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浸透天边,栖鹭港外的旷野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早春的风还没学会暖和,从河口那边吹过来时裹着一股子湿漉漉的腥气,草甸的青色刚冒出头,看着怯怯的,像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醒。泥土路被夜露润湿,车轮碾过时留下两道深色的辙痕。
那辆简陋的封闭马车正以不紧不慢的速度离开城市的轮廓,朝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行驶。车厢木板随着颠簸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吱呀声,混杂着拉车马匹粗重的呼吸和蹄铁叩击路面的嗒嗒声。
驾车的两个深红兜帽身影,如同车辕上的两尊暗色雕像。过了一会儿,左边那个略微侧了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那个疯子……柯克祭祀,好像还在到处找那东西。"
右边的人从兜帽阴影下发出一声短促、含糊的嗤笑,肩膀耸动。"管他呢,"声音更沙哑些,带着任务即将完成的松懈,"主教大人早就把石头……嘿,我是说,'圣物',已经摆上祭坛了。仪式就在这两天。他再能折腾,还能从祭坛上把那石头抢走?他没资格……"
左边的人想附和,目光却无意间扫向前方道路的转弯处,笑声骤然卡在喉间。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声音陡然收紧,成了气音:"……前面。有人。别说了。"
道路前方约百步开外,另一队人马正迎面而来,方向是栖鹭港。二十骑左右,都穿着便于行动的皮质或轻钢护甲,风尘仆仆,显然赶了不短的路。为首的是个头发掺灰、编着短粗辫子的壮硕男人,红鼻头在晨光下格外显眼。他身旁并辔而行的,是个年轻女子,酒红色的高马尾随着马匹步伐轻轻晃动。
那女子正侧着脸对壮汉说着什么,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笑意,比划的手势带着点生动的幅度。"……真的,鲁克大叔,黑雾森边上那些树,叶子看起来是绿的,摸上去却冷得像冰,还有那种会发光的苔藓……"温妮塔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也有种久别重逢后终于找到倾诉出口的轻快。她正在描述之前与苏菲、与蕾芙蕾拉同行时的零星见闻,试图用这些奇异却不算太危险的细节,冲淡些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东西。
鲁克听着,憨厚的脸上也带着笑,不时点点头。骑士团的大部队按照埃里克斯的计划分散行动,他这一队陪同温妮塔前来栖鹭港,一是顺路,二也是想看看能否在栖鹭港与团长汇合,做下一步打算。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短促,却熟悉到让她灵魂都为之一颤的嗡鸣,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清晨的空气,穿透了她自己的话语和心跳,精准地凿进她的耳膜。
不,那比声音更本质——一种独特的、断断续续的、像雨天里快要漏电的灯丝般颤动的心跳节奏。
温妮塔脸上的笑容凝住了。比晨雾结霜更快。
话音戛然而止,她的脖子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拉,转向右侧——那辆刚刚与他们擦身而过、正朝城外驶去的封闭马车。
马蹄声、车轮声、骑士团同伴低低的交谈声……周围的一切在这一刹那被急速抽离,推远,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唯有那从简陋车厢木板缝隙中渗透出来的、挣扎般的心跳脉动,清晰得如同贴在耳根的鼓点,一下一下,敲进她的意识深处。
罗伊娜。
是罗伊娜的心跳。紊乱,带着失血过多的无力感和深切的痛苦,但确确实实是她。绝不会错。
温妮塔整个人定在了马背上,像是身体里有根骨头突然接错了位。缰绳勒进手心,她感觉不到疼。血从四肢抽走了,全挤进胸腔,心脏被撑得要呕出来。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空空荡荡,连一个音节都攥不住。眼睛一动不动地粘在那辆马车的背影上,像是怕眨一下它就会消失。
"温妮塔?"鲁克粗犷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他注意到她骤变的脸色和僵硬的姿态,眉头立刻拧起来,勒住马缰,靠近了些,压低声音:"丫头,怎么了?"
温妮塔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带着溺水者破开水面的粗暴。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马车上扯开,转向鲁克,嗓子压得很低,却带着确信和难以压住的颤抖:"……鲁克大叔……刚、刚刚过去的那辆马车……"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声音又湿又冷,像从井底捞上来的:"……上面……有我的朋友。"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马车消失的拐弯处,声音更轻,却透出一股森寒,"……她要死了。"
说出最后四个字时,温妮塔感到胸腔里一阵下沉,沉得她呼吸都弯了。那不仅仅是基于感知的判断,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共鸣。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她抖了一下缰绳,双腿一夹马腹,调转马头。
"温妮塔!"鲁克低喝一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晨雾未散,道路前后暂无其他行人,但离城门不远。他一把抓住温妮塔坐骑的辔头,力道沉稳,低声急促道:"别急!看清楚情况!打草惊蛇就全完了!"
温妮塔被勒住马,急得眼眶发红,却也知道鲁克说得对。她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鲁克当机立断,扭头对身后一位背负长弓的女性副官快速吩咐:"艾莉赛!你带大部队按原计划进城,找地方安顿,打听消息,保持联络。动静小点!"又点向另外两名看起来最机警干练的年轻团员,"你们两个,跟我来。"
他松开温妮塔的马辔,视线锐利地看向她:"跟紧我,保持距离。先跟上去,摸清楚他们去哪儿,有多少人。记住——没我的信号,绝对不许擅自行动!"
温妮塔用力点头,手指嵌进缰绳里。她再次望向前方马车消失的土路拐弯处——那里只剩下淡淡的车辙和飞扬未落的尘土。
她深吸一口气,驱策马匹,与鲁克及另外两名骑士一起,偏离了入城的主道,拐入侧方一条长满杂草、略微隆起的荒地边缘,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悄然追了上去。马蹄踩在松软的草甸上,声音沉闷,被清晨的雾气吞没。
前方,那辆载着昏迷的罗伊娜、浑然不觉已被"倾听"到的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行驶在渐亮的晨光中,朝着未知的险地而去。
晨雾已散,土路变成了由碎石和废弃砖块勉强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栖鹭港东南郊外一片地势逐渐隆起、植被稀疏的荒坡。坡地尽头,一面垂直的、长满暗绿色苔藓和藤蔓的古老石墙突兀地矗立着。墙根处,一个被开凿出的、不到两人高的拱形入口嵌在那里,两侧各立着一尊已经风化得面目模糊的石像,依稀能辨出是扭曲的人形,像两个被时间遗忘在门口的守灵者。
那简陋的马车停在不远处一片乱石堆后,拉车的马匹低头啃食着地缝里干枯的草茎,马夫已然不见踪影。
入口前,两个身着深红兜帽长袍、腰间悬着短剑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门洞两侧的阴影里,兜帽下的面孔被完全遮蔽。
鲁克勒住马,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们此刻伏在一道干涸的土沟边缘,借着几丛低矮灌木的遮蔽望向入口。鲁克眯着眼,盯住那两人片刻,又扫视了一遍入口附近的地形,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红鼻子用力吸了吸清晨微凉的空气。
"丫头,看到了?"他压着嗓子,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两个明哨。门里头,鬼知道有多少,还有多少机关暗卡。魔神教……妈的,老子认得他们这身皮。"他转过头,看着身旁脸色惨白、视线却钉在洞口方向的温妮塔,语气坚决而急促,"不行,就我们四个,闯不了。撤,回城,马上叫埃里克斯带大队人马来!"
温妮塔好像没听见前一半的分析,只捕捉到了最后那个"撤"字。她扭过头,嘴唇颤抖着,眼眶瞬间就红了,极致的焦灼逼出了泪意,眼看着什么就要从指缝间漏掉。
"不行……鲁克大叔……不能撤……"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楚,"她……她的心跳……就在那里面……越来越弱了……再等,她就要死了!真的……就要死了!"
"那也不能送死!"鲁克的脾气也上来了,声音不由得抬高了些,又立刻压回去,粗壮的手指用力抓了抓头发,"那是魔神教的老窝!你当是去酒馆捞醉鬼吗?!"
"我知道!"温妮塔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咬住下唇,血丝渗了出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再开口时,声音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我知道危险……我可能也出不来。"
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快掉下来的眼泪,视线重新投向那漆黑的洞口。"但是……鲁克大叔,"她轻轻地说,如同在陈述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里面的那个人……对我来说,和我的命一样重要。我等不了,一秒都等不了。"
鲁克被她眼神里那种决绝震了一下,张了张嘴,那句"你疯了吗"卡在喉咙里,竟然没说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姑娘,此刻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只等一点风,就会断。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温妮塔已经动了。她没有再看鲁克,迅速从马鞍旁的行囊里抽出那根细长的鹰嘴木法杖,杖尖悄无声息地划过空气,指向入口左侧守卫身后一块松动、半悬在土坡上的岩石。
一段极简短的咒文从她唇间逸出。
那块岩石发出一声干脆的"咔",像是内部一条纹理自然断开了,随即向下滑落了半尺,带动几块更小的碎石哗啦啦滚落下去。
左侧的守卫猛地转过身,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迟疑了一下,还是朝着声响处谨慎地迈出两步,俯身查看。
机会只有一瞬。
温妮塔的法杖已经收回,杖尖在身前轻盈地划过两个精准的弧线。先是一道柔和的淡白色光芒,带着偕同系法术的宁静波动,覆盖了她全身——静音术生效,她接下来的脚步声、衣物摩擦声,甚至呼吸声都被吸收、消弭,化为一片真空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次挥动,杖尖带起一片恍惚的幻术微光,光线在她身体轮廓的边缘发生扭曲和折射,让她整个人的存在感变得模糊、稀薄,像被周围的背景慢慢吃掉了。
然后,她从土沟边缘滑了下去。
落地无声,没有激起多少尘土。她紧贴着地面和乱石的阴影,利用左侧守卫背身查看、右侧守卫视线被短暂遮挡的空隙,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影子,飘过那几十步的距离,倏地没入了那拱形的漆黑洞口,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里。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个呼吸。
"你——!"鲁克只来得及从喉咙里迸出一个被生生掐断的音节。他眼睁睁看着温妮塔消失在那片黑暗里,手掌狠狠握在身旁一块坚硬的石头上。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胡子都翘了起来,却又毫无办法。
他死死瞪了一眼那已经恢复警戒状态、浑然不知刚有人潜入的两个红袍守卫,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入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操!"他低低骂了一句,猛地转身,对身后两名同样目瞪口呆的年轻骑士低吼道,"快!上马!回城!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埃里克斯或者艾莉赛,告诉他们——温妮塔单人闯进东南荒坡地下魔神教的窝点了!让他们立刻带所有人,带上家伙,过来!快!!"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调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去。两名骑士不敢怠慢,立刻紧随其后。三骑激起滚滚烟尘,沿着荒僻的小径,朝着刚刚苏醒的栖鹭港方向,疾驰求援。
而此刻,潜入地下甬道的温妮塔,正将全部心神沉浸在那无比熟悉的、随时可能断掉的心跳指引中,像盲人摸着唯一一根还在震动的琴弦往前走 。她贴着一侧阴凉潮湿的石壁,脚步轻得如同猫科动物的肉垫。偕同系的静音术包裹着她,幻术的微光让她与石壁的阴影融为一体。
前方甬道转弯处,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铠甲叮当作响——一个巡逻的守卫。温妮塔早在对方进入视线之前,就已经从心跳的节奏里,"听"出了他的位置、大概的体型,甚至一丝疲惫带来的松懈。她提前停下,将自己完全缩进一处凹陷的石龛阴影里,把呼吸收进了肋骨里,连心跳都慢了下来。
守卫毫无所觉地从她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走过,深红袍角堪堪擦过她的靴尖。
等他走远,温妮塔再次闪身而出,没有一丝犹豫,继续朝着那心跳声源头的方向,朝着墓穴深处,无声而决绝地潜行而去。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稠。土腥和霉菌的味道打底,上面又糊了一层廉价熏香烧焦后刮不干净的焦苦,吸进去粘在喉壁上。石壁泛着青灰色的湿光,常年渗出的水在表面走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污痕。
太多了。这地下结构远比想象中庞大深邃。在她的感知中,如同一座倒置的蜂巢,无数身着深红的身影在各层甬道、石室间移动、交谈、工作。上层的脉动较为杂乱,伴随着金属碰撞、模糊的诵念、重物拖动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在准备什么。越是往下,心跳声就越是稀疏,却也越发沉稳、规律,透着训练有素的冰冷,都是些核心守卫。
她必须完全依赖那唯一熟悉、却越来越弱的指引,在感知的"地图"上穿行。像在布满暗礁的激流中操纵一叶小舟,她的每一个停顿、转向、加速都精准地卡在周围红袍身影视线或巡逻路径的死角。
她正要从一条岔路闪入向下的螺旋石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鳞片摩擦的细响从下方快速接近。她猛地侧身,连滚带摔地挤入了旁边一个壁龛,里面是一具被推开了一半棺盖、内部空荡荡的直立石棺。她缩身挤入,石壁紧贴着她的后背和前胸,腐朽的呛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将法杖紧紧抱在怀里,把呼吸咽了下去。
那队守卫正好从石阶口转出,红色的袍角在她眼前几寸外扫过。他们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上层。温妮塔等到最后一丝脚步声被石壁吞没,才从石棺中滑出,继续下行。石棺内壁上有几道深刻的抓痕,触感冰冷,不知是哪个不幸者留下的。
一层又一层。空气越来越沉闷,温度却在诡异地回升,带着地底深处不自然的暖意,那焚香与铁锈的焦苦也越来越稠,灌进鼻腔时像在吞咽什么固体。她经过几个敞开的石门,瞥见里面被改造成简陋的工坊或储藏室,堆放着成捆的草药、不明成分的粉末罐,甚至还有锁在笼子里、发出虚弱呜咽的小型生物。
最后一段向下的斜坡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布满怪异浮雕的金属大门,虚掩着,门内透出摇曳的火光,却没有守卫的心跳——他们似乎都在外围。而在大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用粗糙铁栏焊成的笼子靠在阴凉的石墙根下,矮得人无法在里面站直。
温妮塔的呼吸在喉口打了个死结。
就是那里。
属于那个人的脉动,微弱得要被地底深处低沉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压没。她像一阵抓不住的冷风,透进门缝边,借着昏暗的火光确认了内侧是一个空旷的准备间大厅,只有远处角落有两三个红袍人背对着门,正低头忙碌着什么。她立刻闪身,贴到了笼子旁边。
笼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蜷缩着趴在地上。金铜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污浊的石板地面,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白衬衫和长棉裙早已被干涸和新鲜的血迹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左臂和右腿上的伤口只是草草裹着些脏污的布条,暗红色的血痂和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呼吸浅而快,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不堪重负的杂音,像一扇合页锈透了的门,每推一下都像是最后一下。
温妮塔的手指扣紧了铁栏,铁栏上凝着一层湿寒。一股酸涩的热意直冲鼻腔,又被她死死压住。她迅速伏低身体,手从栏杆缝隙间伸进去,轻轻碰了碰罗伊娜的手腕。
冷。不像活人的那种冷。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立刻将法杖尖端从栏杆缝隙间伸入,对准罗伊娜的身体。一段极低、极柔和的偕同咒文在她唇间无声流泻。淡绿色的、充满生机的光晕从杖尖流淌出来,像指尖捂化的春雪,一滴一滴渗进那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光芒首先汇聚在左臂的伤口,刺激着肌肉和血管,让新鲜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走坏死的组织,带来细微的愈合趋势,同时缓解那深入骨髓的疼痛。然后是右腿。治疗非常微弱,持续的时间也不长,温妮塔必须节约每一分魔力,更要警惕周围。
就在她全神贯注引导魔力时,笼子侧后方一个堆满杂物的柜子阴影里,传出不属于罗伊娜的心跳声。治疗光芒瞬间熄灭,温妮塔灵巧地后退,拉开那并未上锁的柜门,缩身躲了进去,反手将门合拢到只剩一条微缝。
柜子里堆着腐烂的麻袋和生锈的铁器,气味令人作呕。她透过缝隙,看到一个红袍人慢悠悠地从大厅深处走来,手里提着一盏摇晃的油灯,经过笼子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里面一动不动的人影,便嘟囔着走开了,脚步声消失在另一条通道。
温妮塔松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她再次出来,跪在笼边,继续那断续的治疗。如此反复。有人经过,她就躲进柜子;人一走,她便立刻继续。时间在心跳的计数、魔力的流逝、提心吊胆的躲藏中缓慢爬行。每一次治疗的光芒都持续不长,效果有限,但她能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腕下,脉动正在一点点变得稍有力气,体温也在缓缓回升。
大约半个小时后,当温妮塔再一次将淡绿色的光晕送入罗伊娜体内,笼中人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算不上声音的呻吟。
温妮塔立刻停手,凝神细听。
罗伊娜的头一寸一寸地转过来,散乱的长发从脸颊滑落,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布满细碎伤痕和污迹的脸。她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此刻一片空茫,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她看向笼外,目光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艰难地聚焦在温妮塔脸上。
眼神先是困惑,无法理解为何会在这里看到这张脸。然后,一点辨认的光慢慢浮上来。紧接着又被巨大的疲惫和痛苦重新压下去。她看着温妮塔,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眼神里透出的迷失和无助,还有底下压在更底下的苦涩和对温妮塔的担忧,像一把迟钝的锉刀,安静地磨过温妮塔的心脏。
温妮塔的喉咙发堵,胸口闷得发疼。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的湿意逼回去,声音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努力让语调平稳:"……别怕,是我。我带你出去。"
罗伊娜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她没有说话。她的身体极慢地挪动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眉头皱紧,呼吸再次变得急促。她闭了闭眼,积蓄了一点力气——然后,右手探向自己左腿的长靴靴筒内侧。
手摸索了片刻,抽出了一根约莫半掌长、被弯折的黑色细铁丝。
她重新睁开眼,眼底的空茫褪去了一些,恢复了一丝熟悉的、属于她的冷锐和专注。她的注意力全落在那把大铁锁上,手指在抖,但抖到了锁孔口就不抖了,像是手比人先清醒过来。细铁丝探入锁孔,手腕以微小的角度转动,侧耳倾听着内部簧片吃力的咬合。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罗伊娜拉开门栓,推开笼门,动作因为虚弱而迟缓。温妮塔立刻伸手进去搀扶她。罗伊娜的手臂冷得像冰,皮肤底下的骨骼比记忆中硌手得多。
"快,"温妮塔架起她一边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鲁克大叔回去叫人了,我们……"
"不。"罗伊娜开口了,声音嘶哑得破碎。
温妮塔一愣,停住了动作,不解地看着她。
罗伊娜借着温妮塔的搀扶,勉强站直了些,尽管身体还在摇晃。她的视线越过温妮塔的肩膀,投向那扇虚掩的金属大门,眼神里燃烧起了混杂着执念、算计和孤注一掷的光芒。
"不能走。"她喘息着,每个字都耗费着刚刚恢复的少许体力,"主教……就在下面那一层,准备仪式……罗盘石……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