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好像慢慢变热了。
空记得在不久之前,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找一件薄外套穿上,到最近为止,虽然薄外套还是在穿,但也只穿上学路上那么一小会儿,因为花茶的电动车后座会吹到风,加上经过了一整晚,气温正是低点。今天出门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只穿着短袖校服下了楼。
花茶已经先行在楼下等着,电动车歪斜地支在路边,正低头看手机。空走近时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今天不穿外套嘛?”
“看看车开起来的时候会不会凉,不凉的话就不穿。”
“带都带了,还是穿了吧?”花茶把手机揣进口袋,拍了拍后座示意她上车,“就算天气不会冷,穿上也还可以遮阳。”
所以,空还是穿上了。
电动车穿过正在营业的早餐摊,绕过停在路口的垃圾车,汇入校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流里。等花茶停稳,空就下车,边往校门走,边挥手告别。阳光从教学楼之间的缝隙照打到地面。她眯了眯眼,脱下外套,往里迈进。
时间继续推进,空和平常一样认真,迎来上午第三节课,数学。
前两天刚做过的单元测验,今天正是出成绩的时候,试卷由课代表派发,接到手时,空的手指顿了一下。
84分,不是她考过的最低分,但时至今日,她深深觉得自己不应该考到这个分数,并非是自尊心作祟,而灾厄降临一般的意外,她盯着右上角那个红笔写的数字,像在看一枚生锈的图钉。
短暂的错愕后,她检查卷面,错的是她最擅长的应用题,两道。审题失误,会错了意,导致后续错的丝滑且自然。而上一次,她88分,彼时她更多想着晚饭是做萝卜还是西葫芦、午后的一场骤雨有没有淋湿阳台的衣服;再往前,她没有低于过95。
更让她难受的是,错题旁边没有批注,只有老师用红笔画的一个小小的问号,比分数本身都刺眼。
这节课评讲试卷,空没有太多去听,把错的题在稿纸上重做了一遍接一遍,如果有最想做的事,那就是立刻开始下一次测验,以证明自己依然是95往上的水平,哪怕不这么做,也没有人会怪她。
“空,一起上厕所吗?”邻桌的同学凑过来。
空下意识把试卷翻了个面:“你去吧,我要把错题记一下。”
同桌点点头走了。空重新翻开试卷,目光注视着那个问号。她知道老师的意思——这道题不该错。可是『不该错』和『错了』之间,隔着一条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河。
窗外传来哨声和笑闹。空低着头,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一笔一划,比平时更用力。
“这道题啊。”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空抬头,安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水杯,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腕上的白色手环。
“这道题你肯定会。”安祈很自然地在她前排的椅子上坐下,面朝她,下巴搁在椅背上。“失误了?”
空张了张嘴,想狡辩一下,但始终想不出借口,最后轻轻点头:“…嗯。”
“如果是老师来了的话,应该会先安慰你,然后让你后续再做点同类题巩固一下。”安祈嘴角微挑,是那个看透一切的眼神,“但我知道你家里的家务大部分都是你在操心。”
“我早就适应了,而且只有最近两次才会这样。”空摆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一些带有经营要素的游戏,里面的角色通常会有精力值,做事的时候会消耗掉,消耗到一定程度,角色的性能就会下降——后面就不用我多说了。”
“…但我也没有觉得很累。”
“好啦,知道你精力旺盛,做半天家务再写半天作业也没关系的那种,可不会有人不喜欢休息,更何况你现在还是小孩欸,你妈妈也疼你,偶尔跟她说『我边吃好吃的边看一晚上电视』,怎么样?”
“晚饭都吃饱了,看电视的时候根本吃不下别的东西。而且我爱看的节目就那一两档。”
“…这是举例啦,反正就是偶尔任性一下,撒撒娇什么的。”
“撒撒娇……”空嘴里念着,若有所思。
见她有反应,安祈立马集中火力:“看电视的时候枕枕大腿,给你梳头发,想买的东西,想去的地方,有的是。”
“你在家的时候也会这样吗?就是…撒娇这种。”
“偶尔啦,细节的话暂时不告诉你,有点害羞。”
“欸…老师都说安祈像个小大人一样,完全想不到在家里还会撒娇。”
“这就叫那个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这个是贬义词,骂人用的。”
“…那用什么。”
“嗯…普通一点的就用内外有别,想酷一点就用藏锋敛性。”
“哇哦——还得是你!”
这好长一段对话,都聊到了预备铃响起。
安祈站起身,手环在她腕上晃了晃,伴随着笑,在桌上留下了一颗粉色的糖果,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她忽然觉得那个问号没那么刺眼了。
后面的时间,除开听课,她几乎都在想这件事。她试着在脑海里演练这个场景——放学回家,把书包放下,然后说『妈妈,今天我不想做饭』。光是想象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样子,她的耳根就开始发烫。
她知道家里所有人都会答应,但这不是多间空会做的事情,哪怕她失忆了也不会做。
从她搬进这里,再成为女儿至今,包揽家务就和舞要上班,花茶要上学一样自然,她说不清这种理所当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第一次系上围裙,垫着脚尖够到灶台的那天,也许早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责任』的时候。
但是她想任性。她还能回味到上一次舞怀抱的温度,那时自己一点也不稳重、像个小动物,她真切地感受到幸福,平常的程度是100%的话,那时就有120%。
所以,下午的一个课间,她拿出手机,编辑好了文字,注视着聊天框良久。而后深吸一口气,代表她鼓起了勇气。
『妈妈,今天晚上…我有点不想做饭。』
点击发送后,她马上熄屏,手机塞进了桌膛,心跳很快,脑中一瞬间想象好几个回复,半分钟后摸出来看了一眼,接着又亮屏,长按她发出的文字,盯着弹出的『撤回』二字,蠢蠢欲动。
这时舞的信息弹出:『可以啊,那晚上想点外卖还是出去吃?』
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同意,也不是感到困惑,这已经是极好的回答,空安心了许多。但不做饭之后的计划,她还完全没想过,所以只能如实回复,晚上再考虑。
放学铃响时,空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怎么样,想好了吗?”安祈走了过来,问。
“…试了。”
“同意了吧?”
空点点头。
“那怎么一副说不准的表情。”
“…没有啦。”
安祈看着,努努嘴唇,拍了拍她的手臂:“肯定会顺利的,再不然,还有我在。”
空点点头,收好书包,离开教室。
在校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花茶骑着电动车缓缓驶来,这边停住车,那边跨上车。
“今天好安静呀。”
“嗯,在想事情。”
“好事还是坏事?”
“说不准。”空想了想,补上一句:“不过今天不用去菜市场。”
“欸——好神秘。”
花茶没追问,拧了拧把手,电动车汇入傍晚的车流。风从耳边掠过,带着些温热。空把下巴搁在花茶肩上,闭上眼睛。她在心里不断重复想说的话,像背一篇很难的课文。
到了小区楼下,空在这里下车,花茶再车头一转,和平常一样去了健身房。
回到家,空换好鞋,坐到沙发,书包就摆在旁边。希见到姐姐,便凑上去,手里攥着积木,好像想让空陪她玩。
不过空仍有心事,摸摸她的头,说现在还不行。希懂事,点点头,乖乖回去了。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
她静静坐着。如果要买菜,那这个时候她正好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和花茶回家;如果不用买菜,那这回大概洗好了菜,正准备切。
太闲了,她倒有些不适应,于是拎起书包,先去房间做作业,毕竟就算要耍任性,明天作业还是要交。
她没太关注时间,只知道做得差不多时,外面传来了门锁拧动的声音,于是她咽了口唾沫,放下笔,小跑着出去。
确实是舞回来了家,比平时要早一点,门刚关,正在换鞋。
空站在她的面前,低着头,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好像犯了错一样。
“…妈妈,我——”亲口说,比发文字需要更多的勇气,“——今晚不想做饭……”
“我知道,在手机上说过了。”
见舞面带微笑,伸手按在了她的头顶,轻轻抚摸,她才真正感到安心,一时间仿佛呼吸都通畅许多。
“妈妈,还有……”
“嗯,还有什么?”
“…这次测验没考好,只有84分。”
“噢……”舞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虽然84和你的最好成绩比是差了一点,但别忘记这也不低了。分数嘛,够用就行。”
“……”空听进去了,抬起头,凝望着舞的脸。她是猜到了舞不会不满,可这番话又出乎了她的预料。
她于是笃定了她的母亲是一位温柔又聪明的人,鼻头有些酸涩,她没忍住,上前扑进了怀抱中。
安静了好一阵,只有舞手掌温暖的触感。
“那么,有没有想好今晚是点外卖还是出去吃?”
她本犹豫不决,但想起了安祈说的『边吃好吃的边看一晚上电视』:“那…点外卖。”
“嗯,那一会儿好好挑挑要吃什么。”
……
等空的情绪平息下来,再把今晚点外卖的事发信息告知花茶,舞把手机交给空,打开电视,让她挑一挑今晚的晚饭。见她专注地划动屏幕,对繁多的菜品流露出困扰的样子,舞多看了一会儿,而后去阳台收衣服。
“靠外面的那一排衣服是昨天晾的,妈妈不要收错了。”
“好——”
犹豫一阵,空最终选了披萨,这时花茶回了消息,说刚刚健身结束,先是一个表达困惑的表情包,接着问点了什么,知道是披萨之后,兴奋之余说还想尝一尝这家店的烤翅和肉串。
舞点了头,于是下了订单。
等待中途,花茶回到了家,见她们俩坐在一块,也凑到了旁边:“原来今天说不去菜市场,是要点披萨呀。就说小空今天怪怪的,是发生什么事了嘛?”
花茶面带笑容地问。尽管她个性天然,但这方面心思倒很细腻。
空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再说一遍,舞便带着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她,她点点头,舞于是说起了起因经过,以及测验考差了的事。
花茶听了,被她的懂事深深打动,不由分说搂她入怀,狠狠抚摸,空也十分顺从,再补充了妈妈能量之后,再将姐姐能量往心里填满。
“所以考差了是考了多少?”
“和你差不多。”舞应她。
“和我差不多…那不是八十来分?!那不是连及格线都没到!”
“…小学满分是100,要按你那的满分来算她就是126。”
“这样啊——那不是还不错嘛,吓我一跳。”
“反倒是你应该努力一点了。”
“知道咯——”
等待晚饭的期间,舞切着节目,但现正播出的电影和电视剧孩子们都不太喜欢,加上现在不是整点,很多都播到中间部分,割裂感严重。
这时外卖送到了,花茶起身去取,舞也就选择了综艺节目。
披萨分量很大,算上其他饮料和小吃,几乎要占满整个茶几。空给安祈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披萨的金黄芝士拉出细丝,烤翅泛着焦糖色的油光。不多时,对方发来一张表情包,是一个红色的『A+』,就和老师改的作业一样。
空盯着过了两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顿的量,视觉上十分丰盛,而如果看起来十分丰盛,那往往就意味着这不是一顿能吃完的。
饭后,花茶拿来空碗,把吃不完的装好一会儿放进冰箱,舞则收拾吃剩的竹签和骨头,空也来帮忙,在旁边提着袋子。
两人几乎同时扭头看了她,但都是浅浅一笑,而后继续忙碌。
再看她们的身影,空想起今天一整天的忐忑——拿到试卷时的错愕,给舞发消息时的紧张,回到家等待时那种犯了错一般的不安。让她一度以为今天的任性会是一件很大的事。
可事实是,天没有塌。舞没有皱眉,花茶没有抱怨,希也没有因为开饭比较晚就哭闹。一切都自然且平静,让她觉得自己之前的纠结有点好笑。
进而明白了,她每日打理家务,从来不是她的职责。没有人要求她必须做饭,或是因为她做了饭就觉得理所当然,也不会因为她今天没做就失望。那些她以为的必须,其实只是她自己画下的地界。
而现在,她跨过去了,不是她想象的失职或懒惰,而是一片柔软、可以落脚的地方。她可以今天不做,也可以明天不做,甚至可以以后都不做——而没有人会因此少爱她一分。
但她明天还是会系上围裙,不因为她该做,而因为她想做。她看着食材在锅里变得亮丽喷香,看舞吃完之后又默默添一点饭,看花茶发现今天有爱吃的菜时变得手舞足蹈,看希在端出饭菜之后放下手里的玩具自己走来,这些都是她迈进厨房的理由。
不是责任,不是习惯,是她愿意。
到这,她觉得胸口暖洋洋的,肚子也饱饱的,舞提走垃圾之后,她拿来抹布擦干净茶几,于是一家人又坐在了一起,空抱着舞的胳膊,靠在她肩头,花茶把希圈在怀抱,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坐在沙发另一边。烤肉和披萨的余味在嘴里打转,孜然和芝士残余的香气还在身边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