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镇渐渐有了活人的气息。炊烟重新从屋顶升起来,洒过水的街面还泛着湿润的光,把前几天的硝烟和血腥味压了下去。那张粗笨的长桌上,鲁克瞪着对面那个终于被放出来的小领主。
这位胡子焦黄、肚子微凸的贵族老爷,几日前还在囚室里梗着脖子叫骂"叛贼",此刻却缩在硬木椅子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他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羊皮纸卷宗,是鲁克派人数了几个通宵清点出来的——领主的私人库藏、历年税赋账目、还有几份拖欠附近矿场工匠薪水的旧债条。
"按这上面的总数,"鲁克用还缠着绷带的大手敲了敲账本,声音闷雷似的在空旷大厅回响,"粮食、布匹、现钱,全都分下去。给镇里遭过灾的、家里有病人孩子的、去年冬天冻死过人的户头,先发。"
领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鲁克没看他,径直起身,走到门边——那扇原本就有些松动变形的旧木门,门框边缘还残留着几天前他盛怒一拳砸出的裂痕和新茬。他停在那儿,用拳头对着那块裂开的木头,不轻不重地又"梆"地捶了一下。
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裂缝又蔓延了一丝。
领主脖子后面肉眼可见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猛地咽了口唾沫,所有到嘴边的辩解、哭穷、讨价还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分!马上分!"他的声音又尖又急,"管家!听到鲁克大人说的没有?快去开仓!按大人的意思办!快去!"
看着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出去,鲁克才哼了一声,从门边走开。那领主偷偷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又花了两天时间,看着第一批物资确实落到几家最困难的镇民手里,看着几个主动投效、背景清白的本地年轻人被编入留守小队,鲁克才稍稍放心。他留下五六个从骑士团起就跟着爱琳娜的老兵,配合新人暂时管理镇务,反复叮嘱"规矩不能坏"。
大部分战士留驻松镇,巩固这个新得的小据点。鲁克自己只点了八个最精干、口风也紧的老伙计,准备轻装简行,前往东南方向的栖鹭港。那座帝国最大的港口城市,水陆交汇,三教九流混杂,消息灵通,是骑士团眼下急需的情报汇集地。
至于柯克·阿德莫,那家伙在阴冷的地牢里关了几天后,被放出来时倒是安静得很,黑袍整洁,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甚至主动找到鲁克,垂下眼,用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之前……是我行事过激,违反了军规。愿意听从任何处置,戴罪立功。"
鲁克盯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窝看了半晌,红鼻头抽动了一下。最后,他挥了挥手,粗声粗气道:"功不功再说。这次去栖鹭港,你不用跟着。留在镇上,帮着修缮城墙,或者去药铺整理药材,随便你。别惹事。"
柯克没争辩,微微颔首,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鲁克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廊柱的阴影,眉头拧成一个结,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出发那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九人九骑,马蹄包裹着粗布,踏着松镇尚未完全苏醒的卵石街道,悄无声息地出了西门,折向东南的商道。
起初两日路程平顺,沿着丘陵边缘的土路前行,偶遇小股流民或商队,也都相安无事。鲁克手臂上那点战斗留下的瘀伤好得七七八八,只是挥舞战斧时,肩肘连接处还会隐隐传来一丝别扭的酸胀。他没太在意,只当是伤口愈合时的正常牵拉。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午后。
他们正经过一段被称为"鹰喙岩"的山道。路是从陡峭岩壁上硬凿出来的,狭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右侧是近乎垂直的灰褐色岩壁,拔高数十米,怪石嶙峋,布满风蚀的孔洞;左侧则是令人眩晕的深邃峡谷,谷底溪流在阳光下碎成一道道白芒。山风毫无阻碍地穿行于此,发出持续的呜咽,卷起细小的砂石扑打在人和马匹身上。
鲁克走在队伍中段,正侧头对一个第一次走这种险路的新兵,用自己粗豪的语调压住小伙子眼里那点藏不住的紧张:"怕个鸟!眼睛看前面,别看下面!当年老子跟爱琳娜团长在北部冰裂谷……"
话音未落。
一声闷响,从头顶正上方砸下来,仿佛山体的某根骨头断了。那声音瞬间压过风声和水声,震得耳膜发麻。
鲁克骇然抬头。
右上方极高处的岩壁边缘,几块体积堪比小型房屋的灰黑色巨石,正挣脱山体的束缚,拖着簌簌坠落的碎石和尘土,向下翻滚、加速。它们沿着岩壁的斜坡弹跳、碰撞、碎裂,化作一片死亡的石雨,笼罩了下方近百米长的山道。
"后退!!!贴紧山壁!!!"鲁克咆哮出来,声嘶力竭。他猛拉马缰,战马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队伍瞬间大乱。前面的马匹受惊尥蹶子,后面的慌忙勒缰。那个新兵吓傻了,呆立在原地,仰头望着越来越近的阴影,脚像是生了根。
一块水缸大小的碎石从主岩崩裂出来,划着致命的弧线,直奔新兵头顶。
鲁克眼角余光瞥见,身体比思考更快。他猛踹马镫,借着战马立起的势头,整个人朝着新兵的方向斜扑过去——
结实的肩膀狠狠撞入新兵肋下,两人一起朝内侧岩壁摔去。那块巨石就在同一瞬间擦着马鞍后鞧,"轰"地砸在山道上。坚硬的路面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烟尘腾起。战马惊叫一声,挣脱缰绳,向前狂奔而去。
鲁克抱着新兵重重摔在岩壁根下,后背撞上凹凸不平的石头,疼得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自己,更强烈的剧痛从左手臂传来——摔倒时,左臂下意识撑地,正好垫在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碎岩上。骨头没断,但刺痛从手肘一路窜到肩膀,整条左臂酸麻,像是被人拿滚水烫过又浸进了冰里。
混乱持续了不到十息。巨大的滚石主要落在队伍前后方的空当,只有零星碎石砸中了两个来不及完全躲闪的团员,好在皮甲和头盔挡了大半,只是些擦碰和淤伤。最大的那块主岩,最终卡在了前方道路的一个转弯处,堵死了去路。
山风卷着尘土缓缓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鲁克咬着牙,在新兵的搀扶下站起来。他试着动了动左臂——手指能握拢,但想举起那柄几十斤重的战斧,肘部和肩膀立刻传来刺痛,力气像从一个破口往外漏,怎么使都使不上去。
"都没事吧?!"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因疼痛而有些沙哑。
团员们纷纷回应,检查自己和同伴。除了些微擦伤和淤青,以及几匹受惊跑散的马匹,竟奇迹般地无人受重伤。
鲁克让新兵帮他简单固定了一下左臂,用撕下的披风布条吊在胸前。他走到那块卡住道路的巨岩旁,仰头望向巨石滚落的岩壁顶端。灰褐色的岩体在那儿静默着,风吹过孔洞,发出绵长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见鬼……"鲁克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这石头……怎么偏就这个时候滚下来?"
众人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岩壁高耸,嶙峋陡峭,除了盘旋的几只黑点般的山鹰,看不到任何人影,也听不到风声水声之外的动静。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致命的塌方,只是山神偶然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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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没有停歇,绵密地敲打着洞外的岩石和泥土,单调而潮湿。山洞里,那堆魔法维持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小撮暗红的余烬,勉强散着最后一丝暖意,抵着从洞口不断渗入的湿冷。
温妮塔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石壁,抱膝坐着,姿势没怎么变过。酒红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颊边和颈侧,沾染了洞里潮湿的灰尘。眼皮很沉,酸涩得睁不开,但每次快要阖上时,一种更深的寒意就会从脊椎窜上来,强迫她保持清醒。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边——那隔着不到两步距离传来的呼吸,以及掩藏在呼吸之下、沉稳得可怕的心跳。
咚。咚。咚。
那节奏太过规律,太过有力——像某种精密钟表的摆锤,一下,又一下,穿透雨声和黑暗,清晰地敲在她耳膜上。
几个小时前,在跳跃的火光下,她曾因这过于平稳的心跳而震惊,直觉攥住了说不清的端倪。而现在,在漫长黑暗的浸泡和这单调声音的持续包围下,最初的震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洇开、沉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冰冷的,逐渐扎根的担忧。
她害怕。但恐惧的焦点,已经从"罗伊娜变了"这个模糊的概念,落到了自己耳中越来越确定的"事实"上。每一次平稳的搏动,都像一记无声的确认,碾磨着她原本试图为罗伊娜找到的所有理由和解释。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爬行。下半夜,洞内温度降得更低,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
温妮塔感觉到自身的热量在流失,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就在她蜷缩得更紧时,身旁的罗伊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金铜色的发辫松散地铺在简陋的铺盖上,罗伊娜侧卧着,原本朝向洞内的身体,在无意识的辗转中微微转向了温妮塔这边。然后,像是出于对温暖的天然寻求,她向温妮塔的方向挪动了一点,手臂松松地搭了过来,额头快要碰到温妮塔曲起的膝盖。
温妮塔的身体僵住了。隔着两人单薄的衣衫和铺盖,她能感受到属于罗伊娜的体温,以及那随着靠近而愈发清晰的心跳震动。这触碰突如其来,不带任何清醒时的疏离和防备,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依赖。与几小时前那个冷静陈述杀戮理由的罗伊娜,判若两人。
她应该感到一丝温暖,或者至少是安慰。但温妮塔只觉得那股担忧被搅动得更加翻腾。她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无意识的靠近,也生怕这靠近反而证实了她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测——有什么东西被深深掩藏,只在无意识的缝隙里,才泄露出一点原来的痕迹,或是之下的空洞。
她就这么僵硬地坐着,承受着身旁人无意识的倚靠,听着那始终如一的心跳,看着洞口外那片被雨水洗得愈发深沉的黑暗,直到天际透出一丝病态的灰白。
雨声未歇。
身体的疲惫终究压过了绷紧的神经。在天亮前最昏暗的那段时间里,温妮塔的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低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陷入了短暂而浅薄的昏睡。
不知多久,她是被脸颊上一点冰凉的湿意惊醒的。
猛地抬起头,脖颈因为久坐发出酸涩的一声。洞内光线比入睡前亮了一些,但依然晦暗。雨还在下,只是从绵密的帘幕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丝线。那点湿意是从洞口飘进来的细微雨沫。
身旁的铺盖已经空了,只剩下被压出的浅浅痕迹和一点残留的体温。
温妮塔心下一紧,匆忙转头。
罗伊娜站在洞口外。她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穿好了那件深色的雨披,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那头金铜色的发辫。雨丝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汇聚成细小的水流,顺着褶皱往下淌。她没有刻意避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视线投向灰蒙蒙的天空。
从这个角度,温妮塔只能看到她的侧影。兜帽边缘,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她的眼神隔着雨幕,望不到焦点——像一口被舀干了水的井,只剩下深处的黑和凉。然而,握着红龙木法杖的手指稳定而有力,身姿挺得笔直,仿佛盯着某个不容动摇、必须抵达的地方。
温妮塔扶着石壁站起来,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麻木刺痛,有些踉跄。她张了张嘴,一夜未眠的干涩喉咙发不出声音。
罗伊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缓缓转回了头。雨水顺着兜帽边缘滴落,滑过她苍白的面颊。目光落在温妮塔脸上,那空洞的眼神依旧,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亮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穿透了淅沥的雨声:
"走吧。"
温妮塔顿了一下。
"嗯,"她说,"为了苏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