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古堡,深夜。
腥红的月光自穹顶裂缝倾泻而下,将整个古堡浸染在一片浑浊的血色之中。
“不赖嘛,赶在仪式前就到了。你不耍性子的时候,还挺靠谱的。”祐天寺吹了声口哨。
海铃没有接话,狼耳缓慢转动着,幽绿的眼瞳扫过地面上那些散发着不祥暗红色光芒的、构成血月仪式的巨大魔力纹路。
“我们分头行动。”海铃的声音低沉,用爪子指了指通往地牢方向的楼梯,“我需要单独会一会那个带走立希的家伙。比起救人,我更擅长杀戮。你不会想看到我宣泄怒火的样子。”
“怎么,担心我拖后腿?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发疯……”祐天寺耸了耸肩,“算了。考虑到吸血鬼穷凶极恶,被逼到绝路时很可能把祭品当人质……行吧。你自己小心,别死就行。”她顿了顿,又问,“需要我给你一些对付吸血鬼的建议吗?”
海铃只是不爽地瞪了她一眼。祐天寺识趣地摆摆手,身影悄然没入阴影中。
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海铃的喉咙里才滚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冰冷的轻笑。她垂在身后的尾巴随意甩了甩。
“汇聚力量的古老仪式……倒是有点意思。”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魔力开始无声涌动,“只可惜,还差了最关键的媒介。”
她的利爪探出,指尖流淌的魔力在那复杂玄奥的符文纹路间轻轻划过,悄无声息地修改了几个关键的细节。做完这一切,她后肢蹬地,朝着魔力纹路汇聚的中心,飞掠而去。
————正大光明步入仪式法阵的分割线————
“欢迎来到我的宅邸。”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吸血鬼大公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的华贵礼服,苍白的脸上带着饶有兴致的表情,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巨狼。
“狼人Timoris。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八幡海铃?”
“未经我的允许,带走我的立希。”海铃直接说明了来意,杀意凝如实质,“你,做好受死的准备了吗?”
“立希?是指那个被你用禁术变成人类的小家伙么?”大公微微歪头,回味似的深吸一口气,“混合了诅咒的气息,让她的味道变得极为特别……看来,你确实在她身上倾注了不少心血。”他好笑地看着杀气腾腾的海铃,“如果她是这场对话的前提,我也不是不能把她还给你……”
话音未落。
噗嗤——!
利爪撕裂空气与躯体的闷响。海铃的巨爪径直贯穿了他的胸腔,从后背透出,将他狠狠钉在冰冷的石板上。爪尖在温热的血肉中微微旋拧,黑色的、浓稠的血液顺着爪缝缓缓淌下。
大公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囊般塌陷下去。但那躯体很快就如同被充气般重新膨胀、复原。他抬手,优雅地掸了掸衣领,仿佛刚才的穿胸之痛从未发生。
“再生能力?这就是你敢于直面我的凭仗?”海铃甩了甩爪子,将上面的污血随意甩在地上。
“凭仗谈不上。无法行走于日光之下,无法克制的嗜血本能……这副躯体带来了诸多不便。”大公并未动怒,反而向前踏了一步,“不过,近乎不死的再生能力,以及漫长的寿命,确实是我们一族为数不多的优点。”他猩红的眼瞳凝视着海铃,“现在,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对话了吗?”
海铃的回答是第二次扑杀。这一次,她瞄准了脖颈。狼爪带着残影挥过,吸血鬼的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折,黑色的血喷射而出,溅了一地。
然而,熟悉的景象再度上演。血肉蠕动,骨骼归位,连那身华贵的礼服也恢复如新。二度复活的大公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你杀不死我,却仍在徒劳地尝试。何必如此?我对你并无恶意,也深知自己绝非你的对手。我所求的,不过是一次对话。”
海铃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说吧。我允许你留下遗言。”
大公微微鞠躬,姿态诚恳而谦卑,“八幡海铃,人类从未理解过你。漫长的孤独冰封了你的内心。在这个对你而言太过无趣的世界里,你找不到依靠,也不需要。于是你向神明祈问,祂以一则预言回应了你,赐予你一个意义。”
他摊开双手,声音里裹挟着某种蛊惑人心的低语,“你对那个预言对象投射的所有情感,不过是为了填补你与生俱来的空洞。你痴迷的并非某个人,而是这场追寻意义的游戏本身。幼狼在荒野遍地皆是,毫不特殊。仅仅因为预言,她才成了你眼中唯一的猎物。”
他顿了顿,目光中是某种近乎狂热的认可,“我也在追寻,我们是一样的,海铃。我们都拒绝被定义,都在主动寻求破局。我们才是……同类。”
“可笑。”海铃不为所动,只是冷笑,“大言不惭地举行献祭无辜者的仪式,却自称与我是同类?”
“你以为我为何要举行这血月仪式?为了力量?不。”大公抬起头,望向那轮不祥的红月,声音里竟透出一丝历经漫长岁月后的虚无与狂热,“我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只知满足口腹之欲、浑噩度日的蠢货。他们从不思考意义。但我不同。永恒的生命若没有意义支撑,与行尸走肉何异?”
“人类对我们充满偏见,不愿尝试理解。我只想让世人眼中不再只有对吸血鬼的恐惧与憎恶。等我通过血脉仪式掌控局面,我会为我的族裔找到一条出路,找到属于我们的存在意义。”
海铃沉默不语。大公语气愈发恳切,“我看得出你的渴望。人类从未真正触及你的内心。你扮演了太久,有谁曾理解空壳之下你的痛苦?一个都没有。但我理解你,海铃。你不必独自承受这一切。”
海铃终于抬起眼,兽瞳里却是漠然,“人类不理解我,我也从未奢求他们的理解。”她的声音陡然转冷,“但你们这些自诩的理解者,背后藏着的永远是利用。”
大公笑容僵住。
“你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怪物,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每一个宣称理解我的,最后无一例外都只是想利用我。用权力、金钱、虚伪的感情,或是‘我们是同类’这种鬼话。你也不例外。”
“当然,你的话并非全无道理。怪物与人的界限,从来不由我们自己划定。”海铃的目光投向那轮血月,眼神茫然,“百年前,公会挥刀屠戮狼人时,又何曾想到王城后来会为廉价劳动力而妥协?那些曾经被视为灾厄的怪物,摇身一变成了无害的居民。如今,只因寥寥数人的恐惧,历史便退回原点……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她收回视线,声音低了下去,“规则由人制定,而人类向来是最任性无常的生物。你我之间的界限,或许只在他们的一念之间。如果说我是在进行一场游戏,他们又何尝不是?我不理解,他们欠我一个解释,于是,我选择离开。”
大公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海铃的身影再次消失。第三次击杀来得更快、更狠。吸血鬼甚至没看清动作,身躯便已再次爆开。
“你不理解我。”海铃的声音在他重新凝聚的躯体旁响起,无比平静,“你只是想利用我,想让我成为你统治王城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在你眼里,理解不过是趁手的工具,而非目的。”
“那又如何?!”再度复活的大公猛地后退一步,呼吸间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急迫,“八幡海铃!就算我是在利用你,至少我愿意尝试走进你的内心……”
“你杀了人,如今被更强的我杀死,不过是罪有应得。”海铃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一步步逼近,“在你恃强凌弱,肆意夺走无数无辜者的生命后,却指望我这个比你更强大的怪物,会因你所谓的理解而感动?我不需要这种廉价的救赎。”
大公不再从容,脸色彻底变了。在那轮血月的映照下,那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情感——恐惧。
他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声音开始颤抖,“只有我……只有我能理解你!我们可以合作,我们可以……”
“真难看啊。”海铃偏过头,血盆大口缓缓裂开,绿眸在血月的光辉下妖艳而残忍,“你何曾尝试理解过那些惨死之人的悲鸣?一个毫无信用可言的屠夫,此刻凭什么要求我的理解?”
大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绝望的嘶哑,“我……"
“我们之间唯一的共性,是异常本身啊。自认异常,却妄图共情与相互理解,是本末倒置。异常,即意味着孤独。若无法忍受这份孤独,便该臣服于他人的共识。”
漆黑的巨狼化作一道残影,利爪直取咽喉。大公勉强侧身,爪尖擦过肩头,带起一蓬黑血和破碎的衣料。大公捂着快速愈合的伤口疾退,眼中惊骇欲绝。
海铃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她欺身而上,第二爪直掏心窝。大公这次没有躲,而是抬起手臂格挡。“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他整个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石壁轰然碎裂,烟尘弥漫。
大公从碎石中挣扎着爬起,礼服已经破烂不堪,脸上布满血污。但伤口仍在肉眼可见地愈合。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再一次救了他。
“你……杀不死我。”他喘息着,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的得意。
海铃缓缓抬起右前爪。掌心之中,魔力光芒骤然亮起,与她脚下被悄然修改过的仪式法阵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空间剧烈震颤,地面上原本暗红色的魔力纹路扭曲重组,爆发出一股对吸血鬼而言诡异而危险的银白色光芒。
“我杀不死你,但你的‘杰作’可以。”海铃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震颤的大厅中却清晰无比。
大公惊恐地发现,脚下的地面变得粘稠,所有出口与支撑点都被彻底封死。他如被困猎物般惊呼,“你……你做了什么?!”
“知道么?你的仪式很精妙。它汇聚力量的本质,是掠夺他人的生命力并进行转化。”海铃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对方黑色血液的利爪,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戏谑,“我只需稍微改写一下术式,就能替换‘掠夺’与‘被转化’的对象。这需要一点时间,以及一个关键的媒介。”
她将染血的爪子轻轻按在发光的法阵核心。
“就比如,被掠夺者本人的鲜血。”
恐惧扭曲了大公的脸庞,意志在惊惧中崩解。他终于看清了真相,从头到尾,那都不是对话,而是捕猎。他妄图游说的“同类”,不过是注视着盘中餐的,真正的怪物。
“你从一开始就……不!你不能这样!”他崩溃嘶喊,“我把那孩子还给你!立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发誓——”
“呵呵,晚了。”
海铃只是眯眼笑着,掌下法阵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白光芒,那光并非静止,而是如液态的水银、如活物的触须,带着令人窒息的贪婪,瞬间缠绕上吸血鬼大公的身躯。
数百年来积蓄的力量、漫长岁月凝聚的权能,在这银光面前不堪一击。它们不再受控地沸腾、压缩、扭曲,被法阵中央那无形的漩涡疯狂抽取、吞噬。
“不——!!!”凄厉的哀嚎在大厅内回荡。大公的身体在光芒中剧烈痉挛,人形逐渐消融,最终坍缩为一团剧烈闪烁的光球。紧接着,那光球被法阵彻底吞没,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光芒散去,大厅重归死寂,唯有黑夜中血月高悬。地面的庞大法阵暂时沉寂,内里却银流暗涌,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静候被再次激活。
海铃屹立在法阵中央,感受着脚下涌动的、源自吸血鬼的纯粹能量。她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而低沉的叹息。
她支开祐天寺,并非为了独断复仇,亦非顾虑旁人。唯一的理由,是因为那位吸血鬼猎人绝不会容许,她将这份掠夺而来的、强大而禁忌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她的立希体内。
“从第一眼看到这仪式,我就知道……”她低声呢喃,幽绿的兽瞳中燃起偏执至极的火焰,那光芒炽热、虔诚,“这是最适合你的礼物,立希。”
她要赐予立希这份混杂着永恒生命特质与禁忌魔力的存在。让她获得足以自保、甚至与她匹敌的力量。让她在本质上,变得与她……如出一辙。
“这样,”海铃的声音轻柔如梦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疯狂,“你就再也无法离开我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