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闹钟响了。
脑袋里装着昨晚没睡够的混沌,身子却被什么拽着出了房门。门外的冷空气扑过来,算是今早第一记清醒。
洗漱,背上书包,握住门把手。
好冰。
到了楼下,妈妈已经不耐烦地在等了。我跨上电瓶车,把脸埋进她的后背,拉起帽子,闭上眼。
冬天的校服不薄,但风还是会径直灌入脖颈。
我喜欢冬天,因为冷,睡得更沉。就像下雨天人会变困一样。但夏天不行,睡着会出汗,粘腻的感觉好难受。
渐渐地,周围变得嘈杂,电瓶车也停下了。妈妈故意停得粗暴了一点,我就跟着踉跄。一失去那片后背,世界瞬间冰冷而真实。
我站在电瓶车旁等着,把手揣进兜里,跺了跺脚。
没一会儿,妈妈回来了,递给我包子。我捏了捏,有些烫手,就揣进了校服口袋。比起吃早饭,还是靠在妈妈背上比较舒服。早饭可以等会儿吃,但是再过几分钟,妈妈就要把我留在校门口,自己去上班了。
打了个哈欠,我继续靠在妈妈的背上,闭着眼蹭着妈妈的羽绒服,感觉暖暖的。
黑暗里,周围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变得乱糟糟的。
车停下了,妈妈动了动身子,示意我下车。
好烦。
我摇摇晃晃从后座站起,一下车,差点没站稳。揉了揉眼睛,伸个懒腰。发现天空还是很暗,不至于看不清路,也好不到能看清周围同学的脸。
我把校服的领口提高了些,把下巴埋进去,顺便把手也揣进了衣兜里。不过磨蹭了一会儿妈妈便走了。路上很冷。但是口袋里的热包子却热的烫手。
校门口的老师在抓不穿校服的人,偶尔逮住一个,那人就只能呆呆站着等班主任来认领。
不对,现在可没空看热闹,得赶紧到教室。
隔老远就看见教室里黑压压的头,不跑不行了。一跑起来,大量冷风直灌进肺里,但来不及在意这个,迟到被抓肯定要被骂。
我一口气冲到教室后门,侧身闪入。在全班黑压压的背影下,我滑进了自己的座位。教室最后一排,靠窗。
很好,我的小城堡,我回来了。不管是物理课,数学课,语文课,英语课……都能让我安然补觉。
刚喘匀了气,奔跑后的燥热就从校服底下蒸腾上来,感觉脸颊有一点发烫。一抬头,就撞上讲台上班主任的目光,我又赶紧低下,在那片乱糟糟的抽屉里翻找课本。可越心急越找不着,书本试卷像是在和我捉迷藏。
糟糕,打铃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桌椅的碰撞声。我也跟着大家,双手撑着桌子,慢吞吞地把自己从座位上拔起来。
算了,书没找到没关系。现在是我的早饭时间。
口袋里的包子已经温温的,刚好入口。
学校明明不让早读吃早饭,可只要不被抓住,总有人偷偷吃。
我掏出包子,捏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怕肉馅掉在桌上。
软软的,暖暖的,一点不烫嘴。小葱的清鲜混着酱肉的香,从嘴里漫到鼻腔。我爱吃肉,小时候条件不算好,到了高中,还是馋肉,馋它的味道和扎实的口感。
“好香啊,又在早读时间吃早饭啊,能不能请我吃一个?”
是我的同桌。她笑嘻嘻地看着我这边。笔直地站着,眼睛弯弯的,双手捧着书放在胸前。
“这次时间卡的挺准,没迟到,我还以为你今天早上睡过头不来了。”
什么啊……
“切。”
我忙着嚼着包子,没空理她。但是一想,虽然是有点舍不得,但早上饿着肚子不好。
"真的想吃吗?食堂早饭你没吃饱吗?"
我隔着塑料袋捏着一个包子递过去。
"骗你的,我已经吃饱啦。"她把我的手推了回来,脸上还挂着笑,"食堂又不是没有包子,你自己吃吧,你饭量不是挺大的,中午还得添两份饭。"
她说吃饱了。但食堂早饭什么水平,我心里有数。她住校,天天吃那个。
哼,不吃拉倒,我留着自己吃。
我把包子拽回来,狠狠咬了一口,故意吧唧吧唧地嚼着。
吃得正香,她突然用手肘碰了我一下。班主任下来了。
我赶紧咽下最后一口,把剩下的塞进口袋。校服宽松,口袋大,装什么都不显眼。
班主任在后排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教室。估计也是偷偷去吃早饭了, 那我就可以放心地享用早饭喽。
吃完早饭,难熬的早读就开始了。
其实我基本不读,站着已经够累了,懒得张嘴。只有在班主任经过时,才装模作样念两句。但她却很认真地念着书。
声音不大,音量刚好,每个字落下来都软绵绵的。我说不清那声音有什么特别,如果她问我,我大概只会说"好听"两个字。
不知什么时候,眼睛黏在她嘴唇上。
那两瓣柔软的嘴唇,随着诵读,慢悠悠地一开一合。它们张开的幅度总是小小的,圆圆的,一点也不费力,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一股暖意。
它们就那么有节奏地,轻轻动着,像在哼唱。听着听着,困意就顺着那节奏漫进来了,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想要让我站着睡死过去,然后被笑话。
上次就是这样,早读站着睡死了,一下栽在前桌同学的后背上。那人吓出了声,我却没醒,直到脸磕在冰冷的课桌上才迷迷糊糊睁开眼。那会儿全班都看了过来,那副样子,现在想起来都后悔。
我后来问她:"你怎么不叫醒我?你明明看见了吧,以前上课都会叫我的。"
她顿了一下,"那个……看你睡得好香,觉得你昨晚肯定累坏了,老师又不在……就想让你多歇会儿。"
我熬夜玩手机她不是不知道。
"真是的。"
可我说不出更多了。她就是偶尔会做这种事,气你,又让你没办法。
想着这些小事,心里那点毛躁,不知不觉就被熨平了。
眼睛逐渐在课本上聚不上焦,身子也有些摇摇晃晃。
困得神志不清时,她的声音已经分辨不出读的什么,但依旧软绵绵地挂在耳边。
也不知道靠着什么一口气撑完了早读,铃声一响,我就摊成烂泥趴在了桌上。
眼睛一闭,就没了意识。等再醒过来,好像已经上课了,是她拍醒了我。我抬起头,脑袋重得要命,稍微用力就抬过了头,歪来歪去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 。
老师已经在教室里了。
我松了松脖颈,视线还没对准黑板,眼睛就又要闭上了。我猛地拔了一下头,用力过猛,脑袋晃了好几下。
“哈哈哈......你,你在干嘛呀。样子好怪。”
她凑过来,气声压得很低,但忍笑忍得明显。
我的耳朵很敏感,连戴耳机都不敢开大声,她这样凑过来,痒得我发麻,酥酥的感觉一直窜到腰侧。
“你干嘛…别烦我,我还没睡够,一边去一边去"
刚说完,手臂被轻轻拍了一下。
“忘恩负义,明明是我叫醒的你,那下次你就等着被揪起来站着吧。”
她很夸张地别过头,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而且貌似还抱着胳膊,像是小学生闹别扭。
我知道她没真生气,她真生气不是这样。但我还是开口了。
“对、对不起嘛,快过来,别生气了。”
她没转过来,肩膀却一抽一抽的。
我刚想探过头,就被物理老师呵斥:"有的同学上课总东看西看,同学脸上有钱吗?把昨天的卷子拿出来,我讲两道题……"
物理老师是个快退休的中年大叔,自顾自讲题,下面的人也各自开小差。
我赶紧坐好,怕引来多余的目光。她也坐正了,还在偷偷憋着笑。
也没什么好看的,算了。
我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色,正从一片沉郁的蓝灰,慢慢被稀释成干净的白。总觉得教室的灯光不知何时显得多余了,一种清冷的自然光正从窗口漫进来。
就在这片逐渐变得清晰、柔和的光线里,我看着她的侧脸。
被冻得有些轻轻变红的脸颊上,有几根不听话的发丝,还有一根黏在了那两瓣……
“你是不是以为我生气了”
她打断了我。明明看起来是认真听讲,眼睛却飘过来。
“怎么可能嘛,我又不是傻子......"
"那你干嘛看我呢?"
“我就看,你少管,赶紧听讲,你那道题会做了吗,人家老师都讲了几百遍了……"
"停停停!”
她狠狠锤了下我的大腿,别过头,拳头软的像棉花。
"要你管。我就是不会,不会就是不会。我又不像你那么聪明,不听课天天睡觉还能拿高分。"
“你要是不会你就多问我,别一直考这么差,会被骂的。”
我抓住那只撑着下巴的手晃了晃,她的脑袋也跟着一起,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晃了好几下,她才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怎么,不困啦?这么有精神啦。”
我放开她的手,趴回桌上。果然她没生气。那我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虽然现在感觉她麻烦得很,却又没到让我说出"讨厌"的程度。其实一想,坐她旁边,还挺不错的……
耳边传来沙沙的写字声。老师在黑板上飞快的书写着,偶尔还能听到粉笔被折断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粉笔的惨叫。
世界里最后的声音,是她均匀的呼吸,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它们奇妙地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枕头发出的窸窣。
这种感觉……就像……把头埋进了刚晒过的,蓬松的被子里。
阳光的味道,和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气,在模糊的意识里,开始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