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录制棚。聚光灯打在米白色的沙发上,赞助商的饮品与小零食在茶几上整齐摆放。角落的工作人员比着手势,低声倒数:三、二、一。
初华坐在沙发最右侧,双腿并拢,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手心都是汗。
几分钟前,经纪人打来电话,说真奈临时行程冲突,这场综艺要她单独出席,强调要把握好这个露脸的机会,便挂断了电话。初华望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只能苦笑。毫无准备,被生生推上聚光灯下,硬着头皮坐到这被目光聚焦的位置。
“接下来要介绍的这位嘉宾,大家一定很熟悉——没错,就是sumimi的主唱,三角初华!”
主持人的声音穿透整个录制现场。掌声响起,初华起身,微微鞠躬,落座时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标准的营业笑容。
“sumimi巡演刚结束没多久吧?一路辛苦啦。初华最近在忙什么?主持人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目光落在她略显紧绷的身上,语速轻快。
“刚结束巡演,最近主要在休息调整……”
“原来如此。再精力充沛的偶像,也需要适当休息呢。”主持人笑了笑,视线扫向镜头后的导演组,引导话题的走向,“说起来,很好奇初华休息时喜欢做什么?相信粉丝们也和我一样,想知道初华私下里的样子。”
“呃……大多是在家看书,写歌词,练吉他……”初华如实回答。
“听起来挺普通的嘛。”主持人挑眉,嘴角噙着一丝玩味,“就没有更特别的爱好吗?就像祐天寺小姐刚才说的,排解压力就去挑战高强度的爬山,还会早起拍日出之类的……”
初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叫祐天寺的嘉宾坐在斜对面,浅灰色吊带衬衫,外搭修身的黑色紧身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材曲线。双腿优雅交叠,微微抬眼,饶有兴致地看向初华,朝她点了点头。
“我……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平时就是家里、录音室、练习室,三点一线。”初华收回目光,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诶,骗人的吧?那初华平时怎么放松?难道一直都在工作?这样也太累了吧。”主持人夸张地瞪大眼睛,语气里的怀疑毫不遮掩。
“对我来说,写歌词也算是一种放松……”
一旁的男嘉宾笑出声,“工作还能算放松?那照这么说,我演戏的时候也是在放松了。”
现场一阵哄笑。初华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
往常有真奈在身边,接梗圆场都得心应手。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周遭的热闹像隔了一层玻璃,与她无关,却让她浑身不自在。
“初华,你刚才说平时会写歌词?”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初华困惑地抬头,与祐天寺若麦的目光撞个正着。若麦歪着头,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与好奇。
“啊……是的。”
“会写歌词的人,果然很厉害呢。”若麦身体微微前倾,手肘轻抵在膝盖上,姿态随意而认真,“我一直很好奇,sumimi的歌,是先有旋律再有词,还是先有词再谱曲?或者是旋律和歌词会同时来?”
初华眨了眨眼,顺着这个话题慢慢开口,“不一定的……有时候先想到一段旋律,跟着旋律慢慢填歌词;有时候脑海会突然冒出一句话,就顺着那个感觉往下写……”
若麦余光瞟了眼主持人,两人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默许的信号后,她嘴角的笑意更浓,索性接过话头,继续向初华请教,“那灵感从哪里来?是从看的书里找吗?你刚才说最近在看书。”
“嗯,最近在读一本小说,讲的是从东京去小岛上休养的贵妇和她的管家之间的故事。”提起创作与故乡,初华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我本身就是海岛出身,对这类题材特别有感触。每个人眼里的海都不一样,心意相通的爱人看着同一片大海,也会有不同见解。但分歧并不代表对立。海风、海浪、海水,交织在一起才成了完整的大海……”
她说完,才发现现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认真听她说话。
“不愧是创作型歌手。”若麦率先笑起来,打破了这份安静,“能把普通人难以言说的情绪写成歌词,所以大家才会和sumimi的歌产生强烈共鸣。”
主持人顺势接过话,为sumimi的新单曲做了宣传,随后将话题转向下一位嘉宾。初华松了口气,环顾四周,正对上若麦鼓励的眼神。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
……
综艺录制顺利结束。初华循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在员工休息室找到了若麦。
“祐天寺小姐。”她轻轻敲门后推门而入。
若麦正对着镜子补妆,从镜中瞥见她,转过身来,嘴角带笑,“哦呀?这不是我们可爱腼腆的小偶像吗?”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初华深深鞠了一躬。
若麦靠在椅背里,歪头打量着她,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明明对方只是坐在那里,初华却汗毛倒立,有一种被居高临下俯瞰的感觉。像一只伏在高处的猎豹,懒洋洋地眯着眼,却随时可以伸出爪子。
“谢我什么?”若麦微笑着问。
“谢谢您刚才帮我解围。”初华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如果不是您引导我聊创作,我可能全程都在发呆。我知道主持人的问题并不刁钻,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解围?我只是问了个自己感兴趣的问题而已。”若麦轻笑,“不如说小初华给了我表现的机会,我也很感激呢。不过——”
若麦站起身,缓步走到初华面前。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带着无声的压迫感。她停在初华面前,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
“小初华,当着我的面说谎可不好哦。”
初华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只是打着对综艺没经验的旗号,对节目没太上心,打心底里,对我们都没什么兴趣吧?”
初华抿了抿嘴,低声反驳,“祐天寺小姐……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若麦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是因为组合里的搭档没来,还是单纯讨厌这种打探私生活的综艺?”她双手抱胸,目光始终没离开初华的脸,“很讨厌吧?那些伪善关切的面孔,只想拿他人的隐私当作节目受欢迎的筹码。”
初华垂下眼,“不是……我只是没做好准备……”
“没准备好的人,眼神会是慌张的。但你从始至终都很冷静。”若麦顿了顿,“你的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耐烦。”
初华一愣,失去了反驳的时机。
若麦的唇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你在忍耐,小初华。你一直在忍耐。忍耐那些你觉得无聊的问题,忍耐那些你不感兴趣的话题,忍耐那些打着关心旗号的窥探。你表现得很好,乖顺、礼貌、得体。但——”
并非嘲讽,并非审判。若麦昂起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看得出来,你只是在强迫自己容忍他人的冒犯。”
初华的呼吸微微急促。她想否认,却在那双紧盯她的眼睛前,话堵在了喉咙里。
“你只是想在外人面前装乖吧?你来找我道谢,与其说是感谢我,更像是觉得这样做符合他人期待。我没说错吧?”
初华握紧了手,抿了抿嘴,“我……没有装乖。但我的确不喜欢那种场合。我不觉得需要向任何人交代我的生活。”
“哦?明明自愿选择了这种职业?”若麦挑眉,嘴角的笑意加深,“所以你不是不会拒绝,只是觉得不值得。有意思。小初华,你比我想象的有趣。”
短暂的沉默后,初华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祐天寺小姐这样分析我,是想得到什么?”
若麦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竟有几分被识破的坦荡,“没什么,只是单纯的兴趣罢了。看到有趣的东西藏在面具之下,就忍不住想拨弄一下?”
“是吗。对他人的好奇心最好不要太重。我不是祐天寺小姐的玩具——”
话没说完,若麦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唇前,俏皮地眨了眨眼。
“叫我若麦。我们是同龄人吧?”
她收回手,面对初华警告时难得严肃的模样,笑意更深,“我好奇面具后的你,但我也喜欢戴着面具在台前、光鲜亮丽的你。抛开sumimi火爆的因素,我喜欢你写的歌词,以及韵律。”
初华的眼睛微微睁大,满是不可置信。若麦被她这怀疑的眼神弄得有些不满。
“什么意思嘛!为什么要感到意外啊!好奇面具下的样子,又不代表会对面具本身感到幻灭。”若麦有些委屈地撇撇嘴,“你我都是聪明人。我们戴上面具,追根结底,是为了更好地生存。压抑本性,假意迎合社会施加的枷锁。偶尔摘下面具透一口气可以,但彻底舍弃它,强迫他人直面真实的自己……那就太过于幼稚了。”
“幼稚吗……”初华的面容隐匿在刘海的阴影下,“难道要永远戴着面具,虚伪地过一辈子?”
“何为真实,何为虚伪?为何要抵触保护自己的工具?面具也是自我的一部分。与其纠结无法摘下面具,不如让它染上自己的颜色,把这场戏演得更漂亮一点。”
“对了。”若麦突然掏出手机,瞬间切换到营业模式,“既然你特意来道谢,不如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初华思绪被打断,愣了愣,不自觉变回软糯模样,“……好?”
“顺便一起拍几张照?”若麦扫码添加完毕,拇指在屏幕上飞速点过,随后举起手机微笑,“等我发社交平台,我们互相关注,宣传一下综艺。偶像与多栖艺人的形象,都要好好维护~”
“嗯,没问题。”初华轻轻点头,话题回归工作,她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若麦拉着她走到光线最好的角落,暖光覆在两人身上。她单手比了个“喵姆”的手势,初华轻轻挥手,露出温柔腼腆的笑容。
拍完照,若麦编辑后递过手机,“你看下,没问题就发了。”
初华凑近,看着屏幕上并肩的合影,有些恍惚,“可以……很合适。”
若麦干脆地点击发送。
“文案也发你了,记得跟经纪人确认后点赞转发哦,小初华。”她收起手机,拎起包快步向门口走去,“我后面还有活动,先走啦,下次见。”
“下次见。”
初华低头摆弄手机,正要回以感谢,一抬头,若麦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气。有些无奈,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笑意。
“不必摘下面具,而是让它染上自己的颜色吗……”她低声呢喃。化妆镜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祐天寺小姐……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