽然爷爷常在田里给我指,什么菜是什么菜,但是我就是记不住,那些菜都长着绿油油的叶子,我实在分不清。
我在书桌前换了个姿势,理了理额前那几丝扰人的乱发。
我看着玻璃里映着的灯光,想起奶奶打着手电筒去田里掐的那把小葱。
奶奶做的蛋炒饭真的特别特别香。滚烫的饭粒上,先是小葱的香味,然后是猪油和爆炒鸡蛋过后的香气。
小时候我有些挑食,有时晚上饿的睡不着,奶奶就会给我炒蛋炒饭。每次吃我都吃的一粒不剩,奶奶还问过我,是不是我悄悄把碗舔干净了。
其实奶奶身体不是很好,在她们几个兄弟姐妹里面是常生病的那一个。
现在也还在一直吃着药,每次吃饭前还要等爷爷给她打胰岛素。打完也每次都只吃一点点饭。
奶奶现在有些笨笨的,不爱说话,眼睛也看不清了,回家的时候,还认不出在站在院子里的我,甚至吃饭还需要爷爷给她夹菜。
我记得,奶奶的衣柜里有很多红红的衣服,但是我,已经快要忘记奶奶穿那些衣服的样子了。奶奶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可惜家里没有留下一张奶奶年轻时的照片。
奶奶的衣柜里有时候藏有糖,出去吃席的时候带回来的。奶奶说我笨,说我怎么不在口袋里装一些糖回去,但是我不好意思和那些孩子们抢糖吃。
如果我在家,爷爷也可以轻些,大家一起坐在床前看看电视了。看爷爷喜欢看的抗日剧,听爷爷说,哪个角色是坏人、是好人。奶奶则是半眯着眼,坐在床边。
……
她的爷爷奶奶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翻弄着昨夜复习时候的笔记本。笔记本很厚,拿起来有点重。
翻开一页,里面是看过很多遍的知识点。
其实我也好想能回家,想洗多久就洗多久,不用和室友规划洗漱的时间……
我想睡在家里的床上,想翻几个身就翻几个身。
想吃奶奶给我炒的蛋炒饭。
想摸一摸院子里那条从小就在的狗狗,它的头不管什么时候摸一摸,感觉都是暖暖的,也臭臭的。
好想看,家里的那只抓老鼠特别厉害的狸花猫,是不是还会动不动就钻进灶台里面,然后第二天早上被爷爷拿火钳拽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在温暖的寝室里,它没有变成一团团的模糊。
我在书桌前发着呆。
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老家灶台温热的气息,可目光回落,却只能看到眼前玻璃里映着,模糊的我。
我起身,坐在床边。
手指无意识地在枕头上摩挲,蹭到了几根她中午掉落的长发。
那儿还有萦绕在枕边,属于她的极淡的香气,
我想,要是能住在她隔壁,那该多好。
每天早晨,我守在巷口。看她揉着眼,一边嘟囔着没睡够,一边理所当然地跳上我的电瓶车后座。风吹过她的碎发,那种有些丢人的、却又无比踏实的温度,会一直从我背上蔓延开来。
……
不过,现在我只能在这里,把头埋进手臂。
那些关于未来的念头,沉得像老家灶台下的基石。
我想起爷爷给奶奶打胰岛素时的细致,他用那件厚重的大衣把瘦小的奶奶裹得严严实实。想起那种守了一辈子的安静。
等到我们都变成了慢吞吞的、认不出路的老太太。我也会像爷爷那样,守着她。
哪怕只剩下一点点力气,也要用来牵住那只已经布满皱纹的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爷爷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个念头,留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平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晰,也感到了与之同等的沉甸甸的倦意。
我起身坐在床边,伸了个懒腰。然后躺在了床上,放弃了所有力气,任由自己沉入柔软的垫被里。
“咦?今天不看书啦?”
对床的室友探出头,语气里带着诧异。这确实不像我平时的作风。
“嗯。”
我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今天……休息一下。”
我顿了顿,想起那个人自信又有点赖皮的笑容。
“反正……有不懂的,明天再问。”
凉凉的被子包裹住身体,我侧过身,抱紧了怀里的布料。枕头上,还残留着中午她来时留下的极淡的香气,和几根她缠绕在枕边的发丝。
鼻腔里萦绕着这令人安心的气息,脑海中是她明亮的眼睛,和那个关于“家”的未来。
走廊里脚步声和谈笑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扉之后。隔壁隐约传来的打闹声,从嬉笑变成零星的低语,最后归于一片温顺的寂静。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扇接一扇地熄灭。
路灯在空无一人的小径上投下长长的,静止的影子。
我,听见窗外偶尔掠过树梢的风声。
眼睛,不知不觉就睁不开了。
灯关上了。
意识也散成一片模糊而幸福的困倦。
我在迷糊中扯过被子,将自己裹紧,正好躺在她中午躺过的那个位置。
今晚,会梦见谁呢……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