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清晨,风还带着一点夜里没散尽的凉。
中庭的樱花已经开满了。花枝从树干向外伸展,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云,轻得几乎要被光托住。教学楼在树的另一侧,晨光从那边斜斜地照过来,穿过花枝的时候被分成细碎的一片一片,落在地面上,落在长椅上,也落在我的手背上。
光是温的。
又好像带着一点很淡的粉色。
我摊开手掌,接住一片正好飘下来的花瓣。边缘还沾着露水,凉凉的,贴在掌心的时候,有一点不真实的触感。
像某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我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没有拉到底,露出里面一角笔记本的封面。风吹过的时候,书包的布料会轻轻动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不是在等人。
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我不太喜欢等人。或者说,我不喜欢“在等”这种状态。那种感觉有点奇怪——好像你把一段时间交出去,交给一个还没有出现的人,而你自己只能待在原地,什么也不做。
时间变得不像是自己的。
但花凛是例外。
这句话在脑子里出现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试着想解释一下为什么是例外。
可能是因为她从来不会让我等太久。
也可能是因为,在等她的时候,连“等待”这件事都变得不太像等待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那片花瓣。
很薄。透光的时候,可以看到细细的纹路。
去年这个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花瓣从树上落下来,风很轻,光也是这样斜着照下来。那天我也是坐在这里——或者是站着,我记不太清了。
那也是一个花瓣正在落的早晨。
我把花瓣轻轻放在长椅旁边,没有丢掉。它落在木质的座面上,很安静,没有发出声音。
周围很安静。
操场那边隐约有脚步声,应该是晨练的人还没完全散。风吹过树梢的时候,会带下来一阵很轻的沙沙声,还有花瓣落地时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我看着地面。
白色和淡粉色混在一起,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的颜料。
“萤——”
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不,是右边。
或者是从我还没来得及转头的那个方向。
我抬起头。
花凛站在樱花树的另一边。
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我不知道。
只记得她今天的领结系得很端正——难得的端正。浅棕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有一点发亮,像被蜂蜜浸过一样。她的侧马尾垂在肩膀旁边,随着她微微歪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等很久了吗?”
她看着我,眼睛弯起来。金色的光里,好像映着碎碎的樱花。
“没有。”
我说。
其实是有的。
但我不太想让她知道。
每次看到花凛,我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出现之前,周围的一切都被什么东西压低了亮度。不是完全的黑白,但也差不多。颜色在那里,却不明显。
她一出现,那些颜色就一点一点浮上来。
像慢慢被水浸开的颜料。
我看着她。
她头发上沾了一片花瓣,在侧马尾的末端。浅粉色的,很小的一片,刚好卡在发丝之间。和她浅棕色的头发贴在一起,看起来有一点不真实的柔软。
我注意到了。
但我没有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想告诉她。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那片花瓣待在她头发上的样子很好看。我想多看一会儿。
“走吧。”
她说。
“第一节是历史,老头子会点名的。”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肩带压在校服外套上,有一点轻微的摩擦感。
我走到她旁边。
她已经转过身,往操场那边的小路走过去了。
我跟上去。
操场边缘的跑道上还有几个人在慢跑。田径队的女生刚结束晨练,从另一侧跑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早晨显得有点清晰。
“月白同学!早啊——”
有人朝我挥手。
是田中。
她跑过来,额头上还有汗,呼吸有一点急。她停在我面前,说了句“早”,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后面的人叫走了。
“田中!快点啦!”
“来了来了!”
她又朝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无视我……”
花凛在旁边小声说。
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又有一点点刻意的委屈。
我侧过头看她。
她正看着田中离开的方向,嘴角微微撇着。
我没有接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鞋柜区还没什么人。
我弯下腰,把室外鞋脱下来,整齐地放进柜子里。白色的室内鞋就在里面,鞋头朝外,旁边放着一小袋干燥剂。
我把鞋换好,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鞋柜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冰的。
我们往楼梯走。
楼道里有一点凉,空气带着水泥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窗户开着,风从外面进来,把墙上贴着的通知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今年的樱花开得比去年早。”
花凛说。
“是吗。”
“嗯。去年是四月第二个星期才满开的,今年第一周就满开了。”
我下意识看向窗外。
樱花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全部,只能看到一部分枝条伸进视野里。风一吹,就会有花瓣掉下来。
她说得对。
但我不记得去年樱花是什么时候开的了。
我只记得——
我只记得她站在那棵树下和我说话的样子。
“萤。”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她没有再问。
她从来不会追问。
只是走在我的右边,和我隔着刚好不会碰到肩膀的距离。
我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味道。
说不清是什么。
可能是洗发水,也可能是洗衣液,也可能只是春天的味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念头——
如果稍微靠近一点,可能就能碰到她的手。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慌。
我不太明白它从哪里来的。
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走那么快干嘛,要迟到了吗?”
她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她很快跟了上来,又回到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二楼的走廊已经有不少人了。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分成一格一格的光影。有人靠在窗台聊天,有人抱着书匆匆跑过去,有人站在教室门口打哈欠。
声音混在一起。
像一层不太清晰的背景。
我走到教室门口。
门是开着的。
里面已经有人了。有人在座位上聊天,有人在低头补作业,还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花凛已经走进去了。
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然后转过头看我。
“萤,怎么了?进来啊。”
晨光从她旁边的窗户照进来。
她整个人都在光里。
浅棕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今天系得很端正的领结,还有那片还停在她发尾的花瓣。
我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走进去。
花凛她,
今天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