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还回来吃吗?」
「不来了,下午要和一家海外企业对接」
「这样……汐音现在真忙啊」
「但是工作也没什么办法呢」
若羽发来一个狗狗流泪的表情。汐音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想见若羽、想见若羽、想见若羽……如果可以的话,想每分每秒都陪伴在若羽身边,一刻都不远离……但是为了与若羽过上更好的生活,汐音也必须要努力工作才行。挣钱、养家糊口——自己也已经到操心这些事情的年龄了啊,汐音顿时感到些许疲倦。
趴在办公桌上,没有精神地按住员工卡的一头,嘟着嘴,意兴阑珊地将其立在桌上转来转去。
说起来,若羽现在在干什么呢?
「也许是在做家务吧……真是抱歉呐,本来这周是轮到自己打扫卫生的,结果因为工作的缘故全都推给了若羽。做完家务后,看看电视、刷刷推特什么的。若羽在家……应该也很无聊吧?肯定会想我吧?说起来,她最近好像有些沉迷那个什么Vtuber来着?整天抱着个手机看里面的虚拟女主播聊天、打游戏,还老是发出令人不爽的笑声。真是的,明明已经有我在她身边了……虽然我确实没有那么会说话,工作还总是很忙、陪在她身边的时间也不多……」
汐音这么想着,反倒更加疲惫了,「啪」地一下把员工卡拍到了桌上。
大学毕业后,汐音在一家零食企业的海外销售部就职。工作比她想象中要辛苦得多,有时候周末也要接待客户。与人打交道、察言观色什么的,倒也不是说汐音不擅长,只是做这些事情需要消耗她大量的精力,每次一回家就会变成软趴趴的海兔,得靠在若羽身上充好一会儿电才能重拾人形。
「下周……无论如何都不能加班了,一定要陪若羽出去玩,要不再去一次游乐园吧?或者去和歌山旅游也不错……」
一想到和若羽出去玩的场景,汐音便忽然有了些工作的动力,将自己颓疲的身体绷直,捏紧拳头。「好!今天也要好好努力才行!」
只不过,还没精神几分钟,汐音就又被办公室的沉闷氛围压得透不过气了。
完全不想工作!——想要回家!——想见若羽!
不过她没有勇气将心中所念大喊出来。
她再次偷偷打开手机,盯着若羽的聊天头像。话说这只小山雀的头像,从高中起,好像就一直都没有变过。
「好无聊」
「打不起精神」
「好想见你」
连发三条消息后,汐音关闭了手机。正准备将其收回口袋时,屏幕上忽然亮起了一条未读消息的悬浮窗。
……是一张若羽的自拍照。
……照片里的若羽躺在床上,穿着薄薄的米色睡衣,脸上是微醺般意乱情迷的双眼。她用嘴叼住了睡衣的上领,然后微微向右拉开了胸前解开纽扣的布料,里面没穿内衣。
……总而言之,是那种色色的自拍。
「怎么样,精神点了吗?」
「才 没 有 啦!色情笨蛋若羽」
面红耳赤的汐音正准备发送时,忽然被销售部的部长叫了名字。她猛地站起身来,像上课发呆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样。
「望月小姐……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咦?没没没……没什么事!」
被部长看到了奇怪的举动,汐音赶紧露出了尴尬的假笑。部长倒也没追责汐音拙劣的演技,只是走到她的身边,把一沓资料放到桌上。
「对接的客户应该也快到了,我们出发吧」
「好……」
和对方约定在附近的高档咖啡厅见面。部长在车上和汐音反复强调了会面时候需要注意的说话细节和礼仪问题,初出茅庐的汐音只顾怯生生地点头。其实她完全没有听进部长的话,若羽那张过于有冲击力的自拍,已经把她的大脑搅得天旋地转了。[明明知道我在上班,还给我发这种自拍,让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嘛!坏心眼的若羽……这还让我怎么和客户谈话啊?]。
好不容易靠深呼吸让狂蹦的心跳慢了一点,但只是在脑中飘过了若羽魅惑的双眼,脸便又不由自主地灼烧起来。
提早抵达了咖啡厅,约谈的对方还没有到。
汐音环顾四周,咖啡厅内的环境和那种以大正女仆为噱头的甜品店截然不同,店内的装修很有西洋氛围,顾客也大都是穿着西装、提着笔记本电脑的白领。像部长这种英俊成熟的女性看上去就很贴合这里的氛围,似乎稍不注意就会溶解在拿铁的香气当中了。
「嘛,不过这次你放轻松点也行,对方是个日裔女性,在日本生活过十多年,据说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也不用太担心」
部长看出了汐音的紧张,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来了」
汐音朝门口看去,她看见了。
金黄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眸。随着门外的春风,发梢撩动。
◆ ◆ ◆ ◆ ◆
百无聊赖地趴在卧室的书桌上,只有一个人待在公寓的时候总会觉得异常空虚。做了些家务、然后在客厅里打了会儿无聊的电子游戏……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排解内心的焦躁,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一些糟糕的事情。
最近关注的Vtuber正在直播,于是打开手机看了一会儿。这孩子的声音和她真像啊,而且也总是软软的、呆呆的,但偶尔又会展露出腹黑的一面。但说到底,这种人设也只是经纪公司为她打造的虚假的牟利面具吧?真实的一面,是需要被隐藏起来的、不能为人所知的吧……
要是让我家那位做Vtuber的话,套个漂亮的Live2D模型,肯定会比这孩子更受欢迎……
但一想到她会被乱七八糟的弹幕攻击、甚至被见都没见过的人告白,我就感到了强烈的不悦,于是立马打消了那个不成熟的念头。
今天这孩子在下播前,也被骗着读了一条带有骚扰意味的SuperChat,明明是清楚系主播……但是,这孩子是真的看不出来其中的文字游戏吗?也许她在下播后正搜索着关于这段的切片,看到播放量和点赞后洋洋得意呢。
嘛,恶意揣测别人也不好。
「今天也不回来啊」
因为她不回家,所以我自己也不打算吃晚饭。
今天没有外出,于是只是简单冲了个澡,换上睡衣,然后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仿佛只要足够聚精会神,就能盯穿一道时光隧道,带我回到六七年前——那时候的七月还是暑假。
「好无聊」
「打不起精神」
「好想见你」
手机发出的震动,把我从幻想中勾了回来。
「我也,好想见你」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机械的温度与体温在质感上果然还是有点区别。
……要不,稍微捉弄一下她?
最近,我总是被她牵着鼻子走呢,所以——
把自己色色的自拍发给她了。
「怎么样,精神点了吗?」
她肯定受不了这张自拍的吧,毕竟这可是她最喜欢最喜欢的浅井若羽的色色自拍。她的脸一定红得不像话了吧?
我开始期待她的反应,她多半会反驳,还会称我为「笨蛋若羽」,然后……为了复仇,可能会躲进公司的卫生间隔间里,把OL的制服下摆向上拉一点,露出她色色的小腹,以此来向我反击……不不不,在家门之外的她姑且还是个乖孩子,应该做不出这样大胆的举动。但如果,如果我求她的话,她还是会照做的吧。穿OL制服的色色的她,想想就……
但可惜的是,聊天界面的那头并没有传来回应,这使我有些失落。
房间里的空气很快再次冷了下来。
果然,还是好寂寞、还是好孤独。
「由谎言构建出来的世界……到底还能维持多久呢?」
不知为何,疲劳感袭来。在心脏的重音之中,笼罩在不安里的我进入了梦境。
我梦到了人类的终焉。
在大灾厄来临之前,我将戒指和笔记本埋入了土地中。
在新的人类诞生,新地球找寻到了适配的运转规律后,来自旧文明的爱的种子开始发芽,在尚未开智的原始人类的原始崇拜下,树木不顾地球的法则开始疯狂生长,掠夺大地的资源、垂下无数的藤蔓。在新文明的发展进程中,这棵违背热力学定律的树木永远存在着。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以硅基为主流的生命设计中还保存着如此原始的碳基结构,他们无论发展到哪个阶段都研究不透其中的秘密。对DNA测序的结果是不可理喻的乱码,生命的周期也无法预测。
他们任由这棵树生长下去,直到它的根系缠遍整个地球,吸收土壤中的全部物质、树冠遮蔽天空,让阳光不再能落到大地之上。极夜让新人类们恐慌,他们对这棵大树进行了无休止的讨伐。但无论截断根须还是刮破树皮,大树都会立即修复自身。面对新人类的挑衅,它不屑一顾。它的眼中只有远处的太阳,以及太阳后面更辽阔的宇宙。
最终,这棵树木汲取了全地球的所有能量,毁灭了新人类。
大树将生命延伸到宇宙中、突破了水星和金星的封锁,开始了与太阳的斗争。
叶子在高温中烧焦,树枝在火焰中脱落。树冠被烈焰掀秃,露出了埋藏在「爱」的保护下的「虚伪」。大树必须要吞噬太阳,在不断地自我重生之中,它的树皮终于触碰到了由氢氦构成的表面,伸入到无论哪个时代的生物都无法预测的太阳内部,用不断进化出来的耐高温的藤条缠住1500万度的内核,将象征着光明与绝对正义的源头掐灭。
这样的话,癔症就可以统治这个宇宙了。
耗尽太阳最后的阳光,树上结出了无数朵向日葵,它们背对着将死的太阳,从树上脱落,飞向了宇宙的各个角落,传播速度超过了先人计算的极限,在所有智慧生物的科学家们的质疑声中,占领宇宙的每个角落。
让宇宙患上花粉症。
「砰」,宇宙打了个喷嚏,在宇宙的核心——镶嵌着蓝宝石的银质戒指处坍缩成了奇点,然后遵循戒指上的刻印爆炸。
虚假的大树死了,虚假的向日葵死了。
新的宇宙以真实的戒指为基础,诞生了。
无论以多么虚伪的手段,隐藏、欺骗、诱导、伪装、挑衅,只要最后诞生了真实的宇宙,那么所有为此目的而准备的虚假都可以安心地合上眼了。
新的宇宙唯一的戒律就是戒指。
90亿年后,新的太阳系诞生了。
45亿年后,地球经历了隐生宙和显生宙,从炽热的火球到千万年大雨的世界,再到分裂的大陆和覆盖星球表面的冰川。在看似奇迹、但事实上是棕皮的笔记本早已拟定好的剧本中,人类再一次诞生了。
5000万年后,沐浴在月光中,新的望月和新的浅井再生了。
这次不会再有两个望月,也不会再有两个浅井,六条复杂的、捉摸不透的线拧成清晰的一股,再不会有什么纠葛与骗局,不会有离别与痛苦,不用再将真心隐藏在喉咙深处,不再需要用不成熟的话语蒙骗自己。
两人相遇便是一见钟情,真爱使她们永远不会分离。
直到浅井再一次播下爱与戒指的种子。这次长出的树木不再充满虚伪与侵略性,而是包含了毋庸置疑的爱与希望,从树冠上长出最华美的婚纱,让全宇宙都见证二人最美的婚礼。
梦醒了,我躺在床上,头顶依旧是凿不出时光隧道的雪白的天花板。
下午六点半,她还没有回家。
心血来潮地打开上锁的抽屉,蓝宝石的银戒下压着一封尚未开启的,从威尼斯寄到这里的沉甸甸的信——明明都已经那样说了,为什么还是要坚持寄信过来啊,真是麻烦啊……我想了想,还是一会儿把信扔到垃圾桶里,然后处理掉比较稳妥吧。
我取出那枚光芒不再的蓝宝石银戒,将它举起。
在灯光的照射下,环臂的内部,清晰可见地刻印着八个字。
「浅井若海 望月美音」
◆ ◆ ◆ ◆ ◆
汐音看着眼前的不可思议之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金发女孩,即使剪成了短发,汐音也绝对不会认错那太阳般耀眼的面庞。
她看向了汐音,站定在了原地。她的眼里充满震惊,如同雪山圣湖一般的蓝色瞳孔里倒映出了和汐音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的影子。
在月色中死去的灵魂,将在太阳的照射下凝聚、复活。
我眼前的那个人,惊讶的脸逐渐变得柔和,眼角渗出了泪水。
「美音……酱?」
这是个错误的故事。从头到脚都很荒谬的故事。
但却是个幸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