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成绩出来的当天晚上,学校就办了表彰晚会。
礼堂里坐满了人,音乐放得激昂,灯光把台上照得亮晃晃的,站在上面的人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把每一个名字都念得郑重其事。
钟灵坐在台下,手里随意地捏着那张特等奖的证书。
她在等一个名字。
“二等奖,林毓秀。”
台下的掌声如同例行公事一般稀稀拉拉地响起来,钟灵鼓得很认真。
林毓秀从领奖队伍的边缘走出来,微微低着头,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
有些是陌生的,有些带着一点惊讶。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脚步下意识加快了些,却在踏上台阶之前,目光往台下扫了一眼。
钟灵托着腮,冲她的方向微微扬了扬眉。
林毓秀点点头,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台上走。她接过奖状,在台上队列的边缘平静地站着,等待着拍照。
“钟灵。”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叫她,是班长。他凑过来,一脸认真:“你到底是怎么给林毓秀补习的?”
钟灵回过头看他,嘴角弯着一个温和的弧度:“她自己努力的。”
这并非空话,她确实在帮忙补,但没有林毓秀自己一道题一道题地啃,补再多也没用。
“真的假的啊……”
班长一脸狐疑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一个意味深长的人生道理。
前排有个高一就在十班的男生回过头,小声插了一句:“我以前都不怎么注意的到她,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他自言自语地转回去,“也不知道哪里变了……”
“成绩上来了呗。”另一个人随口接道。
“钟灵,你和林毓秀怎么变得这么好的啊?”班长又凑过来,话没说完,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把后半截咽回去,“当我没问。”
钟灵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林毓秀已经从台上走下来了,正往这边走,奖状夹在手臂里,她在钟灵旁边坐下,把奖状往腿上一放,没有说话。
台上还在继续念名字,掌声一阵一阵的。钟灵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林毓秀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台上,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不太对。
这是高一那个林毓秀的样子。
钟灵多看了她两秒,林毓秀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有回头。她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腿上,奖状被她无意识地卷了一个小角,又被她用指尖慢慢展开,抚平。
钟灵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林毓秀转过头,应了一声,歪着脑袋看她,眼神是“怎么了”的意思。
钟灵摇摇头,又拿手肘顶了顶她,林毓秀侧身躲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手指却悄悄摸到了钟灵腰边,隔着校服布料轻轻戳了一下。
钟灵一只手从扶手那边伸过去,盖上了林毓秀伸过来的那只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慢慢地收拢。
林毓秀手指微微动了动,最终反手扣住了她。
两只手交叠在座椅的阴影里,被扶手挡住,谁也看不见。
钟灵没怎么看台上发言的校长,只是偶尔用余光瞄一眼旁边,林毓秀还是那副样子,安安静静的,把自己收得好好的。
但手捏得挺紧的。
表彰会结束,已经放学了,人群往外散。林毓秀跟着跟着钟灵走出礼堂,在走廊里停下来,拉住钟灵的手腕。
“陪我跑步。”
晚会开完已经快十点了,再过二十分钟寝室就要熄灯,所以操场上也没有开灯。林毓秀没有解释,只是往楼梯的方向走,手还拉着钟灵。
操场很黑。
教学楼那边,高一高二有些班里还开着灯,黄色的光从那里漫过来,把靠近楼的那一片地面照得朦朦胧胧,再远就只剩黑了。
跑道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那条白色的分道线,在微弱的光线里隐约可见。
林毓秀松开她的手,开始跑。
不快,步子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执拗。钟灵跟在她旁边,没问她要跑多久,也没问她为什么,只是和她保持着差不多的步频。
第一圈,二人没有讲话。
鞋底踩在跑道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两个人的步子叠在一起,嗒,嗒,嗒,偶尔错开半拍,然后重新合上。
第二圈到一半,她加了速。钟灵跟上去。风从耳边过,操场的灯光越来越远,她们跑进了那片没有光的地方,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黑暗把一切都简化了。只有呼吸,只有心跳,只有脚下的跑道。林毓秀忽然觉得这样很好。不用想,不用解释,只要跑就行。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么快。
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追上来——那些“还不够”的声音,那些“离她还很远”的数字,那些在心底最暗处悄悄生长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念头。
第三圈。
钟灵的腿开始发沉,肺里有烧灼的感觉,喉咙发干,像有一把小刷子在喉咙里来回刮。她咬紧牙关,步子慢下来,但还在跑。
林毓秀的体能本来就要比她好一些,此刻林毓秀气也有些粗,但还是没有停下,步子一下一下地往前迈,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
钟灵咬咬牙,继续跟上林毓秀。
林毓秀的呼吸变得有些粗。
她知道自己快跑不动了,但就是不想停。只要停下来,那些东西就要从某个地方漫出来。
林毓秀忽然踉跄了一下,钟灵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手指陷进她袖子,感觉到那里正在微微颤抖。
“歇歇吧。”
林毓秀的脚步慢下来,停在跑道中段。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跑道上。
钟灵站在她旁边,也在喘,拿出纸巾帮林毓秀擦去脸上的汗水。
林毓秀直起腰。
半圆形的月亮在跑道另一侧的树梢上,把轮廓从黑暗里勾出来一点。钟灵的脸在这光线里不太看得清,只有眼睛里的那点担忧怎么也藏不住。
林毓秀看着她,胸腔还在起伏。
她往前一步,扑进了钟灵怀里。
脸埋进她颈侧,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像是把全部重量都压上去。钟灵的校服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混着汗水的气息。
林毓秀把脸埋得很深,深到那股味道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住。她不想说话,不想解释,只想这样待着。
钟灵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手臂环上她的背。掌心贴着她因为出汗而有些潮湿的校服,一下一下地抚着。
林毓秀在她怀里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踮起脚,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颈,把她往下带。
钟灵低下头,唇触到一片温热,带着跑步留下的薄薄的汗意,带着某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急切的力道。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个吻落在自己唇上,一下,又一下,乱七八糟的,却让人心口发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毓秀先退开,呼吸还乱着,比刚才跑步时还要乱。
沉默了一会儿。
“钟灵。”
“嗯。”
“二模成绩出来了。”
“嗯,二等奖。”
“我还是离你差很远。”
但钟灵知道林毓秀要说的不是这个。
林毓秀闭着眼睛,在钟灵怀里平复着呼吸。钟灵静静等着她往下说,手还在她背一下一下地拍。
林毓秀沉默了很久。
风从操场那头送来树叶的声音,远远的,窸窸窣窣,操场边的黑暗偶尔有人走过,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还有一件事,”她停顿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说。”
钟灵轻轻“嗯”了一声。
“今天看见成绩的时候,”林毓秀几乎只剩气音,“我忽然想……要是你考得没那么好就好了。要是我们能去同一个学校就好了。”
她抱得更紧了,把钟灵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对不起。”
钟灵低头看着怀里的林毓秀,她微微有点发抖。
毓秀曾经问过她:“你也会走吗?”
现在这个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的人,不怕自己走了,现在怕她自己追不上。
“如果你没有跟着我,”钟灵摸着她的背,掌心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柱,“成绩会更好吧。” 这是一个她早就知道,却从来没说出来的事实。
“才不后悔。”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她握紧了林毓秀的手,十指交扣,收紧。月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把两串手链照得微微发亮。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很感激你。”
林毓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钟灵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很理所当然的事,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
“毓秀,你考去哪个城市,我就跑去哪个城市读。”
“就像你说过的,你去哪,我就去哪。”
曾经向往的远方,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可以斩断和所有人的联系。
但是,现在的远方如果没有林毓秀,那便一文不值,或者说,那远方,早已改变了方向。
“反正你成绩又不差,”钟灵一本正经地说,“你肯定有书读,我跟着就是了。”
“而且,我以前读书,是想把欠的东西一点点还回去,现在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呢,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租房子的对吧?你出大头,我也不能太拿不出手。”
林毓秀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
那些追着她的东西,心里偷偷转过的阴暗念头,在这个人面前都可以被说出来。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怎么样的呢,”钟灵看着她,眼睛在月光里很安静,“但不管走到哪里,我们一起。”
林毓秀把额头靠上钟灵的肩膀,闭上眼睛。
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溢出来了,很烫,沿着脸颊滑下去,洇在钟灵的校服上。但她只是让那些东西流。她知道钟灵不会问,也不会说什么。这个人的肩膀,从来都是这样。
钟灵的手臂环过来,稳稳地停在她背上。
“走吧,”过了很久,钟灵轻声说,“我的金主大人?”
林毓秀没有动,指尖精准地挠了一下腰侧的软肉,把钟灵挠得抖了一下。
“我才不要你迁就我。”
林毓秀抬起头,那双眼睛认真到有些倔,有些硬。眼角还有一点没褪尽的水光,在月光下亮亮的。
“……我不会拖你太多后腿的。”
钟灵笑出了声。
明明刚才还在哭,现在又说这种话。倔得要死,但这就是她的好毓秀。
林毓秀偏过脸去,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直起身,握住了钟灵的手,往校门口走。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钟灵的指缝,扣紧。
她们踩着那片从楼里漫出来的昏黄灯光,影子紧紧挨在一起,怎么走都是一块的。
走了这么远的路之后,还有更远的路要一起走。
但没关系。
手心里的温度暖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