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十章 墓室 - 1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4-26 12:53
点击:43
章节字数:8720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栗色马驮着温妮塔,沿颠簸的土路小跑了一个多小时。一座低矮土墙围起的小镇轮廓从泛黄的天际底下慢慢拧出来。青岩镇。镇子不大,依托一个旧石料开采点发展起来,远远能看到几处废弃采石坑裸露的浅色岩壁。土墙有些地方已经塌陷,用杂乱的木栅勉强堵上。


牲口粪便和石灰的涩味裹在一起,被风推过来,在舌根上留下粗糙的触感。入口没有像样的卫兵,只有两个倚着长矛打盹的老卒。马蹄踏过镇口夯实的路面,沉闷的哒哒声引来路边几个修补箩筐的妇人抬头看了几眼,目光空空的,很快又低下头去。


镇内比远处看上去拥挤。狭窄的主街两旁挤挨着木石结构的房屋,大多低矮,屋顶铺着深色瓦片或茅草。路边摆着些卖菜蔬、粗陶器和简易铁器的小摊,顾客寥寥,摊主们也是一副蔫了的模样。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少见交谈,与寻常小镇午后的闲散不同,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看不见,但人人都在躲。温妮塔没心思细究。她勒住马,疲惫从脊椎灌下去,灌进四肢。脸上的泪痕早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道泛白的盐迹,眼眶又涩又疼。


她心里像塌了一面墙,碎砖堆满胸腔,钝痛的粉尘还在往下落。那难受坠在心口,拽得她每口气都在搬运什么。四周市井的嘈杂声隔着很远传进来,模糊、迟钝,像隔了一整个雨季。她知道自己心里还给她留着位置,那个在庄园书房里沉静阅读、会因魔法公式争论而眼睛发亮的罗伊娜,那个偶尔被苏菲逗得忍笑、眼睛里蓄着光的罗伊娜……就算她变成了刚才那个面无表情流泪、杀伐果断如同陌生人的样子。


这念头让她鼻子又是一酸。


她胡乱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动作粗鲁,粗布袖口磨得皮肤发疼。但越是试图抹去,那股酸涩委屈越往上涌,眼前又迅速模糊起来。太狼狈了。她咬住下唇,用力吸气,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滚落,滴在马鞍前桥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不能这样。她攥紧缰绳,指尖冰凉。想起罗伊娜庄园洒满暖意的客厅,想起苏菲从楼上咚咚跑下来,非要和她分享刚读到的、关于鸟类飞行姿态的有趣段落。她必须振作。为了苏菲,也为了那个或许还在原地、因为她的离开不知会如何的罗伊娜。


行囊,还有那重要的晶石探测器,都在罗伊娜身上。她摸了摸自己单薄裙衫的口袋,贴身小包里还有一些帝国通用的银币和铜板,是之前分开存放以备不时之需的。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隧道里那些横七竖八、血糊糊的影子甩出去。胃里还在翻搅,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眼下需要找个地方歇口气,理清混乱的思绪。


她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馆前下了马。招牌用油漆拙劣地画着一个歪斜的酒杯,下面是磨损的"砂岩与麦芽"字样。将马拴在门外的系马桩上,她低头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和草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着宽敞些。天花板被烟熏得发黄,空气黏稠,一股发酸的麦酒味打底,上面浮着劣质烟草烧焦的尾韵。几张粗糙的木桌旁零散坐着些客人,多是穿着粗布衣裳的镇民或路过歇脚的旅人,低声交谈着,偶尔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吧台后面,一个秃顶、围着油腻围裙的胖男人正慢吞吞地擦拭杯子。


温妮塔垂着眼,走向角落一张空着的小桌。她能感到一些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一个眼带泪痕、独自出现的年轻女子,总是惹人注意的。她背对着那些视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桌面上一个陈年的刀刻痕迹。


一个瘦小的伙计走过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小姐,来点什么?"


"……一杯水。清水就行。"温妮塔的声音有些哑。


伙计愣了一下,但很快点点头,转身去了。


等水来的间隙,温妮塔双手交叠压在桌下,十指微凉,掌心却渗着薄汗。


接下来怎么办?没有晶石探测器,她根本不知道要往南走多远,去哪里找线索。盲目乱闯吗?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骂:笨蛋!刚才为什么要扇她巴掌!就算再生气,再害怕……那一巴掌打出去,好像把什么更重要的东西也打碎了。罗伊娜当时脸上茫然又委屈的神情,那滑落的泪滴,此刻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每闪一次,胸口就揪紧一分。后悔像打翻的墨水瓶,在她心里晕开,再收不住。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自我厌弃和茫然中时,一股浓重的汗味和皮革味裹着一缕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靠近了。一双宽厚、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带着力道,稳稳地落在了她肩膀上。


温妮塔浑身一激灵,险些连椅子带人弹起来。所有混乱的思绪被掐断,只剩下骤然的警觉和恐惧。被追踪了?巴尔特还有同伙?


她霍然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粗犷憨厚的脸。深棕色的头发编成短粗的发辫,红色的鼻头,浓眉下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惊魂未定的脸,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困惑,和实实在在的关切。


"温……温妮塔小姐?!"鲁克的大嗓门下意识地拔高了一瞬,随即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不敢置信的低吼,"诸神在上……真是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温妮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视线快速扫过昏暗酒馆的各个角落。那些零散的客人还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埋头喝麦酒,有的低声交谈,没人特别留意这边短暂的骚动。之前落在她身上的探究视线似乎也因为鲁克的出现而转移开去,一个壮实佣兵打扮的大汉,在小镇酒馆里不算稀奇。


确定没有引发额外注意后,她的目光才重新落回眼前这张脸上。不到半年,鲁克的额角和眼角比记忆里多了几道深纹,像旧地图上新裂开的河道;鬓角添了些灰白,但还是编着那股熟悉的短辫。那个标志性的红鼻头此刻红得更深了些,整张脸都洇着热意。


是他,真的是鲁克大叔。那个从她有记忆起,每次跑去骑士团训练场都会见到的大叔。他总爱用那双满是厚茧的大手揉乱她的头发,有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纸包好的、自己省下来的麦芽糖塞给她,粗声粗气地说"丫头,长高点"。


他有个女儿,比温妮塔大几岁,所以他好像总把自己对女儿那份糙里糙气的宠溺,也分了一点给爱琳娜团长家这个总去训练场的"小尾巴"。


自从母亲……自从爱琳娜在她眼前倒下,自从她像见不得光的影子一样被洛曼送出皇城,踏上这条提心吊胆的路,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家"那边的人了。骑士团,埃里克斯带着他们起义了,成了"叛军",这个名字在这片依然宣称效忠新秩序的土地上是禁忌。


心脏被一股热流猛地灌满,涨得发酸,跳动沉重而急促。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再也压不住。


她甚至没敢叫出他的名字,只是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所有的坚强、所有的自我告诫、所有憋在胸口的恐惧、悲伤、愤怒、孤独,还有刚才对罗伊娜那记耳光后汹涌的懊悔,被这张熟悉的面孔一撞,那些一路死撑着的东西全部松了口,悉数涌了出来。


"呜……"


一声模糊的呜咽从紧咬的牙关中漏出。温妮塔身体向前一倾,步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埋进了鲁克那宽阔结实的胸膛。双手死死攥住他粗糙的外套,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起初低沉、闷闷的,随即变成毫不掩饰的、孩子般的号啕。


鲁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手足无措了一瞬,手臂上没完全恢复的伤传来一阵刺痛。他庞大的身躯僵在那里,双臂在半空无措地抬了抬,然后才笨拙地、尽量轻地环住温妮塔瘦削的、哭得直抖的肩膀。


"哎,哎……丫头,别……别哭啊……"他压低声音,厚实的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下拍着,力道控制得有些别扭,生怕拍疼了她,"没事了,没事了……鲁克大叔在这儿呢……"


酒馆里有人往这边瞥了几眼,但也只是瞥瞥,便又转回头去。小镇似乎早已习惯各种短暂的悲欢。


过了好一会儿,温妮塔的哭声才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不好意思地从鲁克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鲁克那件外套的胸前湿了一大片。


"这儿人多眼杂。"鲁克皱着眉,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不由分说地揽着温妮塔,把她往酒馆更深处、一个被几个空酒桶遮挡的昏暗角落带。那里有张更小的桌子,紧挨着墙壁,光线晦暗。


两人挤着坐下。温妮塔还在轻轻吸着鼻子,用袖子胡乱抹着脸。鲁克咧开嘴,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吓人。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粗犷:"嘿,我就知道!洛曼那个满肚子鬼主意的混蛋,他肯定有办法!那老小子,脑子比地精的藏宝洞还绕,怎么可能保不住你!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温妮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急切地看着他,声音还带着哭腔:"埃里克斯……他还好吗?你们……"


"那小子?"鲁克大手一挥,笑容更真切了些,"精神着呢!带着我们这帮老骨头东奔西跑,比团长当年还能折腾!就是板着个脸的时候越来越像你母亲了……"他忽然意识到提到了不该提的人,声音顿住,笑容收敛,小心地观察温妮塔的神色。


温妮塔眼眶又是一热,但她用力眨了眨,把新的泪意逼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酒馆门口,那里不时有人进出,带进片刻的光亮和街道的嘈杂。


"说、说话小声点,鲁克……大叔。"她耳语般提醒,手指绞着自己湿了一片的袖口。


鲁克这才注意到她的异样。她虽然坐在自己对面,身体总不自觉地偏向门口,每次门轴转动发出吱呀声,她的肩膀都会往上抬一下,视线飞快地扫过去,又飞快地垂下。像惊弓之鸟般的不安,混杂着一层说不清的忧虑。


他粗重的眉毛拧了起来,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丫头,你跟鲁克大叔说……谁欺负你了?"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牢牢锁住温妮塔躲闪的目光,"你一个人在这儿,还这副样子……刚才哭得那么凶,不只是见到俺高兴吧?"


温妮塔被问得怔住了,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桌面上那个刀刻痕和他的脸上来回游移了几次,最终还是没说出那个名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口,像一枚吞了一半的果核,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垂下眼,手指绞缠在一起,把自己困在里头,无处可去。


"一个……一个我认识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起什么,"一个……以前很好、很好的朋友。就在刚才……她……她……"温妮塔呼吸急促起来,光是回想那个场景就耗去了她所有力气,"她杀了人。很多人。"


鲁克粗重的眉毛扬了一下,但没打断,只是静静地等着,那双经历过太多场面的眼睛里沉淀着耐心。


"巴尔特……你知道的那个佣兵团,还有其他一些……山贼,雇佣兵……"温妮塔努力组织着破碎的语言,声音越来越低,"她说……他们威胁到我的安全,所以……她就把他们都……处理掉了。""处理"这个词从她齿间挤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残酷事实的无措粉饰。她抬起头,看向鲁克,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近乎天真的恐惧:"鲁克大叔,你……你也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邪教徒吧?"


"嗯,"鲁克很干脆地点头,厚实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不少。那些披着红袍的疯子,用活人献祭,召唤不该存在的东西。杀他们,心里不觉得有愧。"


"那……如果杀的不是邪教徒呢?"温妮塔的声音抖得厉害,"如果只是……不算好人,但可能也罪不至死的人?如果他们……只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或者'可能'成为威胁,就被……被那样杀掉?"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冰冷飞出的直剑,和卡伦那张茫然凝固的脸,"她做得那么快,那么……毫不犹豫。就好像……那些人不是人,只是路边的石头,挡路了,踢开就行。"


眼眶里蓄满了水,她连眨眼都不敢。"我害怕……我害怕她变成那个样子。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一定要做到那种地步?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明明不是那样的……"温妮塔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呜咽,"为什么……我明明知道她是为了我……可这里……这么疼……"她另一只手按住自己心口,衣襟被她攥得变了形。


鲁克沉默了片刻,周围的杯盏碰撞声和人声退得很远,像沉到了水底。他伸出手,宽大粗糙的手掌握住温妮塔抵在胸前、微微发抖的那只手,笨拙但坚定地把它拉下来,按在桌面上,用自己的掌心覆盖住。


"傻丫头。"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些粗豪,多了种历经世事的温和,"你心疼,那是因为你在乎她。你要是不在乎,管她杀多少人,什么样子?路上随便找个搭伙的陌生人,有这种为了你连阎王殿都敢闯的狠劲,你怕是半夜睡觉都要笑醒,巴不得她替你扫清所有障碍。"


温妮塔的哭声停了一瞬,愣愣地抬起泪眼看他。


鲁克朝酒馆门口的方向偏了下头,门口的日光矮了下去,斜斜铺在地面上,被进出的人影踩成碎片,又慢慢愈合。


"看看外面,温妮塔。现在这世道,哪天不死人?打从维洛迪亚那狗崽子篡位,到埃里克斯带着我们这帮老骨头跟他对着干,死的人还少吗?"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你说,死的是恶人多,还是好人多?"


温妮塔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没想过这么宏大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鲁克的脸皱了一下,那算是一个笑,里头有无奈,也有什么更结实的东西,"我就知道,那丫头,还有像你一样的好孩子,不该活在一个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烂泥潭里。我挥斧子砍人,不是为了分辨哪个是'绝对的好人',哪个是'相对的坏人',只是为了让好人有路走,让像俺闺女那样的人,明天早上醒过来,不用担心出门被人抢,不用担心莫名其妙丢了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进温妮塔的眼睛里,掌心传来的温度稳定、厚实。"挡在我面前,非要让我闺女和你这样的孩子没好日子过的,在我这儿,他就不是'好人'。你那个朋友……她心里,肯定也有一个,或者几个,像我闺女、像你一样,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她拿起刀子的时候,眼里看的不是那些被她杀掉的是谁,看的是她身后要保护的是谁。"他用力握了一下温妮塔的手,"所以,丫头,别去恨她。心疼归心疼,怕归怕,但别让那点怨气,遮住了她拿刀时真正看着的东西。"


温妮塔的目光有些失焦,落在桌面上那道深深的刀刻痕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就像……就像我妈妈那时候一样。"


那个傍晚的影像不请自来——金雀花厅,庞大的金龙。非人的眼眸,最后依然固执地保留着属于爱琳娜的清明和守护。


温妮塔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木桌面。


她抬起头,看向鲁克,那双被泪水洗过、还有些红肿的眼睛里,恐惧和愤怒都沉下去了,剩下的是更重的东西——深重的迷茫,和对自身的怀疑。喉咙滚动了一下,她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底、却从未敢说出口的问题:"我……真的配吗,鲁克大叔?真的配被……被你们、被母亲、被她……这样豁出命去保护吗?"


鲁克那张因常年风霜和战斗而显得粗砺的脸,沉了一沉。他那双总是瞪得像铜铃的眼睛,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悄悄浸上来一层湿意。他深深地、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此刻却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弯了腰的姑娘。然后,他伸出那只布满厚茧和老疤的大手,落在温妮塔的手背上,用力按了按。


"当然配,孩子。"他的声音比之前更粗哑,却带着磐石一样压下来的笃定,"没有任何人比你更配得上这份心意。"


温妮塔肩膀骤然一颤,这句话的重量实实在在撞在她肩上。她低下头,带着点凶狠劲地吸了吸鼻子,把胸腔里翻涌的新一轮酸涩强行压回去。


再抬起头时,虽然眼睫依旧湿漉,但脸上的茫然和脆弱褪去了一些,多了点努力振作的决心。


"……我没事了,大叔。"她哑着嗓子说,声音还有点瓮,但已经不再颤抖。


鲁克仔细打量了她几秒,似乎在确认她是真的"没事",还是又在强撑。他没戳破,只是顺势转了话题,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粗豪的调子,但依旧压低着:"没事了就好。那……接下来打算往哪儿去?回……回我们那儿?"


温妮塔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鲁克的肩头,像是想穿透酒馆斑驳的墙壁,看向一处还没有形状的远方:"不知道具体去哪。只说是南方……寻找一个遗失的魔法器具。本来有探测器指引,但现在……不在我身上。"她没细说,鲁克似乎明白了,没有追问。


他摸着下巴上粗硬的胡茬,沉吟片刻,朝酒馆窗外扬了扬头:"南方……魔法器具……要找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穷得叮当响的破镇子肯定没戏。得去大地方,人多,路子也广。"他顿了一下,很肯定地说,"那肯定是栖鹭港了。帝国南边最大的港口,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他又环顾了一下酒馆内部,那些衣着寒酸、面带愁苦的镇民,还有角落里几个眼底蒙着一层灰败的瘦弱身影。


"这地方……唉,我们刚到那会儿,就几个快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拖着家小跪在营地外面求收留,说愿意卖命,只求给口吃的。有被卖了几次逃出来的丫头,有给领主挖矿还了半辈子债还被追杀的汉子……看一眼都让人心里发沉。"他摇摇头,"从这里往栖鹭港去,快马加鞭,也就不到两天路程。"


鲁克转过头,重新看着温妮塔,语气变得认真而务实:"不如跟我们一起走。路上安全,也能给你两天功夫,好好理一理心里那团乱麻。等到了栖鹭港,人多地方大,再想办法跟你那个……朋友联系上,在那儿碰头。怎么样?"


温妮塔认真地听着,脸上的神情随着鲁克的话渐渐明朗起来。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忽然踩到了一块实地。不知道前方多远,但脚下总算有了着落。她慢慢地笑了,那笑来得有些吃力,先从眼睛里透出来,随后整张被尘土和泪水蹂躏过的脸,也悄悄跟着松动了。


"好。"她点头,声音清晰了许多,"一起去栖鹭港。"


温妮塔有些想等罗伊娜到了后再一起出发,但她那像是被灼烧、又被浸湿的心情确实需要静一静,慢慢梳理心里那团乱麻。


接着,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稍稍偏过头,带着点惊奇和重新浮现的、属于温妮塔·艾尔的那种灵动神色,看向鲁克那张粗犷的脸:"没想到……鲁克大叔你,心思能这么细。"


鲁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介于哼笑和尴尬咳嗽之间的短促声音。"哼。带兵打仗,光靠斧子可不行。"他嘟囔了一句,抬手揉了揉自己那个标志性的红鼻头。


--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将青岩镇那些低矮的土墙、杂乱的屋顶拖出更长的影子。罗伊娜牵着刚在镇外驿站匆匆租来的马,马蹄踏着主街夯土路上的碎石子,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响声。街上行人比之前更少了些,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小镇惯有的、对陌生人的审视,但也仅止于此。弥漫在这里的贫穷和压抑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有丝毫改变,反而更衬得她孤身一人的身影格外突兀。


她想找一家店打听一下,于是停在了那家招牌歪斜的"砂岩与麦芽"酒馆门前。门框低矮,里面渗出一股捂了整个下午的酒酸味。她用力攥紧缰绳,绳索勒进掌心,痛感明确而清醒,似乎能帮她止住胸腔里那股不断下坠的重量。


将马拴在有些磨损的系马桩旁——旁边那匹温妮塔骑来的栗色马已经不在了。


罗伊娜推门走了进去。酒馆里的气味和光线依旧,吧台后的胖老板在看着账目,几个酒客投来短暂的打量。


罗伊娜径直走到吧台前,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有些发虚的心跳上。她双手扶着吧台边缘,放了两个铜币。开口时,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语速却比平时快:"打扰。请问……今天午后,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姑娘进来?大概这么高,酒红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可能独自一人,也可能……和别人一起。"


胖老板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下,慢吞吞地把看了一半的账本合上。"红头发?"他嘟囔着,似乎在想,"哦……是有那么一个,哭得眼睛通红,进来就要了杯水,坐在那个角上。"他用下巴朝之前温妮塔和鲁克坐过的那个角落示意了一下。


罗伊娜的心脏猛地揪紧,想要脱口追问。但她强迫自己只微微点头:"后来呢?"


"后来?后来来了个挺壮实的大汉,看打扮像佣兵还是什么的,好像是认识的。"老板回忆着,语气平淡,"两人说了好一阵话,那姑娘哭得挺惨。再后来……好像是一起走了吧?那大汉跟外边几个人打手势,看样子是一伙的。听他们零星几句,说什么'骑士团'、'栖鹭港'、'打仗'之类的……谁知道呢,这年头。"


骑士团?跟骑士团走了?打仗?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一根根钉进罗伊娜的耳朵里。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抽干了,剩下接近青灰的苍白。扶在吧台上的手指还在发颤。


她甚至没道谢,只是僵硬地转过身,走出了酒馆。外面的天光让她眯了眯眼,胸口的钝痛闷闷地撞着肋骨。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揪住了胸前的外衣,五指收紧。


真的……走了。跟骑士团一起。去打仗了。


是因为……那些挡路的人?她真的……对我失望透顶了?觉得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冷酷的怪物?所以宁愿跟着名义上是"叛军"、至少目标明确的骑士团离开,也不想再跟我待在一起?


这个念头落地扎根,合理得无从反驳,挤走了所有其他可能性。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沿着肋骨向上,扼住了喉咙。她站在酒馆门口的光影里,四周是小镇寻常的、漠不关心的嘈杂,却觉得比之前在黑暗的隧道里被佣兵团团包围时,更加孤立无援。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要将她吞噬的窒息感才慢慢褪去,留下空荡荡的、冰冷的麻木。她松开揪着衣襟的手,上面留下了深深的褶皱。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寡淡,只有眼睫快速地眨了几下,像在驱赶什么不该存在于那里的东西。


算了。她心里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或许……这样也好。她跟着骑士团,至少他们会护着她,比跟着我这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人要安全。可能……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样就好。


她牵着马,没有在镇上再停留,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土墙高耸斑驳,日头照不进来,闷着一股朽湿的霉气。


在这里,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她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了那个暗红色的晶石探测器。圆盘入手冰凉。


激活它,探测罗盘石的位置。


罗伊娜的手指在探测器光滑的边缘停了一下,眼底沉着冰凉,像一块搁久了的铁。


目光落在探测器表面。代表方向的指针,在几下短促的颤动后,清晰无误地指向了南方——栖鹭港的方向。


好了。目标明确。也没有……需要顾及的人了。


罗伊娜将探测器收回怀中,动作干脆利落。她翻身上马,握住缰绳。然后左手拿着法杖,抬起空着的右手,掌心向下,对着马匹的颈侧和躯干,轻轻虚按。一层极淡的青绿色光泽从她掌心溢出,贴着马匹的皮毛迅速铺展开,覆住四肢和躯干。


风系偕同法术·疾风加护。


用于精密的、持续性的加速和减阻。马匹感到身体一轻,仿佛卸去了无形的重负,它昂起头,喷了个响鼻,蹄子有些兴奋地在地上刨动了两下。


罗伊娜最后看了一眼这条阴暗的小巷,以及巷口外那片不属于她的、嘈杂的小镇天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驾。"


她低喝一声,一夹马腹。被法术加持的马匹一蹿而出,马蹄砸碎了巷口的寂静,冲出小巷,上了主街,然后毫不停留地转向南方通往栖鹭港的大路。马蹄声急促,化作一道迅速远去的烟尘,将青岩镇连同刚刚发生的一切——血腥、泪水、争吵,还有那短暂却刻骨的懊悔与失望——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她的背影在逐渐西斜的日光中,很快缩小成一个决绝的、笔直向前的黑点。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