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高二和高三好几个班一起上，操场上乌泱泱一大群人，高二十六班和高三四班也在其中。

惯例的跑圈和热身结束，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于旸跑到一个空置的乒乓球台边，坐在球台上写练习册。

化简跟着人群散开，一眼就看见了她。

于旸坐在乒乓球桌上，抱着本数学书写写画画。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短发的发尾被染成金色，她咬着笔帽，眉头微微皱起，校服外套系在腰间，袖子垂在侧边，一晃一晃的。

化简看呆了。

“哟，看什么呢？”尚秋月突然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肩膀。

化简没防备，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红着脸站稳，“没看什么。”

尚秋月望向乒乓球桌的方向，一下就明白了，直接把她推过去：“赶紧过去吧，看你这扭扭捏捏的样儿。”

于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化简，惊喜地笑了：“学姐！你们也是今天的体育课啊！”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化简让出位置：“坐这里！我有道题不会，教教我。”

化简在她旁边坐下，离得不远不近，大概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于旸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像薰衣草。

于旸把书递过来，指着一道圆锥曲线题：“这里，我想了半天都想不通。”

化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题，但于旸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她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熟悉的公式突然变得陌生。

“学姐？”于旸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脸好红啊。”

“没事，有、有点热。”化简结巴着解释，“这道题……这道题要用第二定义……”

她一边说一边靠近，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于旸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两个人的头越靠越近，近到化简能看清于旸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关键在这里……”化简声音有些发紧，“你再看一遍。”

于旸接过草稿纸，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懂了！”

化简看着她，眼神不自觉地放柔。她的于旸，怎么这么容易满足呢。

“对了，”于旸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翻出一小包东西，“今天我爸送新东西来了。”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几块切得整整齐齐的米花糖。

“尝尝，”她捏起一块递到化简嘴边，“这个是我妈做的，甜口的东西我妈比我爸会做。”

化简看着递到嘴边的米花糖，又看了看于旸，她的眼里反着点点阳光，还有自己的影子。

化简张开嘴，咬了一口。脆的，甜而不腻。

“好吃吗？”于旸期待地看着她。

化简点点头，“嗯，很好吃。”

于旸笑了，把那块剩下的也递给她，然后自己也捏起一块吃。

化简品着口中淡淡的甜，看着于旸的侧脸。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了一点碎屑。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本来不算出众的五官照得格外柔和。

化简突然很想抱抱她——在这个乒乓球台上，在周围跑来跑去的同学们的视线之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吓了她一跳。她猛地直起身，把草稿纸推给于旸：“嗯，题目你自己再算算，我去喝点水。”

然后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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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化简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想到于旸。

做语文摘抄，读到“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旸谷。

旸谷，盖日所出处。

她想起于旸的名字，想起那个蹲在窗边放带子的背影，想起她望向自己时亮亮的眼睛。

然后她整整愣了十分钟的神。

数学课，老师讲一道函数题，化简看了一眼就知道怎么解。但她脑子里想的却是……这道题于旸会不会做？可能会在哪里犯错？她看到一定会抱怨太难了，得找时间给她讲一下。

物理课，老师讲受力分析，化简盯着黑板上的小球和木块，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于旸坐在乒乓球台上，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低头看题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能看见藏在镜片后面的卷翘睫毛。

她想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她。这是今天第几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黑板上。但那些公式和数字像是有了意识，自己往她脑子里钻，然后又自己变成了于旸的脸。

下课铃响的时候，化简低头，看着自己写的笔记。前半节课记得工工整整，后半节课越来越潦草，最后几行甚至出现了“于旸”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拿笔涂黑了。但涂完之后，又觉得舍不得，索性合上笔记本，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尚秋月凑过来：“怎么了剪子？不舒服？”

“没事……”

尚秋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但化简知道，她肯定什么都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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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简觉得自己要发疯了。她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可于旸近乎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清楚地知道，这种感觉叫喜欢。

但她是女生，于旸也是女生。在这个小县城，在这个还弥漫着保守气息的高中校园里，这份感情是不被允许的。更重要的是，她即将高考，她不能因为任何事情分心。

她选择用学习麻痹自己。

化简开始疯狂刷题，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她的成绩越来越好，做题越来越快，从年级前五稳定到了年级前三。但她心里的那种渴求只增不减——她知道源头在于旸。

“你疯了？”尚秋月看着她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计算，“怎么这么拼？”

“没事。”化简头也不抬，翻开新的数学卷子，“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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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生理期。

其实前几天就有预兆，但她没当回事。结果晚自习上到一半，小腹突然开始一阵一阵地疼，疼得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班主任看她状态不对，给她批了假，让她回家休息。

化简收拾了东西，尚秋月骑电动车把她送回家。

两人家离得很近，离学校也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化简的父母还没回来，尚秋月轻车熟路地给她准备好红糖水、止痛药和热水袋，把她安顿好，就走了。

化简吃了药，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跪在一张床上，光线很暗，看不清是哪里。有一个人躺在她身下，也看不清脸，但那双泛着亮光的眼睛她不会认错，是于旸。

梦里的于旸和平常不太一样。她很乖顺地躺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好像在等她做什么。

她伸出手，拉开了于旸校服的拉链。校服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宽松版卫衣，领口有些大。

她掀开那件卫衣，手贴上于旸的腰。于旸的腰不算细，皮肤温热又柔软，手贴上去的时候还轻轻颤了一下。

她听见于旸在笑，又低又柔。于旸一边笑，一边拽着她的睡衣，把她拉下来，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然后她的手继续往上，碰到了内衣的边缘——

化简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月光。她躺在床上，捂着胸口，心脏狂跳不止。

她慢慢坐起来，抬手捂住脸，手指冰凉，脸颊却是滚烫的。

她想起刚才梦里的画面，想起自己的手贴在于旸腰上的触感，想起那个还没解开的搭扣——

一股强烈的罪恶感突然涌上来。

化简捂着脸，坐在黑暗里，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放下手，抱着膝盖，盯着墙壁发呆。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挤在一起，完全理不清。她想起于旸说过的一些话，零零碎碎的，以前没当回事，现在突然全都冒了出来——

“我家在农村，小时候没那么多规矩。”

“那时候查得不严，所以我上学早，一直是班里最小的那一批。”

“嗯，我得上了大学才成年呢。”

化简算了一下，愣住了。

上了大学才满十八。也就是说——于旸现在才十七岁，或者，她可能还没满十七岁。

而自己已经十八岁了。她比于旸大将近两岁。

化简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在梦里，贴在于旸的腰上，正准备去解她的内衣。

她居然对一个未成年的、比自己小两岁的女孩，做了那样的梦。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她怎么能做这种梦？

化简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她开始回想过去和于旸相处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面，在楼梯间里，于旸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递给她。

第一次分享家里带的饭菜，于旸把炸藕盒递到她嘴边，眼睛亮亮的。

还有之后的每一次——

于旸给她带吃的，于旸分零食给她，于旸问她“好吃吗”，于旸说“你胃不好，我让我爸给你做清淡一点”。

那些画面一个个从脑子里滑过去，每一个都很暖，每一个都让她心动。但每一个里面，于旸的眼神都是那么纯粹，那么干净，没有一丝杂念。

她会给所有认识的人分零食。她会在父亲送饭来的时候问身边所有人“想不想尝尝”。她对尚秋月也好，对别的同学也好，都是一样的。

她对谁都这么好。可是她对自己呢？

化简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于旸会不会喜欢女孩子。

她想起于旸在纸条里写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未来的想象，那些奇奇怪怪的冷知识，那些画在角落里的简笔画。那些文字那么有趣，那么温柔，但从来没有提到过“喜欢”这个词。她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喜欢”的样子，从来没有说过暧昧的话，从来没有……

于旸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或者说，她知道有人在喜欢她吗？

她知道有一个人，每天想她想到发疯，做数学题会想到她，上语文课会想到她，连做梦都会——

化简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不敢问。她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害怕看到不想看的反应。

化简头一次选择了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