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的记忆是一片大海,灰蓝色的海水跟下着细雪的阴云笼罩在头顶,咸湿寒冷的气味让她记忆深刻。
她四处打量了下,视野全是海水跟天空,她在混沌中苏醒,那一刻她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而她上半身已经探出小船大半,只需一个海浪她就会跟着起伏翻身沉入海里,意识到这点后她赶忙后仰从船边跌倒回船上。不过这种空白的状态也没有持续多久,过去的回忆在她把自己摔在船上,跟着那摇摇晃晃的摆动灌入她的大脑。
混乱中她看到了个遥远的火焰还有棕黑色的模糊人影,那个人影抓住她的肩膀对她喋喋不休说话,她努力去挥开脑中雾气,终于听清那个人的声音,看到那人的样貌。
“李——李娜斯,我要去找她们,在这里呆着,食物跟水在夹板下,如果我没有两天内回来就点燃火药求救。往后要独自活下去,项链好好带着,最后……我们永远爱着你。”
那人对李娜斯来说似乎很重要,她看着手中闪烁着黑蓝光芒的项链,又看向旁边已经燃放过的火药,已经过去两天了啊。肠胃又饥饿又干渴地抽痛,她整个人都虚脱到动弹不得,精神却格外亢奋,因为她不甘心,她不想死。得想办法赶紧自救,用嗓子去嚎没什么效用,她眨着疲惫模糊的眼睛,目光落在不远处几个空罐子上。
海面上响起清脆的敲击声,罐子与罐子每碰撞一次似乎就是她死亡的倒计时,漫长且重复的行为足够消磨意志。李娜斯从白日敲到夜晚,终于在她第不知几次提起精神跟眼皮抗争时,夜晚天空的月色星光被一块阴影遮住。
她回头逆着直照光看到了一艘挂着鲜红旗帜的巨大帆船,昏过去前她只记住了刺入眼睛的微光跟船帆上仿佛狰狞恶兽般张牙舞爪的图案。
……
一般来说,海上走动的人只要跑过一两回,都很少会在冬季前往黑海深处的海域,附近渔民或许会为了捕捞响鱼而冒险在浅水域打转,却没有人会继续往深处飘,再往深了走会碰上来捕食响鱼的海怪。
传奇舰队伊萨纳号则不太一样,这艘造型奇特的主船两侧皆装配了魔纹重炮,桅杆上也挂了捕猎旗帜,是艘为了抓海怪能纵横深入黑海的舰船。从船体新旧吃水线来看,伊萨纳号已经在黑海捕猎到海怪,准备顺着风向继续往东南航行,跨越海峡进入叶法王国的星顿希鲁萨*月湾完成这趟漫长的旅途。
将飘到航道附近的遇难者捞上船是件顺手的事情,至于下船时,被救助的遇难者需缴纳多大一笔天文数字的救济费,就要看船长最近的心情如何。
昏暗潮湿沉闷的舱室,李娜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再次睁开眼的,她侧躺着,手底下是硌人的木箱跟简单铺在上边的淡黄色旧布。
眼前有个模糊人影凑上来观察她,确定她醒了就转身去喊人。
李娜斯的大脑依然充斥着混沌,仿佛是被人一次性就塞满了许多东西,却从始至终都没有个顺畅的章法存在。她与大脑只能像跟很差劲蹩脚的使用说明书相处,得去带着思考问一句答一句,在小船上时能那么快想起自己的名字已经很不错了。
但现在身处陌生的环境,李娜斯需要保持紧惕,她绷紧身体掐住手心,利用些许的疼痛来缓解情绪,缓缓坐起身,眼睛环视打量一圈。
周围能够活动的空间有些狭窄,各处角落里堆满了积灰的大小箱子跟陶罐,这里应该是个小杂物仓,至于都装的是什么,李娜斯不太舒服地皱了皱鼻子。
“哟,醒啦,”与声音同时走来的是个栗色短发戴着耳环的年轻女子,从矮小的舱门探了个头,脸上带着温和灿烂的笑容,接着弯腰走进来对李娜斯点点头,身后门口守着两个人,女子用与笑容大相径庭的目光,短暂审视着李娜斯紧绷的姿态,“气色不错嘛。”
这是种让敏感的人不舒服的视线,而女子观察李娜斯的同时,李娜斯没有岔开视线,她也在沉默打量着对方。
女子身上最为出众的是那对没有丝毫掩藏的耳朵形状,热爱森林、湖泊跟土地的精灵很少会出现在海上,就常识来说,海上航行与大陆相隔,对任何一个地方的精灵来说都不够亲近自然。而这位栗色短发看起来年轻的女子显然是少数,侧面给李娜斯敲了个警钟,这艘船不简单。
见李娜斯没有心焦着急找她搭腔,女子接着说道:“我们在海上发现了你,你遭遇了什么吗?现在感觉如何?”
这是个好问题,那么她应该怎么回答呢?李娜斯脑中记忆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冥冥之中却还记得小船上片刻的回忆,那预示了家中或许出现某种危险,她应该尽快回家。但她长手长脚已经不是七八岁不知世事的幼童了,这艘船不会轻易地因为她而靠岸。
“我想……喝点水。”没错,在有适合的方法之前,李娜斯花了半秒钟思考,当即显露出疲惫,向对方乞求些水来恢复体力,现在保持身体状态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李娜斯的回答,栗色短发的精灵眨了眨红黄异色的眼眸,谨慎的孩子,她在心底评价,嘴角笑容变得饶有兴致:“可以,这点能满足,我去给你拿。”
看着对方在狭窄的空间里,灵活转身露出背着的双刀,向身后跟着的手下低声说了两句话,没出片刻就递过来一碗清水。李娜斯不打算质疑这碗水是否有问题,接过那碗水珍重捧在手里,小口缓慢地喝下。
“我的名字是贝斯布莱克,这艘伊萨纳号的大副,你可以称呼我贝斯,你现在很安全,我们也没有对你做些什么,同时不是海盗这点你可以放心。”
说着贝斯抱臂将肩膀往旁边靠,顺势翘起腿,一套动作流畅到让人认为她似乎是个放松随性的人,像是为了维护下那可怜的严肃感,咳了一声开腔接着解释前因后果,“你现在觉得不舒服很正常,昨晚把你捞上来后,发现你不仅脱水饥饿还在发高烧,我们船长原本还打算把你丢回海里喂鱼。”
如果忽略掉后半句的确能像个信奉友爱的正经组织,而伊萨纳号跟冰火双刀又是出了名的。
她现在躺在这,对方又如此诚实坦然,大概发生了更为棘手的事情,不过当前还是要先道谢,毕竟将她从在海上飘的小船救上来也是事实,李娜斯沙哑着嗓子:“谢谢你们救了我。”
贝斯抬手摇摆下当接受,她继续刚才的话题:“当时已经给你绑好准备扔了,你半醒时,死抓着来带走你的水手,说他身上有血腥味是杀人犯。我们原本都认为你是在说胡话,结果恰巧这时有人在厨房的汤锅里发现了具尸体,是个上船客人名目上应该*还活着的人,虽然不是那位可怜水手的。”
还有与她有关的凶案?她没有上船后的回忆,李娜斯边耐心听着贝斯陈述事件,边尝试借此捋清思绪。
“我们私下派人找到那人,又发生了许多突然的事情,那人当场自杀死了,不过至少证明你说得是实话,这两人都是混上船后,杀人取而代之的变形怪。能分辨出这种生物最常规的手段,是其异于常人没有任何气味或者直接杀死对方,另辟蹊径幸运点的,除非在北叶法扎根了的那群圣骑士突然上船在这,就算我们有正经黑塔出身的法师也没啥办法。”
自杀?艰难吞咽下最后一小口碗里的清水,李娜斯感觉喉咙的干涩依旧存在,但尚且能够忍耐,她沉默片刻略微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们希望我去闻出谁是变形怪么?”
贝斯被李娜斯话中带来的景象逗笑了,抿唇压住上扬嘴角说道:“啊~如果能就好了,但是我想你现在应该比我还要清楚。”
是的,弥漫在这里的气味确实有血腥味,但占据更多混杂着香味的,更刺激更粘稠更奇怪的是种陌生的味道,她从未闻到过,李娜斯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
大概看出李娜斯神情中的疑惑,贝斯不介意为她看着顺眼的孩子慷慨解答,不过更多原因,她本身可能是个爱唠叨的性格:“这是产自东大陆的息树香,原本是东陆精灵拿来探路跟追踪使用,对身体没有危害,轻易祛除不了,就算是在日照下暴晒挥发也需要两至三天,我们现在的海上旅行就更不必多说了。这种材料过去借由走地商人传开,逐渐能调制出适合贩卖,留香持久好闻的香料。又因为西古林陆地没有适合的气候,养不出品质达标的息香树,定香原料也就因此跟着成本拔高,是个在西陆来说奢侈的稀罕东西。”
贝斯的语气很像个孜孜不倦传授经验知识,并且在教人这方面又不专业的年长者,没有固定的重点喜欢一股劲就塞很多杂七杂八的“干货”,如果听众不是个耐心的当场就被念睡着。
好在“耐心”算是李娜斯的优点,因此她很快理解了话里的意思,贝斯在暗示厨房里发现的尸体身份跟其中过于蹊跷的地方。价值昂贵的香料本身就有难以获取的门槛,同时又能“恰巧”遮掩变形怪气味方面的不足,李娜斯自然接过话说道:“变形怪的身份有问题?自杀时还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