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里美第一次到那座神社,是那年初春的事。
那天她替店里送货到山脚下的农舍,回程时竟走错了岔路。等她意识到不对劲,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松树密密地挨着,风穿过林子的时候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声响,像树林在叹气。
她本来应该害怕的。
台阶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甚至松了一口气。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边的石灯笼歪歪斜斜的,似乎是很久没人打理了。于是她沿着台阶向上走,走到顶,看见一座小小的神社,好像已经废弃了。本殿不大,木头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旁边有几棵山茶树,开了七八朵红花。
廊下坐着一个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穿着很旧的和服,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那个少女抬起头来看见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个女孩子。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但眼神竟充满了倦意。
里美站在鸟居下面,两个少女对视了几秒。
“请问,下山的路怎么走?”里美问。
女孩看了她一下,伸出手朝右边指了指。
里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女孩还坐在廊下的石头上,身后的山茶花红得很显眼。
“花开的真美。”里美说。
女孩子没有回答。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二.
后来里美又去了几次,明明没有理由,也没有迷路。
她说不上来任何理由,也许是那个女孩子的样子太奇怪了,也许是那棵山茶花在春天里开得太美了,也许真的就什么原因都没有。她只是每个月会挑几天,带一些店里的点心,走四十分钟的山路,却只是上去坐一会儿。
女孩子说她叫雾子,后来再也没有提过自己的事。
里美也没有过问,她不是那种话很多的人。她只是和她静静地坐在一起,各看各的,然后偶尔说一两句不相关的话,然后继续沉默下去。她们看山间的雾升起来,再散去。雾子泡的茶味道很淡,廊下的风也很凉。但里美还是很喜欢这里,大概是因为是因为安静吧。
里美每次来都会经常看着雾子那个方向的那棵山茶树。但花开了,花落了,叶子绿了,叶子枯了,她几乎从不提起。
雾子知道她在看。她一定是格外喜欢那边的花吧?雾子想。
三.
认识一年后的又一个春天,里美上山的时候,雾子又坐在石头上。
廊下的地上落了一朵山茶花,俨然一副刚掉下来的样子,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里美路过时只是看了一眼,没有捡起来。那朵花就躺在她们中间,一直到天黑。
“又开了啊。”里美坐定下来。
“嗯。”
雾子又递给她半个橘子,里美接过来撕下一瓣,又是酸的,不过她也没有皱眉,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酸涩。
“下个月会很冷啊。”雾子说。
“我知道。”
“路不好走。”
“嗯。”
“你小心。”
“好。”
沉默。风把落叶吹到她们的脚边。
“你...明年还来吗?”雾子问。
“大概能来吧,”里美喝了一口茶,“你不想让我来?”
雾子把落叶放下,没有回答。
四.
三月初,最后一场雪落下来了。
里美上山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带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是她自己织的。织得不太好,针脚松紧不一,边也不太齐。她把围巾递给雾子的时候,雾子接过去。
“给,今年太冷了。”
“谢谢。”
跟着雾子进屋后,里美发现炉火烧着,桌上摆着两个碗,里面是热腾腾的汤,是雾子煮的,味道淡到几乎尝不出来,但喝下去身子发暖。
“你平时也煮这个吃吗?”里美不禁疑惑,眼前的少女太瘦了,已经瘦到病态的程度了。
雾子点了点头,“就我一个人吃。”
里美没有接话,她低头喝汤,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很舒服。
喝完汤,里美抬起头,发现雾子的耳朵从发间露了出来。不是人类的耳朵,是覆着白色绒毛的,尖尖的狐耳。她之前从没有见过,雾子总是把头发散下来遮着。
“你长耳朵了。”
雾子愣住了,偏过头,尴尬地用手把头发拨下来。“……忘了。”
但里美已经看见了,她越看越觉得那耳朵很可爱,但她没有开口。
走的时候,里美又经过那棵山茶树。雪压在花上面,红色的花瓣托着白色的雪,她为此驻足,默默地从包里拿出手机拍照。
雾子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雪会把花压坏的吧?”里美说。
“不压花也会自己落掉。”
里美没有接话。她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回头看雾子还站在廊下看着她,灰色的围巾似乎要和雪融为一体。
雾子的狐耳稍稍竖起,朝着里美的方向。
五.
那年十二月三十一号的深夜,里美又上了山。
天已经完全墨了,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都是浅蓝色的。她提着灯笼,踩着自己的影子往上走,她看见雾子站在台阶最上面等她,穿着旧红色的和服,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
“又元旦了。”里美说。
她们喝了酒,是雾子酿的梅酒,放在家里挺长时间了。
“你醉了吗?”雾子发觉里美的脸有些淡红色。
“没有。”
“可是你脸红了。”
“你的眼睛好漂亮哦,真可爱呢。”
这是她第一次夸雾子的外貌。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笑了一声。
雾子没有说话,但里美余光看见雾子正极力掩饰自己微微晃动的尾巴。
零点刚过,山下的小镇传来了稀疏的钟声。那是寺庙跨年的钟,一百零八响,刚敲完最后一轮。雾子站了起来,走到崖边,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里美站在她旁边,她的肩膀碰到了雾子的肩膀。
雾子没有躲开。
“又一年了啊。”雾子说。
“嗯,时间过得真快。”
“我想...和你再一起过很多个元旦。”
里美只是把头也靠在了雾子的肩上,不知怎的没有回答。
六.
二月的某一天,里美有阵子没上山了。雾子等了几天,至于又在叶子后看见里美的身影。
她瘦了一些,脸色不太好,雾子问她是不是病了。
“没事,”里美挤出一个笑容,“冬天感冒不容易好。”
雾子没有追问。她把炉火烧得更旺一些,给里美倒了热茶。
窗外的雪在化,那棵山茶树意外的还开着,但枝上的花少了,零零星星只剩几朵。
“花快落完了啊。”里美说。
“嗯,春天要来了。”
里美看着那些剩下的花,看了很久,眼中带着雾子没有察觉到的复杂。
“春天,我们去山下看樱花吧。”雾子向里美道别。
“......好哦,”里美只是笑了笑“下次见。”
“下次见。”
里美转身走了,从地上捡起半朵刚被雨拍打下来的山茶花。她没有再回头看雾子了,只把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便下山了。
七.
一直等到三月,里美的身影也没有再出现在山路上。
雾子等了很久,一有动静耳朵就不自主的探出来,但她只等到一个陌生女人上山。
她是里美的姐姐。
“春天已经到了,樱花已经开了一段时间了,里美为什么还不来找我呢?”雾子有些烦躁不安地说:“明明都说好了。”
“里美她......”那个女孩子刚开口,眼眶突然红了,“......谢谢你陪她那么久,她...从小就有的病,心脏的问题,一直没办法根治,上周刚刚......”
“可为什么她没有告诉我......?”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里美的姐姐递过来一个布包,“她说她来不及织完了,前年的那条围巾已经旧了,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就织完把它戴上吧。”
她的嘴张了张,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直到下山也没说出一句话。
雾子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个布包,还没缓过神来。
布包里是半条围巾,还有一个信封。灰色的线还连在竹针上,针从线圈里抽出了一半,好像随时会滑脱。
雾子把围巾放在石头上,打开信封。里美的字越到后面越不清晰,一定是写的在颤抖吧。
“至雾子: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围巾,我没有时间织完了,这个颜色和你的长发很搭呢,留给你做纪念。
那天你说想和我过很多个元旦,其实我们甚至都没有明天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小时候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医生说我心脏有问题,随时可能出事,不能剧烈运动,可我还是经常来找你,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你的声音,你的样子,你沏的茶和你种的花,我不想忘记你,我想再和你坐在一起跨年,可我已经没有明天了。
抱歉呀,我还答应了你春天要一起看樱花呢,你就带着围巾去吧,替我看看这里最漂亮的樱花。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迷路那天,你坐在这块石头上,身后那些花开着。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好奇怪哦,一个人待在这里,是为什么呢?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住在这里。
后来我就一直记得那个画面。
啊,不自主的就写了这么多,我也只是你漫漫生命长河中的一粒微尘吧。你以后的时间,一定长到我无法想象吧?
你的耳朵很可爱哦,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摸摸看啊。
多吃点东西,你太瘦了。
再见。
里美”
信的末尾贴着半朵干枯的山茶花,花瓣已经变成深褐色,脉络还很清晰,是里美那天从山上捡走的那朵吧。
雾子把花从信纸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干透了的花很轻,似乎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信封里,是那天她拍的照片和她的画,而画中正是这位银发少女。
雾子把半条围巾贴在脸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活了三百多岁,见过那么多离别,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情波动了。
但那些离别的人都不是里美,那些死去的人,她都没有坐在一起看过雪,没有一起喝过茶,没有人给她织过围巾,没有人把肩膀靠过来,也没有人关心她。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因为她不会再遇见第二个里美了。三百年里只有一个,而下一个三百年也不会有。
雾子坐在那里,从早上坐到天黑。
她没有哭。
她的手指一直抓着那半条围巾,抓得太紧了,指节发白。她静静地看着那条小路,而里美再也不会从这条小路上走过来了。
她想起里美第一次来的时候。那天她坐在这里发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站在那里,向她问路。
她指了右边的小路,女孩点了点头,向右边走去。
还有那句“花开得真美。”
她当时没有在意这些,她不在意的事情太多了。
现在她坐在黑暗里,想起这件事。
她不在了。
她不在了?
雾子终于反应过来了,里美以后都不会来了,不会再来陪着她了。
她再看看手里的两条围巾,好像又看见了两个人站在那里。
明明还没来得及了解你...
她又低下头埋进围巾。
明明应该是早就知道人类的生命是脆弱的,是昙花一现的...
她深叹一口气。
三年...为什么三年里都没想着好好了解你呢?
风穿过树林。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你没这么重要的。
雾子把手伸进口袋,那半朵干枯的山茶花还在,不是梦啊。
远处山下的镇子起了雾,灰蒙蒙的,几乎看不见房子的轮廓。
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织这条围巾,半条围巾,织完和不织完,有什么区别呢?里美不在了,就算织完了,也没有人来看她围上的样子了。
雾子把脸抬起来,看着漫天的星光,说不定哪一颗就是里美呢。
她把围巾拢紧了一些,好冷,三月了,还是好冷。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鸟居下面,身后是山茶与她们还没来得及看的樱花。
“花开的真美。”女孩子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说。
“嗯,你也是。”雾子终于在梦中回答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