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下课也铃响了。
空气瞬间躁动。椅子与地板的摩擦声,谈笑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涌来又退去。
我坐在原地,继续手上的笔,直到余光里那熟悉的身影倏地站起。
我放下笔,笔杆落在桌面,发出一声嗒。
我起身跟了上去。
教室外很冷。
走廊里到处都是人,她的背影在这杂乱的过道显得单薄,仿佛随时会被从窗户透进来的冷风吹散。
冬天的天空是一片的沉沉的灰白。就是这重量压着树木,让它留不住枝干上的树叶。
那个身影逐渐模糊在我呼出的白雾里。
如果,我问她怎么了,她会怎么说。我双手揣进衣兜里,在后面跟着她。她停下,我也在她身后几步远停下。
她踩着落叶,远处教学楼边的草地,蹲下又站起,揉脸后对着手呵气。
我跟上去,可还没到能拉住她的距离,她就走了。脚步很轻,也很快。
她要去哪,明明平时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出来了。不要,我追不上。
我听见了自己那细碎的哽咽,加速赶上去。
“你干嘛”
“不是说好了吗....我去溜达的时候叫上你,现在反而你一个人出去溜达了,真不公平…...”
她回过头,又低下,不说话,也不动。我的呼吸变浅变得急促。
我眨着眼,越眨她的身影却越是扭曲得模糊。外面空气好冷,冷空气在鼻腔里刺得发酸。舌头像被冻住了,顶在上颚。风灌过来,吹得眼睛好不舒服。
她的手放在衣兜外边,冻得发红。明明外面这么冷。我的手拿起又垂下,贴着冰冷的校服外套不知道放哪。
远处的吵闹声已经听不到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
我嘴唇很干,黏在一起了,张开的时候扯的有些疼。但我不想就这么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怎么了。”她没反应。
"别不说话。”还是没……
风还在吹,但我听不见那些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砸得我发晕。胸口像被人攥住了,我吸不进气。我想再叫一声她的名字,可喉咙已经被堵住了。
我突然不确定我刚才是不是真的说话了。也许我只是张了张嘴,也许那些字根本没从喉咙里出来,也许一切只是我胡乱想象的。
我还在等,等她给我些什么,哪怕是给我一声我能听见的呼吸,一声让我走开也行。
不要……不说话。
她的肩膀还是缩着的,和刚才一样。
我等,等到眼眶开始发胀。
“要...要你...管......我自己...待...待会儿不...不行吗....”
她说话了,声音断得不像样,听起来很傻。不过只有我在这儿,没有其他人。
我终于能松下一口气。慢慢深吸一口,寒冷刺得我冷静了一些。
我慢慢靠近她,牵起了那冰冷僵硬的另一只。
好冰。
指尖小心地撬开她紧绷的指节,然后整个手掌贴合上去。
她没有挣脱,我也没松开,紧紧地包裹住她的手指,将我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就像我在脑海里预演过的那样,在以后,她下班后疲惫的黄昏,我也会这样握住她。
“手这么冰,”
“......"
“在外面不知道把手放进校服的口袋吗....”
话说出口后,她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哽咽冲破了喉咙,化作一声声极轻的,破碎的呜咽。她没有抬头,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我握住她,指腹一遍一遍抚过她的手背。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温热的液体砸在我的手背上很滚烫。
我想牵住她往回走,她却挣脱我,伸手揉了揉眼睛。等她呼吸平稳,我再伸过手去。
她握上来了。
我们穿过走廊,挤过人群,进入教室。里面没有开空调,但是有我们残留的体温。
我把她带回座位安顿好。松开手后,上面还留着她的凉意和泪痕。
教室里大家写作业、聊天、玩闹。好像都没有在意我们。
我们悄悄出去,又悄悄回来,然后坐在座位上。
她低着头。
我拿起那支她送我的笔,放进她手中,再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
笔尖轻轻点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在纸上轻轻写下三个歪歪斜斜的字。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但仍有些沙哑,仿佛被泪水浸透后又勉强晾干。
“没事....."
她的肩膀微微提起,又沉下。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属于教室的独特气味。粉笔灰的微尘,纸张的油墨香,还有谁刚剥开的一颗橘子留下的,转瞬即逝的清甜与酸涩。
这节课后,要吃晚饭了。
吃些什么呢,会不会有她喜欢吃的东西。
我握着她的手。她把自己蜷缩得很小,下巴几乎要抵住胸口。偶尔她指尖在我掌心轻微地一蜷。
太阳又短暂的出现了。虽然它在冬季里的行踪不定,但每次出现都觉得舒心,希望能留的久些。
傍晚的光线从另一面的窗户斜斜地泼进来。课桌桌面明暗交错,随着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与笑闹,缓慢地移动。
操场上总有人在玩闹,不管是早上、中午、现在,还是我们不知道的时候。
不过打铃了,上课了,老师进来了。
她抬起头,暖光勾勒出她后颈软绵绵的绒毛。睫羽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却很亮。
她眨了眨眼,挤掉最后一点水光,然后扯出一个丑丑的笑容。
我们各自在教室里坐好,坐在我们的位置上。
我很喜欢这个位置,虽然离黑板远,有时候会看不清,但我会问她黑板上写了什么。
我侧眼看过去。
她没有睡着,静静地听着,等着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