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当天的傍晚,比葵预想中来得更快。
便利店交班后,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的公寓。手里拎着店长给的那个纸袋,袋子的提绳勒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午后的暑气到了傍晚还没散尽,柏油路面积蓄了一整天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帆布鞋底蒸上来。蝉鸣稀疏了许多,不再是七月那种密不透风的网。
推开公寓门的瞬间,冷气没有如想象中扑面而来。空调没开。夏树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摊着那本手绘本,铅笔握在手里,但纸页上只有几根凌乱的线条。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回来了。」她先说了一句。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葵把纸袋放在矮桌上,故意让动作显得随意。其实她自己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点。只是一点。
「因为……第一次穿浴衣。而且……」夏树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无意识地在手绘本边缘摩挲。「因为好久没和葵一起出门了。」
葵正在拉开纸袋的手停了一下。
镰仓回来之后,两个人确实没怎么一起出过门。不是不想。是那十五万的重量横亘在中间,把所有的余裕都压成了便利店和公寓之间的两点一线。夜班。补货。收银。打折便当。周而复始。等到回过神来,七月已经结束了。
「……没什么。烟花不就是个吵闹的活动而已。」葵把纸袋里的东西往外掏,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在她垂下眼睫的瞬间,夏树看见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那张惯常冷淡的脸上一闪而过。
葵从纸袋里一共拿出了三件浴衣。一件是浅樱色底配深粉色牡丹,一件是薄荷绿底配柳枝图案,还有一件——她最后拿出来的那件——是浅蓝色底,牵牛花。夏天的花。早晨开,傍晚谢。只开一天的花。
夏树的目光立刻粘在了那件浅蓝色的上面。
「这、这个……」她伸手指了指,指尖悬在浴衣上方,没有真的碰上去。
「试穿看看。」葵把那件牵牛花的塞进夏树怀里,自己拿起那件薄荷绿的看了看,又放回去。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一开始就知道夏树会选哪件。
夏树捧着浴衣,低头把脸埋进布料里。「……好闻的味道。」是樟脑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的气息。不属于她们这间公寓的味道。属于别人家的、被妥善保管的、干净的味道。
葵没有接话。她从壁橱深处拉出一个扁平的纸袋。纸袋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折叠处起了毛边。她打开袋口,里面的浴衣被防潮纸仔细包裹着。
是母亲的那件。
来横滨两年,一次也没打开过。
她拆开防潮纸。深蓝色的底料露出来,上面是白色的菖蒲花。菖蒲。端午的花。和牵牛花不一样,菖蒲开在水边,花瓣尖锐,像刀。也像剑。菖蒲的花语她隐约记得——「信赖」「勇气」。或者是「我相信你」。她不确定。母亲从来没告诉过她为什么选这件。也永远不会告诉了。
「好漂亮……」夏树的声音从身侧飘过来。她已经把那件牵牛花的浴衣展开,披在肩上比划,眼睛却看着葵手里那件深蓝色。「葵,你要穿那个?」
「……不然还有什么可穿的。」
夏树笑了。没有追问。她从来不在葵不想说的事情上追问。只是用那种带着暖意的眼神看着葵,然后站起来,把浴衣在身上比了又比。
接下来是战争。
两个从来没有独自穿过浴衣的人,面对着一堆腰带、系绳、细带子和叫不出名字的配件,面面相觑。
「那个……这个是要系哪里的?」夏树拎起一根白色的细绳,在自己腰上比划。
「不知道。」葵盯着手机屏幕上搜索来的浴衣着装教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视频里的女性动作流畅得像变魔术,十几秒就把腰带系成了漂亮的蝴蝶结。她反复看了三遍。眼睛说会了。手说你想多了。
「葵,这个是垫在背后的东西吗?」夏树又拎起一块长方形的小布片。
「……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
葵把手机往榻榻米上一扔,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捡起来,把进度条拖回最开始。「……再看一遍。别吵。」
夏树乖乖闭嘴,在葵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两张专注的脸上。视频里的手翻飞如蝶。视频外,葵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夏树的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懂了。」葵忽然站起来。「站起来。我给你穿。」
夏树依言站起来,展开双臂。像一只等待被装扮的、配合的人偶。
葵绕到她身后。先把浴衣披上夏树的肩膀,调整衣领的高度。指尖碰到夏树后颈的皮肤。温热的。比自己的指尖热。夏树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好凉。」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吵死了。」葵的声音硬邦邦的。但下一次指尖碰到夏树皮肤之前,她先用掌心捂了一会儿。
然后是腰带。最难的环节。葵蹲在夏树身后,按照视频里教的那样,先把腰带对折,找准中心,贴在夏树腰间。然后两手各执一端,绕到前面,交叉,再绕回后面——
「好紧。」夏树闷哼一声。
「忍着。」葵用力拉紧腰带。她记得视频里说过,腰带要系得够紧,浴衣才不会在走路时散开。但「够紧」是多紧,视频没有告诉她。她只能凭感觉。
夏树的腰很细。比看上去更细。腰带绕了两圈,还余出很长一段。葵的手指在她腰后动作着,指尖不时隔着薄薄的浴衣布料触到夏树的背脊。每一次触碰,夏树的身体都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然后慢慢放松。绷紧。放松。绷紧。放松。
葵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腰带的系法上。蝴蝶结。视频里是蝴蝶结。她把余出的腰带折成翅膀的形状,左翼,右翼,然后——
「……好了。」她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左右不对称,左翼比右翼明显大了一圈。像一只翅膀发育不良的蝴蝶。
夏树转过身,低头看着腰间那个歪斜的蝴蝶结。葵别开脸。「……第一次弄嘛。」声音小得像在和自己辩解。
夏树没有笑。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蝴蝶结,指尖拂过左翼,又拂过右翼。
「……可爱。」她说。然后抬起头,看着葵,脸上绽开那个葵已经熟悉的、过分灿烂的笑容。「葵给我系的。最可爱了。」
葵的耳根烧起来。她飞快地转身,抓起自己的深蓝色浴衣。「……接下来轮到我了。帮忙。」
这一次角色互换。夏树站在葵身后,帮她披上浴衣。深蓝色的布料滑过肩膀,带着樟脑和旧衣料特有的气息。是母亲的味道。或者说是母亲留下的味道。葵分辨不出这两者的区别。
夏树的手指比葵的暖。碰到后颈时,葵没有缩肩膀。她只是微微低下头,让夏树更容易调整衣领的高度。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被夏树触碰这件事,已经变成了某种不需要设防的日常。
「葵的腰好细。」夏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惊叹。
「……别说多余的话。」
「明明是实话。」
夏树的手指绕到前面,把腰带交叉,再绕回后面。她的动作比葵更慢,更犹豫,每一个步骤都要停下来确认好几次。系蝴蝶结的时候,她的呼吸拂在葵的后颈上,温热的,均匀的。忍不住颤抖。
葵闭上眼睛。
「……好了。」夏树退后一步。「……诶。」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葵低头一看。蝴蝶结系歪了。不是左右不对称的问题——是整只蝴蝶歪到了左边。像被风吹斜了翅膀。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夏树先笑出来。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葵瞪着她,瞪了大约三秒。然后自己的嘴角也绷不住了。
「这什么啊。」她指着那只歪到天边的蝴蝶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葵刚才也——」
「我弄得比你好多了!」
「骗人!右边的翅膀有左边的两倍大!」
「……你又看不见背后。」
「我背上长了眼睛。」
葵笑出了声。真正笑出来的那种。不是便利店应付客人的营业用微笑,不是面对混混时那种带着威压的冷笑,也不是被夏树逗乐时那种压低了声音的、克制的笑。是肩膀放松下来、眼睛弯起来、从喉咙深处自然溢出来的那种笑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夏树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亮起来,像发现了什么珍贵的宝物。「原来葵会这样笑啊。」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走什么似的。
葵迅速收起笑容。但收得不够快。嘴角的弧度还赖在那里,不肯完全消失。「……浴衣会松掉的。别乱动了。」她转过身,假装整理腰带。
夏树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然后是木屐。店长借给她们的木屐用报纸包着,和浴衣一起放在纸袋里。葵那双是深色的,夏树那双是原木色的。穿上去之后,两个人都不太会走路了。木屐的齿在公寓老旧的地板上敲出凌乱的节奏。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像两个刚学走路的孩子的脚步声。
「不行。不会走了。」夏树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木屐的鼻绳夹得她脚趾发疼。
「习惯就好。」葵自己也不太稳,但她拒绝扶墙。只是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像走在冰面上。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花了平时三倍的时间。
「以前的人,会穿着这个跑步吗。」夏树问。
「不知道。你去问江户时代的人。」
「葵你太敷衍了。」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暮色被夜晚收走,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近乎透明的夏夜。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浮在巷子上空。
夏树走在前面。浅蓝色的浴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牵牛花的白色花瓣像一颗颗小星星。腰带后面那只歪斜的蝴蝶结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葵落后半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只蝴蝶结。左翼。右翼。左翼。右翼。一摇一摆的。
她想起刚才夏树说的话。右手那只是左手的差不多两倍大。夏树看不见背后。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夏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比那更轻的、更暖的什么。
「葵。」她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葵听得很清楚。
「嗯。」
「谢谢你的浴衣。也得谢谢店长。」
葵插在腰带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什么。因为你一副想去的表情。」又是这句话。和六天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夏树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
「……嗯。我是想去。」
她坦率地承认了。然后伸出手。
「但是,葵也想去吧。」
葵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夏树的指尖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暖色。她没有回答夏树的问题。但她的手从腰带里抽出来,握住了夏树的指尖。
木屐声重新响起来。咔嗒。咔嗒咔嗒。咔嗒。这一次,节奏渐渐合上了。夏树放慢了脚步,葵加快了一点。两个人的步幅在巷子里找到了彼此。夜风从港口的方向吹来,带着海潮的咸腥和远处祭典的喧嚣。太鼓的声音隐隐约约,像大地的心跳。空气里混入了苹果糖的焦甜和章鱼烧的酱汁香。
巷子尽头,灯火通明的祭典会场铺展开来。红色的灯笼连成一串,从视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串悬在半空中的熟透的果实。人流开始变得稠密。浴衣的图案在灯光下流动,金鱼、花火、萤火虫、朝颜、百合、燕子——所有的夏天都被穿在了身上。
葵握紧夏树的手。不是因为害怕走散。是因为她忽然很想确认,这只手确实在自己掌心里。不是梦。不是便利店荧光灯下的某个疲惫的幻觉。是真实的、温热的、指尖有一点点粗糙的夏树的手。
夏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也收紧手指,回握了一下。然后拉着她,踏进了那片流动的光河。
太鼓的节奏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