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焦土气味还残留在鼻腔里,掺着融雪与湿润泥土的凉意。两人都没受什么重伤,只是罗伊娜手臂和脸颊上的几道浅口子渗着血珠,温妮塔则因为魔力消耗和情绪崩溃而浑身发颤。
她们沉默地互相支撑着站起来——温妮塔扶了罗伊娜一把,罗伊娜借力时也稳住了温妮塔发软的身形。谁也没看谁,只是挽着彼此的手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将身后那片被火焰蹂躏得满目疮痍的空地留在月光下。
快到庄园门口时,两道身影从森林边缘快速掠近。是蕾拉和蕾芙,脸上带着疑惑和警觉。蕾拉先开口,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心:"怎么回事?那么大动静——"
"比试。"罗伊娜打断了她,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不小心……有点用力了。"她侧过脸,避开廊下魔法灯过于明亮的光线。就在这个角度,温妮塔看见她眼角反着微光的湿痕。
蕾芙在两人之间看了个来回,没说话。蕾拉眨了眨紫水晶色的圆眼,似乎想追问,但看了看两人的状态——罗伊娜烧焦的衣摆和带伤的手臂,温妮塔苍白失神的脸——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嘀咕了一句:"比试也这么拼命……"
罗伊娜松开扶着温妮塔的手,站直了些。
"早点休息。"她低声说,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说完她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楼梯,脚步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温妮塔站在原地。走廊的空气冷得刺骨。苏菲的房门后传来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门缝底下漏出来,昏黄的光晕在门下形成一道细线。
但她的大脑像被掏空了,什么也装不进去。她拖着步子回到暂住的房间,没脱掉沾满泥土和焦灰的外衣,直接倒在床上。那张床还残留着极淡的、熟悉的气息。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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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温妮塔在透过窗户的苍白阳光中醒来。身体像被重物碾过,但精神上某种尖锐的刺痛钝化了一些。她下楼,坐进壁炉边那张旧沙发。一整天,她就那么坐着,裹着同一条羊毛毯,望着窗外那片斜坡。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以同样的模式重复。她会机械地吃下蕾拉端来的食物,偶尔在蕾芙打扫时帮忙递一下抹布,或者晚餐前摆好餐具。动作僵硬,沉默无声。大部分时间,她依然坐在那个位置,看着窗外。冬天的阴云逐渐散去,天空偶尔露出浅淡的蓝色,但她的眼神没有变化。
苏菲每天都会出现几次。有时是清晨,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温妮塔手边的小几上;有时是午后,抱着一叠晒好的床单经过客厅,目光短暂地落在温妮塔静止的背影上;有时是傍晚,练完剑回来,站在门廊下拍掉身上的尘土,视线透过窗户,确认那个身影还在那里。她从不主动搭话,只是看。鲜红的眼睛里藏着很深的忧虑,还有更沉重的东西,压得她本就挺直的背脊更紧绷了些。
温妮塔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像一捧握在掌心的沙,不动声色地往下漏。苏菲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她想起爱琳娜阿姨上次来庄园时说的话。那是个晴朗的下午,她们在后院练剑,爱琳娜笑着说:"我家温妮塔在皇城学魔法,你们年纪差不多,肯定能成为好朋友。"
好朋友。这个词此刻扎在苏菲心口。爱琳娜阿姨希望她们成为好朋友,可现在……温妮塔却因为自己可能犯下的错,变成了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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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滑入三月。冬天的严酷终于显露出一丝松动的迹象。早晨,屋檐下开始有融雪的水滴,断断续续地敲打石阶,发出清脆的声响。向阳的坡地上,积雪化开的地方露出深褐色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带有新生气息的味道。风依旧凉,但不再像刀刃那样割人,偶尔拂过面颊,能感到一丝柔和的暖意。远处黑雾森的树冠依旧沉郁墨绿,但林间多了些鸟鸣。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地明亮。温妮塔依旧坐在老位置。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酒红色的发梢上留下一层黯淡的金边,却照不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处。
苏菲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了很久。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她吸了口气,迈步走进客厅,在沙发旁停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要出去走走吗?"
声音比平时更轻,语速也刻意放慢了些。
温妮塔没有回答。眼珠连转都没转,依旧定定地望着窗外。
苏菲等了片刻,伸出手,没有去碰温妮塔的肩膀或手臂,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凉,皮肤柔软但缺乏生气。苏菲握得不紧,只是虚虚地拢着。
温妮塔没有抽回手。
苏菲便拉着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力道温和。温妮塔跟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任由苏菲牵着,走向门口。
三月的风迎面吹来,还带着冬末的凉意。
苏菲牵着温妮塔,转向庄园侧后方,沿着一条窄窄的小径往河边走去。小径两侧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深褐色的地面,踩上去松软泥泞。枯黄的旧叶间,偶尔能看见几簇细小的草芽悄悄钻出来。
温妮塔的指尖在苏菲手心里动了一下。她能听到苏菲的心跳——节奏比平时稍快,有力却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努力鼓起什么决心。
苏菲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的路,开口说话。语速放得很慢,和平日里干脆利落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条河,往上游走不远,有一处浅滩。"声音柔和,融进风声和流水声里,"去年夏天,蕾拉非要教我怎么用虫子钓鱼。她挖了半天蚯蚓,结果自己先被扭来扭去的虫子吓得把罐子打翻了,蚯蚓爬了一地,蕾芙从屋里出来看到,脸都黑了。"
她顿了顿,嘴里的话收了一下,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后来还是蕾芙用钢爪在水里戳了几条鱼上来。但蕾拉嫌她用爪子碰过的鱼有铁锈味,不肯吃。最后那些鱼……好像是被我烤了,味道还行,就是有点焦。"
温妮塔的视线依旧低垂,看着脚下泥泞的小径,但她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苏菲继续说着,话题跳来跳去,没什么章法,只是把她能想到的、觉得或许有趣的事情一点点往外倒。
"黑雾森里面,靠近奈恩河的那片坡地,长着一种紫色的浆果,很小,但特别甜。蕾芙说那是吸血鬼才能安全吃的品种,人类吃了会肚子疼。但我偷偷尝过一颗……"她侧过头,飞快地瞥了温妮塔一眼,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孩子气的得意,"没事。可能我体质比较奇怪。"
"还有,我会变身。"语气认真了起来,握着温妮塔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不是幻术,是真的能变成动物。鸟,猫,兔子……都行。飞起来的时候,能看见整片森林和河流,像一张铺开的地图。风从羽毛下面吹过去的感觉……"她停顿了一下,"很自由。"
她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条理,也不像蕾拉那样能说会道。她只是希望这些笨拙的、真实的碎片,能在那片死寂里落下去,至少让什么东西有个地方可以踩。
小径逐渐开阔,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奈恩河的一条小支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平静的河湾。河水清澈,能看见底下被水流磨圆的卵石。对岸的山坡朝南,积雪已经完全消融,露出大片湿润的深褐色土壤。
苏菲停下脚步,松开温妮塔的手,指向河湾对岸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方。
"快到了。"她说,"昨天我变成鹰飞过来时看到的。"
温妮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岩壁的缝隙里,挣扎着生长出一棵树。在周围还是一片冬末萧索的深褐与墨绿之中,那棵树的枝头竟然绽满了密密匝匝的白色花朵。像一团蓬松柔软的云,静静栖息在灰色岩石与深色泥土之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每一片薄得透明的花瓣都泛着细腻的光泽,边缘透着淡淡的金色。微风拂过,几片花瓣悄然飘落,旋转着落入下方清澈的河水中,顺流缓缓漂走。
一棵梨树。三月初便迫不及待、独自盛放的梨树。
苏菲看着那棵树,鲜红的眼瞳里映着那片纯净的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声音很稳,带着温柔。
"爱琳娜阿姨……以前跟我说过一些话。"她没有看温妮塔,只是望着那满树白花,"她说,很多事情,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就算……就算人生里有些事真的没法改变,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怎么去记住,怎么继续往前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
"如果心里有话,对再也见不到的人说的话……对着树啊,河啊,风啊说出来,它们会记得,也会帮忙带到。"
苏菲转过头,看向温妮塔。那双鲜红的眼睛里流出专注的恳切。
"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想对爱琳娜阿姨说的话,可以在这里,在这棵树下,和她说。"
风从河湾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清凉的气息。几片梨花花瓣被卷起,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温妮塔的肩头和发梢。
她眨了一下眼睛。
只是极短暂的、被风吹得下意识的一瞬。眼皮抬起时,站在她面前的人,不再是那个白发红瞳的苏菲。
金色的盘发在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几缕长刘海柔顺地垂落额前。湖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眼角有岁月留下的细纹,但目光依旧明亮而坚定。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严肃中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透过花枝的阳光留在左眼下的泪痣上。
"温妮塔。"
声音响起。不是苏菲偏中性的、平稳的语调,而是更厚实的、带着让人安心的穿透力。
温妮塔的呼吸停滞了。她睁大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想碰触,又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爱琳娜"朝她走近一步,那是母亲惯有的、带着鼓励意味的浅笑。
"是我。"
这两个字像打破了无形的屏障。温妮塔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呜咽,整个人扑了过去。她紧紧抱住对方,手臂环住那结实而温暖的腰背,脸深深埋进带着阳光气味的肩头。泪水瞬间决堤,浸湿了衣料。
"妈妈……妈妈……"声音闷在布料里,颤抖得不成样子,"我好害怕……在牢里的时候……他们拿着刀……还有手术台……森林里……又黑……又饿……我……"她语无伦次,抽噎着,把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倾倒出来,"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爱琳娜"的一只手轻轻抬起,落在温妮塔的后脑,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温和又稳固。手掌有节奏地、缓慢地抚过她的后背,就像无数次她小时候做噩梦惊醒时那样。
"都没事了。""爱琳娜"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笑意,又无比认真,"说出来了,就都没事了。我在这儿。"
良久,她们就这样站在满树白花的梨树下,紧紧相拥。温妮塔的哭声从激烈的抽噎,渐渐变成断续的呜咽,最后只剩下肩头轻微的颤抖和吸气声。风吹过,更多的花瓣落下,有的粘在她们的头发和衣服上,有的无声地落在脚边的泥土里。
过了很久,温妮塔才慢慢松开手,但依旧抓着"爱琳娜"的袖口,不肯完全放开。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张日夜思念的脸。眼中的空洞和麻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情绪宣泄后的疲惫,还有一丝重新亮起的、微弱的光。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她能清楚地听到,紧贴着的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平稳,有力,但频率和韵律,和记忆中母亲那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搏动并不完全相同。可那面容,那声音,那怀抱的温度和抚摸的力度……太像了。像到足以让她暂时忘记现实,像到足以让心里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被这虚幻却温柔的触碰一点点抚平。
"爱琳娜"牵着她,在梨树盘虬的树根旁坐下。树荫遮住了部分阳光,光线变得斑驳。温妮塔挨着她,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就像小时候的午后一样。
"以后……""爱琳娜"开口,声音很轻,望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
温妮塔的鼻子猛地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脸往那温暖的肩窝里埋得更深,闷闷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却是郑重的承诺。
这句话,她曾听过,也梦到过。
那时她没有直接回答。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回答了。
苏菲的脸在那阵挟着梨花花瓣的微风中模糊、褪色。金色的盘发缩短、变浅,化为柔软的白色短发;湖蓝色的眼睛沉淀成鲜红;结实挺拔的身形也缩回了娇小的轮廓。手指还轻轻搭在温妮塔的手背上。
温妮塔看着她,眼泪还没完全干,却露出了真实的笑容——那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苏菲的手,指尖收拢,力道很轻,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苏菲被她注视着,耳尖浮上一层薄红,悄悄别开了脸,目光落向河面,像是在认真研究水里的某片倒影。
温妮塔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着苏菲侧脸上被树荫切碎的光斑,看着那几缕被风拨到颊边的白发,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个拥抱里残留的温度,正沿着掌心、沿着苏菲搭过来的那几根手指,重新蔓延回来。不一样的心跳,不一样的肩膀,不一样的气息,可那份稳稳的,让心安心的感觉,是真的。
梨花瓣落在苏菲的发顶,白色落在白色上面,她没有察觉。
温妮塔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拈掉了。动作做完才后知后觉,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她想,这个总是沉默少言的白发少女,大概比世上任何人都要体贴。只是那份体贴太安静了,安静到要像这样——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把心跳借出去——才肯让人发现。
风又吹过来,带着河水和梨花混在一起的清甜气味。温妮塔靠着树干,手心里握着的那只小小的手,始终没有放开。她说不清那是感激,是依赖,还是某种刚刚破土、连名字都还没有的东西。
她只知道,此刻她不想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