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一响，教室里漾开了压抑已久的喧嚣。

碰撞声、脚步声，关于晚餐的讨论，涌向食堂。

我站起身，却在下一秒被一个轻柔却有些坚定的力量拉住手腕。

人声鼎沸中，我回过头。

她站在那里，逆着散去的人潮，窗外的天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清亮得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我们……”

她的声音不大。

  “.....不走那边。”

 她的指尖在我腕间微微发烫。

  “好。”

  我们转身背离那温暖明亮的人流，拐进教学楼侧面那条鲜有人至的走廊。

  身后的喧嚣骤然关灭。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清冷昏暗的空气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冬季的暮色来得极早。 她走在我前面半步牵着我。大家现在都在食堂吃饭，这里只有我和她。

停在路边孤零零的椅子边，我被她拉着僵硬地坐下。

木质椅面冰凉的触感穿透衣物，但很快就被我们煨得温热。

我的手被她轻轻扯了扯。

我看向她。

她睫毛在微微颤、鼻尖被冻的微红，随后呼出融入暮色的小团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她的嘴唇不安地翕动着。深色的校服长裤，因为她晃动着的双腿，在椅面上摩擦出细微窸窣的声响。那双干净的黑色运动鞋的鞋尖，正一下下轻点着地面的一张枯叶。

我的视线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暮色更沉了一些。

她身后天边的尽头，是被夕阳染成一片暖昧的，由橘向紫过渡的绸缎。

在她头顶斜上方，一盏老旧的路灯啪的亮起。

到夜晚了。

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了有限的一圈，却恰好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光晕勾勒着她柔软的发丝，那边缘被染成了温暖的金棕色。

她抬起头，在被灯光点燃的寂静里。

  那双映着路灯微光，映着我身影的眼睛，很清澈。

  她的声音。很轻......

  “......“

 她说话了，迷迷糊糊的我没听清。

 我抬起我们一直交握的手，将她的手背，轻轻贴在我发烫的脸颊上。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肩膀微微瑟缩，那双平时慵懒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

  我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她微凉的手里，闭上了眼。

  视觉被关闭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

她手背肌肤的细腻纹理，她指关节因紧张而微微凸起的弧度，全部印在了脑海。

 掌心的温度，正一点点传递过去。我能听到她变得急促而轻浅的呼吸声。

  她僵直地坐在我身边，一动也不动。时间在黑暗中黏稠得有些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她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那僵硬的手指也开始小心翼翼地回握住我。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感觉怪怪的……“

  “不”

  “明明刚才……还在外面、外面...变成那样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没有。”

  “才没有，明明很丢脸。“

  “'不是那样。”

“那你饿不饿……”

“不饿”

  我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她通红的脸颊，和没移开视线的眼睛。

  “我觉得，你很厉害...“

她移开视线，盯着地面，用脚尖点着枯叶。

  “明明看起来，看起来不擅长学习，但是!但是...又很努力。不，我不是说你笨笨的，我的意思是，我不讨厌你努力的样子“

  “你的字写的也很好看...笔记写的也特别漂亮“

  “每次看见别的同学借你的笔记抄我就不舒服……“

  “所以就老是抢着抄你的笔记...“

  “还有…你身上老是香香的，好好闻......“

  “你的声音也好好听……”她声音越来越小。

  “有时候，听着你的读书声，我就睡着了......“

  “不过好多次我上课睡着了，你都有好好在我被老师发现前叫醒我。“

她用力踢飞脚前的枯叶，脚啪嗒一下落在地面。

  “虽然有时候，你会有一点点坏心眼。”

  “但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记仇...“

  “我不会轻易讨厌你，你也不要轻易讨厌我”

  “虽然我有很多缺点……“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认真听课，虽然没有看着老师，但老师的话我都有听。”

  “而且，而且我觉得我比你聪明一点......所以你要有不懂的可以问我。就算我做不出来，我也会回去弄明白，第二天再告诉你。”

  “但是，但是你一直都不怎么问我题，除了今天。”

冬天到了晚上，感觉温度没下降多少，应该是一直都很冷所以才感觉不到吧。我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护着她的手。

  “我觉得你也很漂亮......不是那个意思“

  “今天你安静在我旁边听我讲题，还离得好近，我有偷偷看你。“

  “也不知道帮上你的忙没有。”

她扯过我的手放在她腿间，另一只手也包上来。我不得不挪动和她贴在一起。

  “我老是觉得你很累，但是你不要一个人悄悄的，我想帮你。“

  “就像你帮我一样。”

  “你可能不记得了，刚坐在你旁边的时候，有一节数学课我睡着了。然后我突然就被抽起来回答问题了。“

  “当时我好害怕，我连他问我什么我都没听见。那个数学老师很严格如果当时你不在一边偷偷给我说答案，我下课就要被他抓去办公室骂了。“

  “所以你以后要好好休息，不要去上午自习了，早点睡觉。”

  “不是那样，我不是想你陪我一起，我是想你好好休息。“

  “还有还有，要好好吃饭，那样身体才会健康。”

  “还要好好锻炼才行。不然一个人在外面会被欺负。”

  “你力气那么小”

慢慢的外面开始起了些风，吹的有点冷。

  “今天中午的时候我抢了你一块牛肉，对不起，下次我把我盘子里的好吃的分你一点。“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吃，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该干嘛了。“

  她有些蜷起身子，不知道是不是冷了。我问她要不要回教室去，她突然挣脱我的手站起来，低头看着我。

在昏黄的路灯下，我看不清她的脸。

  “还有，你好久以前，借给我的那支荧光笔...我一直没还。”

  “是因为用它的时候，总觉得...离你近了一点...”

  “你不在教室的时候，我总会下意识看你的座位。”

  “上次体育课打排球，你摔倒了...我其实第一个冲过去了...”

  “但跑到一半又不好意思，只好假装是去捡球。”

  我其实记得你喜欢喝茉莉花茶。”

  “每次去小卖部看到，都会想...要不要给你带一瓶...”

  “但是，我怕......你要是不收下，我该怎么办...”

  “之前你感冒那几天，我也有一直带着纸巾...”

  “虽然最后...一张都没敢递给你...”

  “我是不是很没用……”

  “但是！”

  “但是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希望你能多依靠我一点。我也会觉得自己很有用。“

  她继续说着些有的没的，我听着那些她平时不敢说的话。

  外面很冷，我一边搓手一边对着手呵气。

  空气中不断的缓缓升起小小的一团一团的白雾，就像是奶奶家烟囱里冒出的一样。

  我站起身。

  路灯的光落在她发顶，把她每一根不安分的发丝都染成温暖的金色。

  “我饿了。”

  她愣在原地。

  “可是...可是我刚才...”

我打断她。

  “你刚才说的话。”

  “我都记住了。每一句。”

  “你这样的贪吃鬼，不吃晚饭晚自习一定安分不下来吧。”

  她刚鼓起的脸颊瞬间就焉了下去。

  “我寝室里其实藏着很多零食，连我的室友们都不知道藏在哪儿。我去给你拿，你在教室好好等我，别在外面感冒了，你鼻子都冻红了。”

她呆站在我面前，老实说很傻。

我把双手贴上她的脸颊，软乎乎的很烫。

我想，她都敢说这些，我也没什么不敢的。

她的呼吸很轻，眼睛慢慢闭上了。

我也倾身靠过去。

好近，从来没有这么近过，近到我能感受到我的气息。

我的嘴唇在她额头上停留一瞬，清晰地感受到她皮肤下温热的血流。

当我退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映着路灯的光，和一个小小的我。

她的脸颊以比刚才还艳。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把脸埋进我的校服里。靠过来的时候力道很大，我差点没站稳。

  “记得在教室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