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华的引荐和陪同下,祥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加了政治沙龙。
这场小型共和派集会在皇家宫附近的私人音乐厅举行。起初祥子还有一些疑虑,因为自己的出身家族问题。不过她的疑虑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她在门口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一对年轻人吸引了她的目光。那金色的长发和阳光灿烂的笑容,毫无意义,那正是珂赛特。而她牵着手的另一个人,是一位黑色短发的高挑女子。此人面如止水,神情严肃,尽管衣着有些朴素陈旧,但整洁干净,颇有些落魄贵族的气质。
珂赛特主动打了招呼,介绍起自己的同伴:“这位是马吕斯,我的挚友。”
(注:本作马吕斯是由瑠唯饰演的性转版)
尽管说是挚友,但从动作和亲密程度看,珂赛特并不打算隐瞒两人的真实关系。
“我有印象,您大概是ABC之友社的成员?”初华说道。
“没错,不过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共和派分子,我是波拿巴派,是我的社团朋友们推荐着我来的,说是想让我多了解了解你们的思想...”
珂赛特不起眼地晃了晃马吕斯的胳膊,大概是觉得她的话有些不合时宜。
“毕竟从反对正统派和奥尔良派来说,我们目标一致,完全可以合作。”初华立刻打了圆场。
祥子的目光与那位黑发女子的冷淡目光相遇,察觉到对方和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类似。
祥子和初华步入会场,集会很快开始。集会照例以音乐沙龙的名义作为掩护,而登台的乐队引起了祥子的兴趣,那位银灰色头发主唱领衔的五人组实力极为强劲,配合默契无间。
“她们是谁?”祥子问初华。
“是我们组织的核心成员。特别是莉莎女士,她正是我们的新任领袖。”
“你们组织?虽然我早就隐约猜到了,初华你是【那边】的人,但是没想到真是啊,”
“嗯?小祥,你看出来了吗?”
“这倒也不奇怪...不,应该说这是好事,我们是一丘之貉...”
“那么,怎么能说是【你们】或者【那边】呢?”
“那么我们是同一边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将来我可以【我们】相称。”祥子说道:“带我和你们那边的人见面吧,我想要加入,我总得做点什么。”
演奏结束,接着是演说环节。人民之友协会主导的演说,内容基本围绕着通过平民教育传播共和思想。演说者是拉波默拉耶——前教师,描绘了协会的愿景,一个宏大的乌托邦式的计划,开办“免费学校”,教授阅读、写作、算术、历史、地理、卫生、自然科学基础知识。
演说人还介绍了协会的更多计划,德雅尔丹-法鲁计划开办一个合作社性质的书店,莫蒂埃则着手在巴黎各区建立工人讲习所……
听众反应各不相同,明显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我想,我的母亲和父亲,在我未曾出生的岁月里,就是这样携手参加各种集会,结识战友,学习知识,共同对抗我的祖父……”祥子如此对初华说道。
演说结束。有人去询问演讲者各种问题,其他人各自形成讨论群体。初华和祥子也旁听了一些讨论,有一些讨论迅速升级成辩论,继而升级为争吵。
“左边那位是路易-奥古斯特·布朗基,激进分子,主张暴力革命建立共和国的社会主义者,和他吵架那位我不认识,听观点大概是是一位温和改良派。”
“看来不同人的看法差异真的很大……”祥子轻声对初华说:“我原以为都是共和派分子,即使有些许观点分歧,理所应当是一致的……”
“当然不完全一致。即使是在大革命当中,革命者的派别也是五花八门,这一点就不用我一一介绍给小祥听了吧。”
“吉伦特派和雅各宾派,罗伯斯庇尔、丹东和埃贝尔……”
“没错。”
“如今也是,有激进、中间和温和,还有就是是否支持圣西门主义。”
“看得出来,人民之友他们有很多人是圣西门主义者。”
“是这样的,但圣西门主义者不等同于共和派,两者关注的东西不一样。共和派主要强调建立共和国制度,而圣西门主义者在乎的是政权性质……而且圣西门主义者在经济和理念上看起来非常激进,但在具体行动上主张温和改良,反对暴力革命。”
“嗯,我明白了,只是……希望不会重蹈当年覆辙……”
片刻之后,祥子与友希那和莉莎初次会面。
“讲讲你的经历吧,女公民。”友希那说道。
祥子简单讲述了自己离家后的经历,这一次她没有隐瞒自己的真实出身。
“看来你已经经历过了人们所承受的苦难和悲惨,看来你应该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出于追求时髦而加入我们的家伙——”
“那么,你们的主张是什么呢?加入一个组织,总得先知道其理念吧。”
“我个人来说,我希望再来一次彻底的暴力革命消除君主制——”友希那瞄了瞄莉莎一眼,说道:“不过,依照领袖的意见和内部讨论投票,我们现在更多的从事音乐活动和文化宣传,以及辅助掩护其他社团的工作,并不参与和主张武装行动。”
“最近的一些反政府歌曲不会是……”
“你猜。”友希那笑了:“不过,那些歌曲还不如菲利蓬先生在《漫画报》上把国王画成鸭梨有攻击力。”
“好啦,友希那……”
“实际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我也思考了很多,我也不赞同使用暴力。”祥子说道。
初华、莉莎和友希那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每个人复杂的目光中都透露出不同的想法。
“很好,看来我们的莉莎小姐找到了更多赞同者。”友希那浅笑。
“祥子有什么计划吗?”莉莎同样露出了微笑。
“当然。”
“愿闻其详。”
“我会去直面家主,也就是我的祖父。我要与他谈判,要求他改善家族产业员工待遇。”
“谈判可是需要筹码的。很难想象那个人会让步”友希那提醒。
“筹码就是我自己,我是我的家族唯一合法继承人。另外,残酷压榨只会激起反抗。尽管去年压下去了,但如果继续这种压迫,未来不可避免再次发生反抗——”
“有点意思,请继续说。”莉莎说道。
“巴黎的纺织业规模不算大,对于军警镇压来说相对容易,但据我所知,在里昂,我家族在那边也有生意,那里的纺织产业规模更大,那里的卡努特(Canuts,里昂丝织工人的专有称呼)数量庞大,一旦火药桶被引爆,恐怕就不是轻易压的下去的了。我会去向我的祖父阐明这个观点。”
“很不错的洞见。不过暂时的缓和恐怕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只会推迟。但是,做点什么总是好事。”莉莎说道。
友希那没有立刻说话,她欲言又止。莉莎察觉到了友希那的抵触情绪,她知道,友希那巴不得早点掀桌子,哪怕牺牲也是可以接受的。友希那不会喜欢这种和缓局势的行动。
莉莎轻轻拉了拉友希那的袖口。
“很好,放手去做吧。”友希那最终没有直言反对,整理好情绪平静地说道。
“我也同意。”莉莎说道。她依然记得通过祥子获取特戈韦家情报的初衷,这也许正是一个契机。“同时,我们会和组织内成员讨论你的加入事宜。”
“不过,我一条意见,可能不符合组织的理念,也不符合你个人的想法,你愿意听吗?”友希那说道。
“请讲。”
“你可以利用但别太相信那些大人物,包括你的祖父,他们不会真心听取你的意见。拉法耶特就是前车之鉴,他是支持鸭梨王的和平改良派,但是他最终还是被国王抛弃了。”
“我会注意的。”
只有初华沉默着。
是的,我们真的走上同一条道路了……但是,为什么我无法高兴起来……
结束与组织的会面,而沙龙还在继续。马吕斯和珂赛特撞见了祥子与初华,珂赛特邀请两人一起落座暂歇。
“这两位也是共和派朋友,珂赛特认识的朋友。”马吕斯向已经落座的另外两人解释。
初华认得其中一人,是ABC之友社的安灼拉,这个睿智美貌的青年人人尽皆知。他礼貌地向新来的祥子和初华致意。
而另一位人物……不知姓名,与周围格格不入,像是从外面闯入的醉鬼。此人不修边幅目光空洞,握着酒杯,如同一只软体生物,又像是慵懒邋遢的流浪猫遇到了它唯一的投喂者,在紧靠着安灼拉,仿佛离开了对方,就会立刻死去。
“哈,马吕斯,你是不是喝酒喝糊涂了,这里只有你是异类,不用特意介绍别人是什么派别。”
“我说格朗泰尔,你什么时候能清醒一点。离开安灼拉你就像一具尸体。”
“我爱我们的太阳,我们的领袖,就像你爱珂赛特小姐一样……”
“所以呢,马吕斯,你现在还坚持你的看法吗?”安灼拉平静地询问。
“我仍然坚持。”马吕斯说道。“很无趣。你们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但都是一些陈词滥调。你们已经困在自己语言所制造的幻想陷阱中无法自拔。”
“是吗,某人不也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格朗泰尔嘲弄地回敬马吕斯。
“无妨,我们不妨请一位见证者来仲裁我们之间的辩论,看看到底谁是清醒的,谁又在呓语。”安灼拉提议。
“很好,珂赛特,你有兴趣吗?”马吕斯问。
“不了,我不擅长政治辩论,此外我明显会偏向你,不是吗?”珂赛特笑着说。
“看来我们得另寻裁判了。”安灼拉说道。
“这不公平,这里到处都是共和派分子。”马吕斯表示抗议。
“怎么,你不敢?正确的思想又怎会惧怕敌人的拷问呢?”格朗泰尔用戏谑的语气说道。
“很好,我应战。”
马吕斯环顾四周,看向祥子这边:“您两位愿意仲裁吗?”
“我?我吗?”祥子有些意外。
“听听也无妨。”初华说道。
马吕斯迎上安灼拉锐利的目光,冷静地说道:“安灼拉,无论你怎么说,拿破仑·波拿巴都是伟大的英雄,他从来就不是腐朽堕落的旧贵族,而是把革命火种播撒向欧洲的皇帝……”
“哈哈,皇帝!”格朗泰尔嗤笑,全身都因此抖了起来,酒杯里的液体甚至都撒了出来:“一个把人民变成炮灰的科西嘉暴发户!给法国人一场帝国幻梦!”
“那不是幻梦,那是秩序、胜利和荣耀。皇帝把你们这些家伙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你们这些天天在咖啡厅里空谈的家伙永远也做不到。”
“那么代价呢?那是建立在尸骨之上的秩序,诚然,我丝毫不怀疑波拿巴先生的杰出军事才能,但你有没有想过代价?一个僭越者,一个暴君,给予人民的是战争的荣耀,而不是生活的权利……”
……
“那个……我想问一下,为什么马吕斯这么痴迷于波拿巴呢?”祥子询问。
“我父亲追随皇帝陛下为法兰西而战,而我追随我的父亲。另外,我讨厌保王党,尤其是我外公的那套做派。”
“这……也太巧了。”祥子实在没想到世上还有另一个讨厌外公而追随老爹的家伙。
“您怎么看?”马吕斯问。
“或许,虽然你的外公错了,但追寻父亲的道路也许只是一种盲从呢?”
“那许多人都算是盲从了。祥子小姐,您是怎么成为共和派的呢?”
“因为我母亲和父亲的影响,以及我讨厌我的外祖父。”
马吕斯笑:“惊人的相似,那么您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在盲从呢?”
“我经历过底层打工生活,我的生活经历让我坚定了我的想法。”
“巧了,我也是如此。”马吕斯说道。
“不,我们所说的仍有差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真正的无法直视的层面……”祥子说道:“人成为机器的零件甚至是幸运的,更加不幸的是跌落污泥,绝望地溺死在其中。而在我看来,波拿巴派或者正统派或者奥尔良派都无法改变这种状况,甚至在极力维护现状,他们都拿人民当作棋子,任由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棋手在棋盘上摆弄。”
“女公民,你说的非常正确。”安灼拉表示赞同。“马吕斯,不要执迷不悟了,只有共和国才能让人人摆脱棋子的命运。你的父亲是法兰西英雄,拿破仑也是法兰西的英雄,但英雄从来不等于正确,与其继续活在英雄的阴影下,为什么不和我们一同为了没有皇帝,没有国王,只有公民和美德的新世界而战?”
马吕斯愣住了,她感到一阵眩晕,从对父亲波拿巴主义的赞同到对外祖父保王主义的怨恨,一切的自洽思想都被动摇着。
祥子参与了这次“围攻”,因为这也许能促使这位珂赛特的亲密恋人转向她认为的“更正确的道路”上来。尽管有违自己作为裁判的身份。
“哈哈,说得好,尊敬的女公民,以及……我最敬佩和最崇拜的神像……安灼拉……”格朗泰尔声音带着醉意:“你们这些笨蛋的理想主义乱党总是天真的把共和国描绘成天堂,把鸭梨王或者科西嘉的暴发户或者其他的什么白党贬低成魔鬼,可是……可是……”
安灼拉平静地看着并听着格朗泰尔发酒疯,没有因为他的挑衅而愤怒。
但这尖锐话语激起了祥子和初华的兴趣,两人几乎同时问道:“可是什么?”
“无论是皇帝,国王,还是共和国,有没有可能只是不同形式的暴政和枷锁?理想归理想,现实是现实,在座各位都知道共和国并非完美无瑕,波拿巴也有他的优点,路易十六也并非一无是处,鸭梨王?好吧,他老人家确实是一条肥蛆……我所知的任何主义恐怕都难以治好人类社会的顽疾,你们流血牺牲换来的未来也许只是不断重演过往的悲剧……”
祥子感到脊背发寒,手心捏了一把冷汗,她下意识看向初华。
格朗泰尔拿起酒瓶,为自己斟满,然后对着安灼拉举杯。“安灼拉,但是你那坚不可摧的信念迷人无比,你那能点燃一切的热情火焰叫我痴迷,这两点远比你的漂亮皮囊更吸引我。但我不相信你的共和,也不赞同他的皇帝。我只信任你,和这杯中醉人的琼浆。”
格朗泰尔迷醉地看着安灼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初华下意识看向了祥子,仿佛格朗泰尔不是在自述自己对于安灼拉的依赖和信仰,而是在评论她,这个对祥子怀着复杂浓厚感情之人。
祥子的关注点已经不在继续辩论的几人身上。她看到的不仅仅只有共和派的理想之火,还有巨大的漩涡,漩涡深不见底,没人知道漩涡之下是什么。一个冷酷的旁观者提醒着她,那最终的结局,很可能只是徒劳。
祥子看向初华,企图让她从略微更有些资历之中给予她那么一点“确定性”。但初华只是淡淡地笑着,仿佛未曾听闻这场辩论。自然也无法给予祥子任何支持。
没有回答,只有空洞。
革命的弱点和暗面,初华比祥子更清楚这一点,而且比祥子更加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