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先于夜色抵达。
横滨的暮色被雨水洗过,空气湿润而微凉,若有若无的风掠过港湾,捎来一丝海盐的气息。夕阳将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续到墙根。
林夏树拖着那个与她身形不太相称的小行李箱,轮子在湿漉漉的砖石路面上碾过,发出单调又疲惫的响声。
手机屏幕在付完电车费之后暗了下去,彻底没电。Google Map上那个代表她的小箭头消失了,她站在两条巷子的岔口,看着招牌上无法辨读的日文,汗水沿着鬓角滑下来。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了不起的理由。签证是很久以前就办好的,攻略是偷偷做了很久的。她只是需要一个离开的时机。只是当那张机票真的攥在手里的时候,她也没能说清楚,这到底算不算一场逃跑。
转角处,便利店的荧光灯牌在渐沉的暮色里亮着。浅蓝色的光。她决定过去碰碰运气——也许有充电口,也许能问到路。她拖着箱子穿过马路。
她拖着箱子,快步穿过马路,几声脚步带着回音,从她身后的巷子深处快速靠近。几个穿着花哨、头发染得刺眼的年轻男人晃了出来,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像黏腻的蛛网,瞬间兜头罩住了这个不属于这里的女孩。
「喂,小姑娘,一个人迷路了吗?」
为首的男人嬉皮笑脸地凑近,一股浓重的烟酒气扑面而来。
「从哪儿来的啊?真可爱呢~」
另一个伸出手,似乎想去碰夏树的脸颊。
「一起玩玩呗~」
「卡拉OK去不去,大叔我呀可是很会唱歌的哦。」
轻佻的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
夏树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墙壁。听不懂的语言变成了密不透风的高墙,把她困在里面。行李箱的拉杆攥得指节发白,手心一片湿冷,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没有喊。不是不想喊。是不会。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在害怕的时候应该出声。
「喂!你们在这吵什么!挡着客人了!」
一个清亮又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像冰锥猛地刺破了令人窒息的空气,也盖过了那些猥琐的笑语。
便利店的自动门还没完全滑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围裙的身影已经冲了出来。几步跨过马路,径直插进夏树和那群混混之间。
是个女孩。个子不高,褪色成灰绿的短发翘着几根没打理好的碎发。围裙的系带松垮地垂在腰后,像是跑出来的时候根本没顾上系。
「赶紧滚蛋!这里是便利店门口!要我叫店长吗?」
她厉声呵斥,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为首的男人脸上,没有丝毫退缩。几个混混显然认得这个“不良”店员,被她劈头盖脸的气势镇住了。
为首的那个还想嘴硬两句,少女只是极其不耐烦地向前踏了一步。一个无声却极具压迫性的动作。混混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嘟囔着,悻悻地散开,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空气里令人窒息的紧绷感骤然消散,只剩下湿润的微凉、海风的气息,和少女身上淡淡的便利店便当与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夏树靠着墙壁,大口喘息,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如雷。她抬起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便利店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那褪色的灰绿发梢边缘泛着微光。
眼前的女孩转过身,眉头还蹙着,眼神里的怒火未完全散去,但看向夏树时,明显缓和了一些。她快速扫了夏树一眼——肩膀,膝盖,脚边的行李箱,然后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确认她没受伤,才用那依旧没什么温度的语气问:
「没事吧?」
便利店的灯光清晰地照亮了她深蓝色工装围裙的轮廓,以及别在左胸口袋上方的白色名牌。夏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小小的名牌上,上面清晰地印着:
早坂 葵
はやさか あおい(Hayasaka Aoi)
「我没事……谢谢你。」
夏树努力平复呼吸,视线从名牌上抬起,望向那双带着询问的眼睛,声音还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说着中文,随即又意识到对方可能不懂,带着感激和余悸补充道:
「谢谢……」这是她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日语。
葵的目光再次落在夏树脚边那个显眼的行李箱上,又扫过她苍白疲惫、惊魂未定的脸。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在她眼底一闪而过——那种初来乍到、孤立无援的狼狈,她太熟悉了。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做某种决定,然后朝便利店扬了扬下巴:
「你刚才在店门口转悠吧?……总之,先过来这边。」
语气还是那么直接,甚至有点命令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庇护意味。
夏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拖着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葵走进了那片明亮温暖的光晕里。
便利店里冷气开得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微凉和心头的燥热。葵没多说什么,示意夏树在靠窗的高脚凳坐下。她自己则快步走到冷藏柜前,熟练地拉开玻璃门,拿了一个奶油布丁。然后走到收银台,掏出自己的员工卡,利落地刷了一下。
「吶。」
她把那个冰凉凉的、没有焦糖、只是覆着一层淡淡奶清的布丁放在夏树面前,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随意,塑料勺子“啪”地一声搁在旁边。
「吃吧。冷静一下。」
夏树看着眼前这个精致的小甜点,又看看眼前这个明明一脸“麻烦死了”表情、却还是给自己买了布丁的陌生少女,一股强烈的暖流混合着劫后余生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她低低地、真心实意地又说了一遍:
「谢谢……Ao-i酱?」
她尝试着发出刚刚在对方工牌上看到的名字读音,生涩却清晰。
早坂葵正在整理围裙带子的手顿住了。不知道是因为被这个初来乍到、不懂风俗的女孩烫嘴着直接喊着名,还是因为她在经历了那样的惊吓后,还能通过铭牌记下自己的名字。
那生涩却无比清晰的音节,真是令人难受。
不过,相比四个音节的姓,先读出两个音节的Aoi也不奇怪。她飞快地别开脸,耳根似乎有些发热,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算了,这次就原谅她吧。
夏树拿起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布丁。冰凉、顺滑、带着浓郁奶香和顺滑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她小口吃着,冰冷的指尖也慢慢回暖。
葵靠在旁边的收银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浓郁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台面。半晌,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视线飘向窗外巷子深处一栋不起眼的旧公寓楼。她掏出自己那台屏幕有些细碎划痕的旧手机,手指飞快地点着,眉头微蹙,带着点被科技产品拖慢了节奏的不耐烦。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夏树。
屏幕上,翻译软件的界面清晰地显示着:
中文:喂,你……今晚住的地方,找到了吗?
日文:おい、あんた……今夜泊まる所、決まった?
夏树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行生硬却准确的中文,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脸上涌起一丝窘迫。她看向葵,诚实地摇头,又指了指自己完全黑屏的手机,做了个“没电关机”的手势:「……没有。手机也没电了。」
葵的目光在她脸上和手机之间来回扫视了一瞬,似乎在确认这狼狈的真实性。然后,她收回手机,似乎懒得再打字,直接抬起下巴,朝着窗外公寓楼的方向随意地一指,动作带着点强撑的洒脱。她飞快地说:
「公寓……客厅,空着。」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强调某种边界,又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她刻意拔高了声音:
「房租!每个月要付哦!」
那栋旧楼在暮色四合中显得灰扑扑的,但便利店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夏树眼中映出了温暖的光点。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看起来比自己还小、浑身是刺却又在别扭地伸出援手的少女,看着她给自己买的那个快吃完的奶油布丁,一股混杂着感激和尘埃落定的暖流,彻底驱散了方才的恐惧和一路累积的疲惫。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冷气、咖啡香和布丁甜味的空气,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疲惫却真诚的笑容:
「嗯!谢谢……Ao-i——」这一次,她省略了敬称,只念出了那个名字。
这不是知道带不带敬语的意思吗!!把我当什么了呀!
葵明显又怔了一下。她看着夏树脸上那个带着暖意的笑容,和那句更显亲近的称呼,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含糊地应道:
「没关系……那个。」
「你叫什么名字。」
「夏树。」
「啊——な、つ、き。」
葵认真的把这几个音节念了几次。
「以后就叫你 ナッキー 吧」
……明明就是更亲密的昵称,是不用敬语的反击。
她利落地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略显宽大的黑色T恤:
「走了,工作结束。」
她率先推开了便利店的门,微凉的海风瞬间涌入,吹动了她染发褪色后灰绿色的发梢,路灯的暖光下,不知怎么,看起来有一点银发的质感。
不是因为受了帮助才夸奖的,早坂真是从什么角度看,都很漂亮。
夏树赶紧把最后一口的布丁塞进嘴里。她拉起行李箱,轮子重新在潮湿的地面上滚动起来,发出轻快的声响,快步追上那个融进暮色深蓝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