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真好
花火大会的次日,葵是被脖子上的酸痛弄醒的。
是落枕。大概是在山坡上保持侧望姿势太久。她皱着眉坐起来,手掌按在后颈,转动脖子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身侧,夏树还在睡。蜷缩着,脸埋进枕头,呼吸又轻又慢。姿势和昨晚不一样,葵记得。昨晚两人触碰在一起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分开了。应该是翻了一个身,现在夏树背对着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段不长也不短的距离。
只能看见夏树的后脑勺,以及从毯子边缘露出的一小截肩膀。呼吸平稳,起伏的幅度很浅。
伸展之后痛感略有消减的脖颈,因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注视着夏树,又变得刺痛起来。葵把视线从那个背影上收回来,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带着睡痕的脸。右脸颊有一道浅浅的枕套压痕。她用手指按了按那道压痕,然后想起昨晚被嘴唇碰过的,是另一侧。指尖移到左边。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还是觉得烫。不是凉水洗脸能洗掉的。
已经经过了一整个晚上,早该不烫了。但那种触感像被刻进了皮肤里,闭上眼睛就能完整地重现——温热的,有一点点干,落下来的瞬间带着一丝痒意。
「睡相真差。」
葵不由得想。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在洗手池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看着她。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没找到答案。然后她放弃了,用毛巾胡乱擦干脸,推开洗手间的门。
夏树已经醒了。坐在铺盖上,头发翘着好几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打了个哈欠,然后看见葵从洗手间出来。
「早……」声音带着起床的沙哑,尾音黏在一起。
「……早。」
葵移开视线,走向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麦茶,倒进马克杯。动作利落,像每一个平常的早晨。
「浴衣,今天要还吧?」夏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交班的时候带过去。」葵没有回头,「店长今天上午在。」
「我也去。」
「你今天下午才有班。多睡会儿。」
「……没关系。」
毯子窸窸窣窣。
夏树站起来,用手指梳了梳翘起来的头发。其中一撮顽强地弹回去,她试了三次,放弃了。
「一起去还。我也想对店长说谢谢。」
「借给你?」葵终于转过头,眉毛微微挑起,「是我借的好不好。」
「可是浴衣是店长的啊。」
「是我去借的。所以归根结底是我借给你的。」
夏树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种刚睡醒的、还有点迷糊的笑,像是被抚摸着的小猫。
「嗯。那也谢谢葵咯。……不,是要第一个谢谢葵!」
便利店上午的人不多。空调的冷气和昨夜相比,显得有些过头。
自动门滑开的时候,店长田中正在收银台后面整理报纸,看见葵进来,把一摞朝日新闻往旁边挪了挪。
「早坂来啦。诶,夏树,今天不是下午的——」
她的目光落在葵身后跟进来的夏树身上,话尾轻轻拐了个弯,
「是浴衣啊。」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非常感谢您。)夏树双手捧着那个装着牵牛花浴衣的纸袋,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日语发音还有点生涩,但语气是认真的。
「早说是借给你的啊。」
「说什么中国女……」
「不照样还是借了嘛。。」葵迅速地插上话。
店长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接过纸袋。把牵牛花的浴衣从袋子里抽出来,就着便利店的荧光灯抖开。手指从领口摸到袖口,检查有没有污渍。动作麻利,是做了很多年家务的手。
摸到腰带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蝴蝶结——」
「歪了。」葵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我系的。第一次系这种东西。」
店长抬起眼。
目光在葵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嘴角微微弯起、眼角跟着起了细纹的笑。
「是吗。早坂也会做不擅长的事啊。」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店长把浴衣仔细叠好。牵牛花的白色花瓣被折进布料里,一只只消失在她熟练的手势中。她把叠好的浴衣放进纸袋。
「那个『中国女孩 』,穿起来好看吗。」
问的是夏树。
夏树愣了一下。眼神瞟向身旁的葵。
「很好看。至少比我……」
「葵的也是。深蓝色那件。上面有白色的花。」夏树抢答。
「……是菖蒲。」葵说。
「对。菖蒲。很漂亮。」
夏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歪掉的蝴蝶结也挺好看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很细微的、不经意的骄傲。像在陈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分量的事实。
店长看了葵一眼。葵别开脸,盯着旁边货架上的饮料瓶。
「说起来。」
店长把纸袋收进柜台下面的柜子,直起腰的时候顺手理了理围裙的下摆。
「我跟小林说你竟然来找我借浴衣。她昨天念叨了一整天。花火大会怎么样了,早坂她竟然会去。今天她上午班,一会儿就来。」
话音刚落,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
「早坂——!」
小林的嗓门比自动门的电子音还响。背包还没放下,人已经冲到收银台前。
「早坂你怎么突然就去祭典了!不是跟我说不去吗?还是偷偷谈了男朋友不告诉我,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前辈吧!早坂你穿浴衣了吗?有没有拍照——」
「吵死了。」葵面无表情。「哪有这样的『 前辈』啊!」
「诶——就告诉我一下嘛!」
小林双手撑在收银台上,眼睛亮得像是她自己去了花火大会。
「是葵邀请我去的啦,浴衣也是借给我穿的。」
「是你一直说要去的!」
「啊!是夏树啊!真难得能让葵陪你去……你们关系真好呢。」
「早坂穿浴衣的样子怎么样?是不是全程板着脸?有没有笑?她穿浴衣的样子是不是——」
「小林。」葵的声音从收银台后面传过来。音量不大,但温度很低。
小林吐了吐舌头。但期待的目光还是黏在夏树身上。
夏树看了一眼葵。葵正盯着收银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完全没有要参与这段对话的意思。
「很好看。」
夏树说。然后,像在脑内回放昨晚的画面似的,声音渐渐染上了一点笑意。
「如果我把葵的蝴蝶结系正一点,会更好看吧。」
便利店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小林慢慢转头,看向收银台后面的葵。
葵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收银机上,只是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很清晰。
「夏树的手法比我好多了。」
小林的眼睛睁圆了。嘴巴张成一个「O」形,然后慢慢合拢,变成一个比刚才更危险的弧度。
「……啊,我是下午的班来着。葵!我回去咯!」
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夏树把背包抱在胸前,快步往自动门走。经过收银台的时候脚步没停,头微微低着。耳根的颜色和平时不太一样。
小林目送她消失在便利店门口。然后转向葵。
「早坂。」
「……什么。」
「小葵。」
「别叫我那个。」
小林没有继续追问。靠在收银台旁边,看着葵把货架上的电池一格一格重新码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以前你说『没兴趣』的时候,是真的懒得应付我们。不是嘴硬。是真的觉得所有事情都跟自己没关系。」
小林伸出手指,戳了戳收银台上一块不存在的污渍。
「来便利店半年,从来没见你拜托过店长什么事。聚餐不去。忘年会不去。约你周末出去玩,永远是『要打工』。」
葵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这次你主动问店长借浴衣,我觉得挺好的。」
小林收回手指,笑了笑。不是八卦的笑。是某种更安静的、真心觉得「这样真好」的笑。
「有个人能让你去做那些以前觉得没必要的事,就挺好的。」
她说完,拍了拍手,转身走向更衣室。「我去换制服。别告诉别人我刚才说了这么认真的话。会被当成吃错药。」
脚步声远了。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填充着货物架之间的空隙。收银机发出待机状态的细微电流声。
葵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的电池货架。小林的嗓门消失了,但她的话还挂在空气里,像某种不易散去的味道。
没必要。
下午交班的时候,夏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鬓角的碎发被外面的热气蒸得微湿。
「来太早了。」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外面太热。这里冷气足。」
夏树笑了笑,绕过收银台去更衣室。经过葵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呐。早上小林问的时候,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耳朵红了。」
「热的。」
夏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推开更衣室的门。
傍晚,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总觉暮色比花火大会前来得早了一点。或许是因为昨日的期待,放慢了等待夜幕降临的时间。
路过紫阳花丛的时候,夏树停下了脚步。
葵也跟着停下。
枝干上已经看不到花球了。夏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一片枯卷的花瓣。指尖刚碰到,花瓣就碎了。细小的碎片散在干燥的土面上。
「花期彻底过了啊。」
声音很轻。或许是在和花告别。
葵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丛紫阳花。这个夏天,她在这丛花前停下过好几次。有一次是因为夏树在下面拍照片。有一次是因为下雨。有一次是因为下班太累,只想蹲下来什么都不想。还有一次是今天。
「每年都会开的。」
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
「明年还会开。」
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明年。这个词在空气里悬浮了一两秒,然后落下来。落在枯褐的花瓣上。落在干燥的土面上。落在两个人的沉默里。
夏树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花瓣。然后转过头,对葵笑了一下。
是那种惯常的、灿烂的笑。但笑意在眼角收得不够完整。像浴衣的线头,像手绘本某一页画了一半的线条。
「走吧。回去做饭。」
她迈开步子。葵看着她的背影,落后半步跟着。木屐换回了球鞋,脚步声从咔嗒咔嗒变回了轻轻的沙沙声。
明年。
夏树的签证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从来没问过。夏树也从来没提过。
晚上。
夏树趴在矮桌上画画。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白。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夏夜的风擦过纱窗。她画得很专注,舌尖无意识地抵着上唇。
葵靠在墙边翻杂志。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什么都没看进去。视线从杂志上方越过,落在夏树背影上。浅灰色的T恤,后颈的碎发被台灯照出一点金色的边缘。
她站起来,走到夏树身后。
手绘本上,那只招财猫正对着她笑。黑色圆珠笔勾的线,歪扭的胡子,一只眼睛比另一只稍微大一点。旁边空处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早板先生?」
「招财猫的名字。」夏树头也不抬。
「……起什么名不好。」
「因为呆呆的早坂送的所以叫早板先生。」
夏树的笔尖继续沙沙地移动。举起的爪子上补了三道弧线代表肉球。歪扭的胡子旁边又加了一根更歪的。眼睛的黑色塑料珠被反复涂了好几遍,终于有了一点反光的感觉。
葵嗤了一声。
「胡子画歪了。」
「本来就歪的。」
夏树放下笔,把本子举起来,歪着头端详。然后微微侧过身,仰头看葵。台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她睫毛上投出扇形的阴影。
「而且葵不是说,系蝴蝶结是第一次,歪了也没办法吗。」
「蝴蝶结和胡子有什么关系。」
「都是歪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里面映着台灯缩小了的光点。是那种很小的、像只给一个人看的笑。
「歪就歪吧。」
落回手绘本前,夏树低声说了这样一句。然后拿起笔,在山田先生旁边加了一朵小花。大概是想画紫阳花。只有四片花瓣,而且大小不一。
葵看着她把那朵歪歪扭扭的紫阳花反复涂了好几遍,直到圆珠笔的油墨在纸面上微微反光。荧光灯的嗡鸣填满了话语之间的空隙。
「呐。」
夏树开口。没有回头,笔还握在手里。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说什么傻话。」
「不是那个意思的不在!」
空调的压缩机忽然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夏树的声音被那阵嗡鸣托着,轻得几乎要散掉。
「就是想说,明年紫阳花开的时候,葵会去看吗。」
葵盯着她的背影。那个小小的、被台灯照亮的轮廓。肩胛骨在T恤下微微起伏。
「……一个人看也没意思。」
她说完,转身走向洗手间。门在身后合上。水龙头拧开,冷水哗哗响着,把外面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尾有一点红。她用力揉了揉。
一定是冷气开太足。
那天晚上熄灯后,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铺盖上。谁也没有先开口说晚安。空调的嗡嗡声填充着黑暗。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过了很久。
「葵。」
夏树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
「……干嘛。」
「晚安。」
「……晚安。」
沉默重新落下来。过了大约三秒。
「葵。」
「……又干嘛。」
「……没什么。」
夏树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她翻了个身,面朝夏树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蜷缩的轮廓。呼吸平稳,起伏很浅。大概真的睡了。
明年。
如果这个夏天能再长一点。
哪怕只长一点点。
「……那,我明年也来陪你吧。」
「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是,还好意思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