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第一节晚自习时,外面有些喧闹。于旸看着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的坐标系,皱了皱眉。不用想,又是那个浪费时间的学生代表大会。
左不过是让全校各班的代表们跑去大会议室,听上几个讲话,再填问卷、提建议——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提出的建议很难被兑现,但没办法,必须要有人去浪费这个时间。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上次月考的排名,叹了口气,在外面通知“去开会”的时候,不情不愿地揣了几张草稿纸,跟着人群去了教学楼顶楼的大会议室。
另一边,化简作为高三的年级前五,自然也过来了。她一向觉得这种会议无聊至极,不如多做几套理综卷。
她坐在位置上,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错题本,任凭台上领导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飘过去。
“无聊。”
“嗨,形式主义,不都这样吗。”尚秋月坐在她旁边,正在偷偷看小说,“没事,等会就结束了。”
化简合上错题本,目光在会议室里漫无目的地游移。然后,她看见了——
高二区域的后排,一个短发女孩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她似乎没睡好,一边写一边打了个哈欠。
化简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之前那个蹲在窗边放带子的女孩。
尚秋月看小说看到精彩处,刚想把化简扯过来一起看,抬头时却愣住了。
“剪子,你看什么呢?”
化简没说话。尚秋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高二区域那边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也没什么特别的。
“发什么呆?到底怎么了?看到谁了?”她小声问。
化简深吸一口气,用笔偷偷指了指那个方向:“就那边,高二区域,坐最里边的那个,短发的,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尚秋月眯着眼看了看:“哪个?你说那个低头写东西的?”
“嗯。”
尚秋月想了想:“高二的我不太熟……好像听我表妹说过。叫于旸,16班的。我表妹她们班有人改选科目之后去了16班,跟她做过同桌,人挺好的,人缘也还行,就是有点怪,没什么存在感。别的就不知道了。”
于旸。
化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于旸。旸谷,盖日所出处。
她想起那些纸条上的字,那些或风趣或温柔的文字,那些画得歪歪扭扭的简笔画,那些奇奇怪怪的冷知识。她想起那个蹲在窗边的背影,那个被阳光照得有点发亮的侧脸。
原来她叫于旸。
她笑起来,确实像初生的太阳。
尚秋月盯着化简看了几秒,突然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哎——”她拉长了声音,“你这是什么眼神?”
化简收回目光:“什么什么眼神?”
“别装了。”尚秋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看那个于旸的眼神,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怎么,看上人家了?”
化简挪开眼,没说话。
尚秋月瞪大眼睛:“我靠,真的假的?就看了一眼?”
“不是一眼。”化简的声音很轻,“之前也见过。”
“什么时候?在哪儿?”
“那个玩钓鱼游戏的人。”
“什么?她就是之前那个钓鱼的?”尚秋月眼睛睁得更大,“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化简没回答,脸却红了。
尚秋月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哎呦喂,行行行,我不问了。”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那你要不要等散会了,我过去帮你把她叫过来?就说交个朋友,她不知道你见过她吧?”
化简愣了一下。她应该拒绝的,按照她平时的性格,这种时候肯定会说“不用”“别麻烦”“我自己想办法”。
但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她想和她说话。不是用纸条,不是用那根透明的带子,她想要和她面对面,听她亲口说出那些文字。
她咬住嘴唇,犹豫了三秒,“……嗯,好。”
尚秋月挑了挑眉,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行,散会后你去楼梯间等着,我去帮你把人叫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冗长的讲话终于结束了。
于旸把草稿纸叠好,打了个哈欠。刚才领导的讲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光顾着推导下午那道生物遗传大题为什么是5:1了。
她站起来,准备跟着人群往外走,刚迈开步子,一个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哎,同学——”
“?”
于旸回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她身后,穿着高三的校服,长得挺好看,笑起来大大咧咧的。
“你是于旸吧?”女生问。
于旸愣了一下:“……嗯,是我。”
“太好了,有时间吗?跟我来一下呗,有人想找你。”女生说着,拉起她的手腕,往人群外面走。
于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出了会议室,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亮着,光线有点暗。有一个人站在那里,高高瘦瘦的,背对着光,看不太清脸。
拽她来的女生松了手,对她笑了笑:“你们聊,我先走了。”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还带上了楼梯间的门。
于旸懵懵地站在原地,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慢慢看清面前那个人——
是一个女生。穿着高三的校服,长头发,比自己高一点,很好看。她正垂眸看着自己,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你好。”她轻声开口:“我叫化简,高三4班的。”
于旸怔愣片刻,突然想起来了。高三年级的那个——那个常年在榜上前五的——她是不是就叫化简?
于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和那个学姐没有过交集,但她知道那个写纸条的人。那些漂亮的字迹,那些恰到好处的回应,那些在她考砸了的时候安慰她的话——
难道都是这个人写的?
“你……”于旸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那个、那个……”
化简点了点头。
于旸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次,那个陪她玩“钓鱼”游戏的人会是谁。可能是高一的学妹,同年级的某个同学,住在隔壁宿舍楼的女生,等等。但她从来没想过,会是高三的学姐,还是……年级前五的大佬。
“你怎么……”于旸挠挠头,有点语无伦次,“你怎么会是……”
“很意外?”
于旸点点头,又摇摇头。
化简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我该叫你学姐。”于旸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化简,“你低血糖好点了吗?”
化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于旸会先问这个。“没事,比之前好些了。”
于旸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翻出一块糖递过去,“以后要记得多备点糖啊。还有,谢谢学姐之前给的小饼干,特别好吃。”
化简接过糖,指尖碰到于旸的掌心,温温热热的,让她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有点发热。
她想起于旸在纸条上写过的那些抱怨数学的内容,试探着问:“你……数学还那么差吗?”
于旸的脸瞬间垮下来:“是啊,上次考试才考了六十八,三道大题全空着……”
化简攥紧了手里的糖,轻声说:“那,我帮你补吧。”
于旸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啊?”
“数学。”化简说,“你不是说学不会吗?我帮你补。高三的课已经学完了,时间挤一挤总会有的。”
于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面前这个人——高三的学姐,年级前五的大佬,那个陪她玩“钓鱼”游戏的人——现在说要帮她补数学?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于旸问。
“不会。”化简摇头,“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于旸想了想,报出几个自己有空的时间段。化简听完,点点头,把时间记了下来。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开始,晚自习第一节课课前,我在三楼东边的走廊等你,半个小时。”
于旸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她看着化简,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学姐,那个带子——”
“嗯?”
“还玩吗?”于旸问,“就是那个……钓鱼。”
化简想了想:“不用了吧,我想直接和你说话。”
于旸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得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那个,学姐,我先回去了……”
“嗯,好。”
于旸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冲化简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化简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没动。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尚秋月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靠在楼梯间的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聊得挺久啊,你俩。”
她走过来,凑到化简耳边,坏笑着问:“怎么样?感觉如何?”
化简转过头,眼神有点恍惚,像是在梦里还没醒过来。
“剪子?”尚秋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化简眨了眨眼,把糖放进口袋里。她抓住尚秋月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好像……”
她顿了顿,又闭上了嘴。
但尚秋月看她的眼神,什么都懂了。
周末回家的时候,于旸把那个修正带壳子带了回去,放进自己的收藏箱里。收藏箱是个结实的营养品盒子,用了很久了,里面装着她从小到大攒下来的宝贝——几颗漂亮的弹珠,洗干净的贝壳,心形的石头,姐姐给的宝石钥匙扣……
她把修正带壳子放进去,盖上盒盖,把盒子塞回柜子里。
外面的天黑下来了,等会妈妈就该来叫她吃晚饭。于旸看着手里的《海水鱼图鉴》,最后还是没忍住又把收藏箱拿出来,把那个修正带壳子用塑封袋包起来,放到最上面。
这个周末好像过的特别慢。什么时候能去见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