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祭典之前」

作者:言霊ktdm
更新时间:2026-05-04 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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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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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午后,冷气开得太足。


葵蹲在冷藏柜前补货,指尖被牛奶盒的边角冻得发白。自动门的电子音隔一会儿就响一次,带进室外黏稠的热气,又在冷气的压制下迅速消散。七月已经见底,八月的暑气却一点没有要放过横滨的意思。


「喂喂,听说了吗?」


收银台那边传来同事的声音。葵没抬头,继续把一排排低脂牛奶码整齐。说话的是比她早来半年的小林,正在和值上午班的田村闲聊。


「下周末,山下公园那边好像有盂兰盆舞。还会放烟花。」


「诶——真好。和谁去?」


「和男朋友。田村你也来吗?」


葵的手顿了一下。


花火。


她把最后一盒牛奶推进货架深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太久没运动了。也可能是蹲太久了。她拍了拍工装裤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推着补货车走向下一个货架。


「早坂呢?」


小林的问话从背后追过来。


「花火大会什么的,不去吗?年纪轻轻的,得多玩玩啊~」


「没兴趣。」


葵头也不回地答。语气比冷柜里的空气还淡。


这是实话。来横滨两年,花火大会一次也没去过。不是没机会——便利店的排班表上每年夏天都会贴着附近花火大会的海报,同事偶尔也会约。她从来都是「不了」两个字打发。吵死了。人太多了。站着看烟花脖子会酸。有那个时间不如多排一个班。


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真正的理由,她懒得想。


补完饮料柜,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视线无意识地扫过靠窗的用餐区——


夏树在那里。


女孩坐在高脚凳上,侧身对着葵。面前摊着那本手绘本,但笔握在手里很久没动了。她正微微歪着头,像只竖起耳朵的猫,似乎想捕捉什么声音。小林的嗓门太大了,隔着几排货架都能听到。


葵看见夏树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铅笔。一圈。两圈。然后停住。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但葵注意到,她的笔尖落在纸上好一会儿了,手背却没有移动的迹象。是在发呆。


「花火大会」这个词,她听懂了没?


葵把补货车推回仓库。经过夏树身边的时候,脚步故意放重了一点。夏树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葵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用下巴朝夏树面前已经见底的布丁杯点了点。


「吃完了给我。要扔到回收区。」


「啊,好。」


夏树乖乖把空杯递过来。指尖碰到的瞬间,葵感觉到她的手指比平时凉。冷气开太足了吧。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拿着空杯走进垃圾间。


保质期到今天的,本来该她自己吃。但上回夏树说这个比带焦糖的好吃,她就记住了。


记住这种小事有什么用呢。她也不知道。


下午的交班来得很快。


葵换下制服,把围裙叠好塞进背包。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正好撞见夏树在跟小林比手画脚地聊天。夏树的日语还是一塌糊涂,小林却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知道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单纯觉得这个中国女孩手舞足蹈的样子好笑。


「啊,小葵!」小林眼尖,朝她招手。「夏树的日语进步超大的!刚才『您辛苦了』说得超完美!」


「……是吗。」


葵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夏树的脸。女孩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快夸我」的期待。


葵别开眼。


「我走了。」


她推开自动门,热浪瞬间裹上来。八月的横滨,空气里都是海潮被晒干的味道。


「葵!等等!」


身后传来夏树的声音。葵脚步一顿,回头。夏树从便利店门口追出来,手里攥着那本手绘本,朝她晃了晃。


「帮我带回去。我去买菜。拿着不方便。」


她的日语还是一截一截的,但意思讲得很清楚。


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本子接过来。封面上有铅笔蹭出的灰色痕迹。她把它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谢谢——」


夏树笑着朝她挥挥手,转身往超市的方向跑了。


葵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浅蓝色的T恤,被汗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跑起来的时候,后脑勺简单扎起的马尾一颠一颠的。


她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回走,经过那丛紫阳花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花瓣的蓝色已经褪到几乎透明。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烤过的纸。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干裂的土表。该浇水了。但她今天没那个心情。


——花火大会啊。


刚才补货的时候听见的日期,她下意识记住了。下周末。山下公园。从公寓骑单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去年好像也在这时候办过。前年也是。她一次都没去过。


不是因为讨厌烟花。


是因为烟花太吵了。太亮了。太多人抬头看同一片天空了。那种「大家一起分享此刻」的氛围,会让她觉得孤独。很奇怪的逻辑——明明周围全是人,明明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惊叹,她却会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声音传得进来,光也传得进来。但她碰不到。


便利店的荧光灯没有这种问题。荧光灯下所有人都只是顾客和店员。扫码。结账。找零。谢谢光临。清清楚楚。不需要分享任何东西。


可是——


夏树听到「花火大会」的时候,转铅笔的手停了一下。葵看见了。


她看见了。


回到公寓,夏树还没回来。葵把自己扔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边缘。她来的时候就有了。两年了,没变长也没变短。和很多东西一样。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视线刚好落在夏树的行李箱上。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旁边是小桌上那本摊开的手绘本。


葵犹豫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朝手绘本伸出手。


她知道偷看不对。但手自己动了。


纸页翻开的瞬间,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是镰仓。江之岛那个观景台。夕阳把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画是用彩色铅笔上的色,笔触很轻,一层一层叠上去的。画面中央有个背影——灰绿色的短发,被夕阳镶了一圈金边。背对着画面,面朝大海。


那是她。


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中文。葵看不懂。但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和一个同样小小的、看不清表情的笑脸。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位。动作比翻开时更轻。


躺回榻榻米上。天花板的裂纹还在那里。她盯着它,胸口有一种熟悉的、像空腹喝下冰水的感觉。从胃里渗出来,漫过肋骨。


——夏树想看花火大会。


可是好麻烦。人那么多。要穿什么去。站在哪里看。几点去才能占到好位置。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把她那点微弱的「想去」压得喘不过气。她从来不是那种会为了「想看烟花」而行动的人。她的人生里没有这种选项。


但夏树有。


夏树会为了拍一朵蔫掉的紫阳花蹲在太阳底下半天。会为了吃蜜瓜芭菲眼睛亮起来。会在电车上突然抓住她的手,说「烟花!拍照!我们一起!」。


夏树是那种人。是会把「想看」变成「去看」的人。


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算了。反正夏树也不会开口。那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在某些事情上意外地被动。便利店那个黄昏也是,如果不是她冲出去,夏树大概只会缩在墙角,用那种小动物般的眼神看着混混们,然后等他们自己走开。她不会求救。不会喊「帮帮我」。她只会等。


和自己一样。


两个都不会开口的人。真是最糟糕的组合。


葵闭上眼睛。蝉鸣从窗缝里挤进来,吵得人心烦。





那天晚上,夏树洗完澡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随口提了一句:


「呐,葵。花火大会,你去过吗?」


语气很轻。像在问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葵正靠在墙边翻杂志。手指停在某一页的页角,没抬头:「……没去过。」


「是吗。」


夏树只应了这么一声。然后哼着不成调的歌,开始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着,填满了狭小的公寓。葵从杂志上方偷偷看了一眼。夏树背对着她,湿漉漉的长发被热风吹得飞扬起来,露出一小截浅小麦色的后颈。


她没有追问。


葵收回视线,盯着杂志上根本没在读的文字。


夏树不会追问。这是她让人安心的地方,也是让人着急的地方。如果她再多问一句——「葵想去吗?」「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葵大概会顺着台阶说「随便」。但夏树不问。她只是把「想去」的愿望放在那里,不推也不收,安静地等着。等葵自己走过去。


太狡猾了。


葵把杂志合上,啪的一声。


「吵死了。」


她对着吹风机的方向说。夏树当然没听见。


第二天,葵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


午休时间,她没有在后厨吃饭,而是拿着手机走到店后面的垃圾回收区。午后的阳光被水泥墙挡住,只有热气从地面蒸上来。她蹲在纸箱堆旁边,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接通音响了三声。


「喂?早坂?怎么了,真少见。」


是店长。三十多岁的女性,说话带着一点关西腔。今天她轮休。


「店长。我有点事想拜托您。」


「嗯?什么事?」


葵盯着面前纸箱上的胶带。割刀留下的痕迹笔直一条。她深吸一口气。


「您有浴衣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店长笑出声。


「诶?浴衣?早坂你要?怎么了突然。要去花火大会吗?」


「……不是。是我一个朋友。从中国来的女孩。她还没穿过浴衣。」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


店长的语气变得饶有兴味起来。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不想听那个意味深长的「原来是这么回事」里包含了多少揣测。


「可以啊。我有好几件,让她挑喜欢的。那个女孩,身高大概多少?」


「……比我稍微矮一点。」


「知道了。我明天带来。啊,不过,如果方便的话今天晚上来我家拿?顺便吃个饭——」


「明天就行。」


葵飞快地打断。店长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


「好。那就明天。晚安,早坂。」


「谢谢您。」


挂断电话。屏幕暗下去。葵蹲在原地,盯着黑掉的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刚才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从中国来的女孩。她还没穿过浴衣。」


说出来了。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膝盖喀嗒一声。蹲太久了。


回到店里,冷气扑面而来。夏树正蹲在零食货架前,给薯片补货。看到她从后门进来,仰起脸笑了一下:「去哪儿了?」


「厕所。」


葵面不改色地撒谎,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目光扫过夏树蹲在地上的背影。浅蓝色的T恤,后颈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薯片袋在她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浴衣。浅蓝色应该适合她吧。


牵牛花图案的。或者金鱼。萤火虫也行。太花哨的估计她不会喜欢。那个人虽然总是笑嘻嘻的,但其实穿衣服很素。


葵走回更衣室,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说了「没兴趣」。明明打算假装不知道夏树想去。明明最怕这种「和别人一起分享什么」的场合。明明——


明明最怕夏树露出失望的表情。


比花火大会人太多更怕。比「和别人分享此刻」更怕。比所有那些她用来搪塞自己的理由加起来,都更让她害怕的,是夏树听到「不去」时垂下的睫毛。


镰仓那次她见过了。不想再见第二次。


「笨蛋。」


她小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夏树,还是在骂自己。


那天晚上,葵洗完澡出来,看见夏树趴在矮桌上画画。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白,鼻梁在纸页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画得很专注,舌尖无意识地抵着上唇。


葵擦着头发走过去,在夏树对面坐下。


「呐。」


「嗯?」


夏树抬起头,笔还握在手里。


葵盯着桌上那杯渐渐失去气泡的柠檬汽水。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上汇成一小滩。


「浴衣。」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小。「穿过吗。」


夏树眨了眨眼:「浴衣?没有。想穿穿看……」


「是吗。」


葵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拉,外面是横滨的夜。远处港口的灯火连成一片,近处是老旧公寓楼密密麻麻的窗格。有人家的电视蓝光在闪烁。


她背对着夏树,说:


「下周六。把时间空出来。」


「诶?」


「花火大会。我带你去。」


身后传来笔掉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夏树吸了一口气的动静。


「可以吗?」


声音小小的。像怕惊走什么似的。


葵没有回头。她盯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穿着宽大的旧T恤,头发还在滴水,耳廓红得不像话。


「浴衣,我会准备。我的也是。」


「葵的也是?」


「当然要穿啊。那种场合就是这样的。」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夏树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那种葵已经熟悉了的、尾音上扬的调子:


「谢谢你,葵。」


「没什么。因为你一副想去的表情。」


「诶?写在脸上了?」


「全写出来了。」


夏树捂住脸,发出一声哀嚎。葵转过身,看见她从指缝里露出的耳廓也是红的。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捂着通红的脸,一个假装面无表情。中间的矮桌上,柠檬汽水的气泡已经一个接一个地碎光了。


窗外,横滨的夜静静铺展。远处海的方向,灯塔的光束规律地扫过天际。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葵重新坐回夏树对面。拿起那杯已经不凉的汽水喝了一口。二氧化碳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甜腻的、温吞的柠檬味。


不好喝。但她还是喝完了。


夏树从指缝里偷偷看她,被她逮个正着。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睡了。」


葵站起来,啪地关掉台灯。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的城市微光透过窗帘渗进来。


她躺下,背对着夏树的方向。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夏树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睡了。


「葵。」黑暗里,夏树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干嘛。」


「我很期待。」


葵没有回答。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假装睡着了。


但被子底下,她睁着眼睛。胸口那个空腹喝冰水的感觉又来了。


不是难受。


只是太久没有「期待」过什么东西,身体忘记了那是什么感觉。


——母亲的浴衣。压在壁橱最深处那个纸袋里。来横滨三年,一次也没打开过。不知道有没有被虫蛀。不知道还合不合身。不知道穿上它的时候,自己会想起什么。


但现在她想打开看看了。


不是因为花火大会。不是因为夏树。


她只是想知道,那件浴衣上,母亲折叠时留下的折痕还在不在。


下周六。还有六天。


她发现自己正在数日子。


便利店第二天。


葵比平时早到了十五分钟。店长正好在办公室,看见她进来,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纸袋。


「给。里面有好几件,你们挑喜欢的。」


葵接过纸袋。比想象中重。她没有打开看,只是低头道了谢,把纸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储物柜里。


关上柜门的瞬间,她从金属门板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


嘴角还是弯着的。


很小的弧度。但还在那里。


她用指尖按住那个弧度,用力往下压了压。


没压住。


第二卷开始了,她们能成为对方的「爆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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