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离开后的第三天，我又去陈潇的奶茶店上班了。

“呜哇！”陈潇看着我脸上两个巧克力甜甜圈一样的黑眼圈，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林晚，你这几天是根本没睡吗？”

“黎诺的老家太远了，一路上没怎么睡好。”我将双手背到身后，摸索着给自己系围裙。

“你真的还能干活吗，别猝死在我店里，我赔不起……”她担忧地看我。

“我行的，而且这几天我和黎诺都不在你应该快忙飞了吧？”我将肩膀往后收，尽量让自己抬头挺胸显得精神一些。

“是的……还有好几个客人问黎诺妹妹去哪里了，我真怕没了黎诺妹妹，他们以后都不来了。”陈潇苦笑，将脸上的一缕碎发别在耳朵上。

“你要用口味留住客户啊，怎么能老是想着搞美人计呢。”听到除了我也有人还在挂念着黎诺，我心里也是有点小骄傲。

“哎，黎诺妹妹现在回我的信息回得慢好多了。”陈潇看着空荡荡的前台，“难道是我发的东西都太无聊了吗？”

我耸耸肩，没再接话——那些信息都是我拿黎诺的手机回复的，我怕说多了会露馅，根本不敢多发。

她留在这个世界的东西不多，交到的朋友也几乎没有，陈潇可以说是唯一的一个。我知道自己无法真的代替黎诺维护好这段关系，但是只要陈潇还记得黎诺，还把她视作朋友，那我就能把这也当成我的宝物了。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准备切今天的柠檬，看到黎诺平时穿的那件围裙还挂在墙上。我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就将它折起来收进了柜子里。

黎诺，我又出来上班了，但不是因为我不想你，反而是因为太想你了。

我看了日历，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其实满打满算只有不到五十天，但是这五十天你带给我的礼物或许比我过去二十二年从命运手里收到的都要多。我不能再把自己关在那个全是我们回忆的小房间里，不然我会溺死在那些时光里，所以只能强迫自己出来做兼职了。

但是你也不要误会，并不是说我走出那个房间就不想你了。我只是把我的思念暂时放一放，让自己可以在生活的间隙里喘息一下。

这段昙花一现的人生奇遇，对我来说是过于珍贵的、以至于不像是林晚的人生里能够拥有的东西，连同现在这个被你改变了的我，也是你留在此处的痕迹之一。所以，想念你，对我来说大概是往后余生都会做的事。

这座南方都市的夏天很长很长，直到九月下旬，夏末的炎热才开始消散。

在一个已经开始有一丝丝凉意的夜晚，我在风扇最小档位的嗡嗡声中将《夏日龙奇谭》的连载状态改成了“完结”。黎诺不在的日子里，我还是抽空写完了那个故事。

但是一开始我写得很是吃力，毕竟之前荒废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手指放在键盘上，敲出来的字都是僵硬的，文档里大片空白页面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写到新角色出场的那天，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让她说什么，然后好像听到黎诺凑过来：

“林晚，这一章你要写一个新角色吗？——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小妹妹啊，像只小猫一样！”

我愣了一下，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坏笑着的可爱小女孩。

写主角告白那章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让那个少女告白完就离开。然后黎诺的声音又来了：

“林晚，这章你终于要让那个心事重重的小女孩向她喜欢的姐姐告白了吗？真好啊，不过告白完她就要暂时离开了吗，看着有些难过呢……”

我看着屏幕就笑了，向她解释说我知道后面她们会重逢的，所以现在的离别痛一点也没关系。

卡文最严重的那几天，我坐在电脑前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黎诺说：

“林晚，今天写不出来吗？没关系的，做些别的事吧，黎诺以前也不是每次翻垃圾桶都能找到饭的。”

我起身去烧了壶水，又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回来的时候，第一个句子像是溪水一样流了出来。

写结局的那天晚上，风扇转得很慢。我盯着光标，不知道在剧情尘埃落定后，该给她们一个什么样的未来。黎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来：

“林晚，你写到结尾了！就算她们之后的人生没有很成功、很美满也可以的，一起继续普通地过下去就行了，这也是我们没能得到的东西。”

……

仿佛是黎诺在冥冥中牵引着我，我竟然真的把这个大学时就开始构思的故事写完了。当我在文档上敲下“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一股突然袭来的解脱感使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无力地垂下，微张着嘴看着天花板。

“我居然真的写完了啊，黎诺。”我捋着乱糟糟的头发，喃喃自语道。

风扇嗡嗡地转。

我等了一会儿，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将最后一章的内容上传到了小说平台，不出意外的，这个要看一万多字才开始展开主线的故事并没有获得多少读者的青睐。当我更新到结局的时候，后台数据显示只有一个读者还在跟读。

我很想和这位独苗读者交流一下，感谢TA喜欢这个我和黎诺共同创作的故事。但是TA从来不留评论，我在作者后台的数据里也无从得知TA的ID。于是我只能在最后一次更新的公告里留下一句“谢谢看到这里的朋友”。

我长舒一口气，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然后在橱柜里翻出来一个火盆和一袋小鱼干，坐在那晚我和黎诺一起看月亮的窗边。

我将火盆架在窗台上，在里面点燃一个酒精块，火盆中燃起一小簇暖橙色的光。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今天的月亮也是被两栋楼分割得只剩下一小块。我看着月亮，伸手进塑料袋里一根一根地拿出小鱼干，把它们投进火盆里，同时嘴里念叨个不停：

“黎诺呀，你过去那边也快一个月了，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啊？那里有没有大猫欺负你啊？”

“黎诺，这段时间我又去参加了几次面试，面试官的问题我都能好好回答了，不过目前还是没拿到offer。明天还有个线上的网络面试，就是那个游戏公司的文案策划，你说过我适合做这个，我会尽力试试的。”

“黎诺，这座城市太多人了，就连买车都要摇号。你知道什么是摇号吗？就是明明都有钱买车了，都还要排队抽签，要抽到才能买——对了，你们那里投胎要摇号吗？是不是你还在等中签，所以现在都没能投胎来看我啊？”

说到这，我眉头一皱，陷入了沉思：

“诶黎诺，说到这个投胎，你要是现在投胎，那你岂不是转世成小宝宝了？要是后来我遇到未成年的你还喜欢上了，那我不是犯罪了？”

“没关系，黎诺，我可以等你长大的。而且看着你从小孩子开始慢慢长大好像也不错诶嘿嘿嘿……”

我对着月亮有些猥琐地傻笑着，然后就感到指尖传来一阵炙烤的微微痛感。低头一看才发现刚刚只顾着幻想，手里一直捏着一根小鱼干没丢下去，靠近火苗的位置现在已经被烤得滋滋冒油了。

我闻着鱼油的香气，心里突然就很好奇黎诺吃到我的鱼干会是什么滋味。

“黎诺，我也尝一口啊。”

鱼干烤得酥脆，被我咔嚓咔嚓地嚼碎，口腔里感受到淡淡的咸鲜味和一股大海的气息。

“……还挺香的。”

日历翻到了十月份，我居然在那家游戏公司的网络面试杀到了第二轮。

第二轮面试当天，我在电脑摄像头面前正襟危坐，上身穿着那件身经百战的白衬衫，同时提防着不要在面试官面前暴露出这位求职者因为唯一的西裤破了个大洞，此时下身正套着一条运动裤的事实。

“林小姐，这是我们第二次在线上见面了。”屏幕对面那个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的面试官笑眯眯的，“经过了这两次谈话，我觉得你很适合加入我们文案组，不知道你对我们团队的印象如何呢？”

“我我我、很荣幸能加入贵司！”在对面看不见的桌子底下，我的十根手指在大腿上跳舞。

“我很高兴你选择了我们团队。”面试官将手里拿着的我提交的简历和过往作品选集整理好，整齐地码放在桌上，“林小姐，下周来公司报到办入职，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可以！谢谢贵司给我这次机会！”我连连点头。

微笑着向面试官摆手道别，我迫不及待地关掉视频通话，然后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直接把身上那件扣子都松掉的衬衫脱下来，拿在手里挥舞着，上身只穿着内衣就在房间里手舞足蹈。

“买新的正装正装正装装，下周去报到报到报到到……”我唱着随口编出来的不着调的歌，用力将手里的衬衫丢出去，叉着腰在眼眶上比了一个耶。

“黎诺！我找到……”

兴奋的话语只说出口了一半，我的动作停住了，小房间瞬间就恢复寂静。

此时我正好面向墙边的衣架，那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夹在我那一堆冷色调的旧衣服里，好像也在静静地看着我。

“我找到工作了哦。”

我放下举起的手臂，对着那件连衣裙轻声说道。

当晚，陈潇同意迟些开店，去吃我请她的饭，并且陪我买两套上班用的正装。

“恭喜啊林晚！”她笑吟吟地给我夹菜，“你这个新英雄可算找到用武之地了！”

“陈老板这是什么意思。”我倒了一杯酸梅汤递给她，“我在你店里难道就干得不好吗？”

“很好！很好！”陈潇往嘴里塞刚出锅的毛肚，被烫得直咧嘴，含糊不清地说，“你和黎诺妹妹就好比卫青和霍去病，简直就是我的帝国双壁！”

“现在你们一个回老家了，一个找到了正式工作，我的小店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啦。”她哭丧着脸。

“不好意思啊陈潇……”我挠挠脸，“我实在是没办法一边上班一边干你那边的活。”

“理解的，理解的。”陈潇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不能一辈子就只在我那里干兼职嘛。”

“要是周末你忙不过来的话我还是能去帮忙的。”

“真的吗？我这么一个小店居然也能让林大策划出手吗？”

“停停停！我现在只是个新来的打杂小工仔！”

说完，我沉默了下来，呆呆地看了几秒面前火锅的蒸汽，还是决定将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陈潇，其实我真的……谢谢你这几个月照顾了我。”

“哈哈哈……”陈潇喝下一大口酸梅汤，托着腮看我。

“林晚，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这人来人往的，我的小店能曾经当过你的落脚点，我也很高兴。”

我转头，撞上她带着笑意的眼神。

“谢谢。”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多好听的话，只能干巴巴地再次道谢。

“哎，我发现你现在完全和刚认识的时候不一样了。”陈潇上下打量我，“是什么改变了你呢？”

“对啊，是什么呢……”我又往锅里下了半盘羊肉卷，心里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独自一人站在电梯里，我看到电梯门的倒影里是一个穿着新买的正装、头发梳得整齐的女生。此人脸上还罕见地打了一层薄薄的散粉，显得比平日里要精致一些。

“什么嘛，”我对着倒影里的自己笑，“你也是长出来了一副大人的外壳啊。”

这时我又想，要是黎诺在旁边的话，一定又会大呼小叫的：“林晚，你和那些来店里买奶茶的大人一模一样！”

“叮——”

电梯停在了12楼，厢门洞开，一股职场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打印机的油墨味，拿铁咖啡的醇厚奶味，以及刚换上的鲜插花的淡淡清香。

我收敛了一下脸上因为想起黎诺而变得越来越放肆的笑意，强迫自己昂首挺胸，走向这个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工作岗位。

“您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我叫……”

我来到前台自报家门，但是准备好的台词说到一半就卡了壳。

——在柜台的后方，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少女手里捧着一杯拿铁咖啡在吮吸着。她的头上并没有猫耳，橘色长发烫得微微发卷，在脑后扎成马尾，露出了脑袋两侧一双小巧的人类耳朵。

她的眼睛比例较之一般人要大一些，此时那双茶棕色的瞳孔也在一眨一眨地看着我。

“你你你……”我举起一只颤抖的手指，“你是黎诺？”

少女却好像完全听不懂，她放下手里的饮料，唰地站起身。

“您是今天来报到的林晚小姐吧？”她笑嘻嘻地向我伸过来一只手，“欢迎光临……啊不不不，欢迎新同事！”

随着她站起身的动作，挂在她脖子上的工牌也翻转了过来，我看到上面打印着她可爱的大头贴和员工ID——“Reno”。

我瞪大了眼睛，轻轻拍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装，你还给我装！”我咬牙切齿地在公文包的夹层里翻出那台旧手机，点击相册、按时间排序、正序！

我点开了这部手机的第一张照片——有些失焦的、在步行街的树荫下，橘色的猫耳少女笑着看镜头，而那个没反应过来的待业大学生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我把手机屏幕怼在对方脸上：“Reno小姐，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少女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表情凝固了。

然后她的眼睛“叮”地一下就亮了：“啊就是这个！我想它想好久了！”

她迫不及待地接过那台旧手机，捧在手里细细端详：“这些都是我的宝物啊！”

她一张一张地翻着相册里的照片，脸上的笑容彻底压抑不住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果然是你！都认出我了，为什么还要耍我！”

黎诺挠着脸傻笑，然后哒哒哒地跑出前台，抓着我的手臂摇晃：“诶呀，这么久不见了，林晚就陪我玩一玩嘛。”

“——而且你知道，我为了投胎到22年前，给下面的大人们送了多少小鱼干吗？”

她狡黠地笑着，眼里却是泛起了久别重逢的泪光。

“什么？”我想到了那个我曾在心里纠结过的问题，“你说投胎到22年前……那你现在几岁？”

“22岁啊。”黎诺眨眨眼，“投胎的时候我跟下面的大人说，我要投胎到22年前。这样我现在就是22岁，和你一样大。”

“那你这22年……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上下打量她。

黎诺伸出一根手指按着自己的嘴唇，摇头晃脑地：“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生活、上学、长大成人。然后找到这份工作，坐在这里等你。”

“你知道我会来？”我的声音有点抖。

“不知道，投胎后我也不记得我们的家、还有陈潇的店在这个城市的具体哪个位置了。”黎诺摇头，“但我想，如果林晚也在等我，那我们一定会在某个地方遇见的。”

我的眼眶微微发热，大人的外壳碎了一地：“那……如果我没来这家公司呢？”

“那我就继续等呗。反正都等了22年了，不差这几天。”

她又露出了那个我最熟悉的灿烂笑容。

我再也控制不住，上前抱住了她。

“诶诶诶……林晚小姐，上班第一天就骚扰同事不太好吧……”她慌张地四处看。

“黎诺，那个一直追更我的小说追到结局的人，就是你吧？”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闷闷地说。

“嗯嗯，是我。”她拍了拍我的后背，轻声说。

“那为什么不在评论区里联系我？”

“我怕你认不出现在的我……不过现在看来完全是我想多了呢，哈哈。”她讪讪地笑。

“那你看到了吧，我给那两个女孩写了一个好结局哦。”我起身，双手扶着黎诺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眸。

“我们也像那个小说里的主角一样，一直平凡普通地一起生活下去，可以吗？”

她嘴巴微张，大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然后她擦了擦眼角上不知何时溢出来的眼泪，笑着点头。

“好啊。”

“好啊。”

我在文档上敲下这最后的两个字，然后点下保存。

“我写完了！”我高举双臂，痛快地伸了个懒腰。

“诶等等等等！”身旁的黎诺拽着我的睡衣，“到这里就结束了？后续呢？我和你重逢后一百万字的恋爱日常呢！”

“哈？”我匪夷所思地看着她，“这种东西谁要看啊？”

“我要看，你只写给我看就行了！林晚快接着写，晚上的那些事都不要放过！”

“我能把你第一次发情期那次写出来就不错了……你真当我是专业写小黄文的啊，没这能力知道吧。”我打着哈欠，麻溜上了床。

“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黎诺鼓着小脸，身体却很老实地爬上床在我身边躺下。

尽管换了更大的出租屋，也睡上了双人床，但我们还是喜欢紧紧贴着睡。

“诶嘿，布丁头。”我抚摸着她的头顶，看到一片黑色的新头发长了出来。

“我抽空再去补染一下吧。”黎诺捻起一撮长发，在手指上绕着玩。

“不用了，让它继续这样吧，老是染发很伤头发的。”

“但是不是橘色的话，林晚还会觉得我是黎诺吗？”她抬起眼眸看我。

“什么觉得不觉得，你无论怎么样你都是黎诺啊。”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

“你自己说过的，一个人不是会做什么才是谁，而是她是谁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嗯嗯，那不染了。”她笑了笑，然后把脸埋进我的怀里，“晚安林晚。”

“晚安。”我在手机上将房间的灯光关掉，然后将手机丢在床头柜上。

窗外摇动的树影混着月光，透过窗帘如流水般渗入，整个房间仿佛置身于飘荡的池底。

我将手摸到她的后背上，轻轻抚在那个熟悉的地方。

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

我数到她的第七节脊椎，然后就在她均匀的呼吸声中沉入梦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