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像渗过指缝的沙,缓慢而无声地流淌过去。
温妮塔不再整日躺在床上。她能自己坐起来,能慢慢走到一楼,坐在壁炉边那张旧沙发里。身上的擦伤结了深色的痂,有些痒,但不算严重。蕾拉变着花样做的热汤和软食,她也能机械地吃下一些。
但她不说话。
从早到晚,她就那么坐着,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沐浴在冬日苍白阳光下的山坡。有人走进房间时,她的眼珠会极轻微地转动,投向对方,眼神里是一种警惕的、带着审视的陌生感,仿佛在确认每一个靠近的身影是否构成威胁。连一向活泼的蕾拉,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张了几次嘴,最终也只是挠挠头,把准备好的俏皮话咽回去,轻轻放下点心盘子,悄声退开。
苏菲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她依旧在固定的时间出现,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汤药,走到温妮塔面前递过去,等她接住。如果温妮塔没反应,就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她看着温妮塔时,眼里没有探究,也没有不耐,是一种纯粹的、观察的平静。她大概觉得温妮塔只是遭遇了什么变故,受了惊吓,需要时间。她还没把"温妮塔出现在这里"和"爱琳娜阿姨可能出事了"这两件事,用那条最残酷的逻辑线连接起来。她只是按照罗伊娜的吩咐,照顾这个被爱琳娜提起过的、需要帮助的女孩。
那天晚上,蕾拉和蕾芙吃过晚饭就出门了,说是去附近林子里查看之前设下的几个警戒陷阱。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柴火稳定的燃烧声。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罗伊娜从二楼走下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茶杯,似乎是想去厨房添点热水。脚步比平时慢,神色间带着连日睡眠不佳的疲惫,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沙发里的温妮塔动了。
她猛地掀开身上的毯子,动作快得有些踉跄。没有去拿近在咫尺的点心盘子,而是扑向壁炉旁倚着的那根细长鹰嘴木法杖。手指握住光滑木柄,眼里某种东西猛地锁死了——像一把刀找到了它要插进去的地方——直直指向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罗伊娜。
法杖前端,一点微弱的、跃动不定的橘红色火苗"噗"地燃起,照亮了她苍白憔悴的脸和紧抿的嘴唇。
"那到底……是什么幻术?说!"她用并不擅长的大声质问道,声音走调,有些扭曲。
罗伊娜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指向自己的法杖尖端,又看向温妮塔那双燃烧着痛苦与质问的眼睛,眉头蹙起,脸上是真实的困惑。
"……幻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因为疑惑而有些飘忽,"什么幻术?"
"那个幻术!"温妮塔的声音冲破了喉咙,嘶哑,却带着一种要把什么东西撑碎的力度,"爱琳娜……妈妈她……在授勋仪式上,变成了一条龙!一条巨龙!然后……然后他们才杀了她!"
泪水瞬间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死死瞪着罗伊娜。法杖尖端那点火苗因为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猛地窜高了一截,又不安地摇曳着。"是陷害!有人用幻术害她!帝国内登记在册的所有幻术系法术,高阶的,低阶的,偕同系辅助的……我都知道!没有哪一种……没有哪一种能做到那种程度!把人……变成龙……"她的声音哽住了,带着绝望的哭腔,"是谁?到底是谁放的?!你……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门外院子里,那阵持续了一会儿的、富有节奏的破空声——木剑划开夜风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一片死寂。
苏菲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手里还握着那柄训练用的木剑。温妮塔带着哭腔的嘶喊,一字不漏地穿过门板,钻进她的耳朵。
"变成……龙?"
鲜红的瞳孔在月光下猛地收缩。
一个差点被她遗忘的、微不足道的记忆碎片,被这嘶喊从脑海深处炸了出来。那是一个多月前,爱琳娜阿姨在庄园的时候。她兴奋地展示自己研究的魔法,给爱琳娜身上画了一个"微风助力"的符文,用掉了,随后画了一个"火星术"的湮灭符文,也用掉了,而最后画的那个"简易拟态"的符文……
那个符文——是自研的幻术系没错。但它的原理十分粗浅,幻术系里基础的光影扭曲加上一点偕同系的"形态暗示"。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只是如果……
苏菲感到一种冰冷的东西从脚底往上漫,不疾不徐,却没有任何东西能拦住它。握着木剑的手指僵硬了。
那个符文没有被使用,没有被擦除,一直留在那里。如果后来有其他人——一个魔力极其强大的人,或者单纯的魔力源——如果灌注难以想象的、海量的魔力……如果那股魔力粗暴地冲进那个脆弱的、本不该承受如此力量的符文结构里,将它扭曲、膨胀、撕裂,然后强行嫁接上更恐怖的偕同系形态转换与能量暴走……
"轰"地一声。苏菲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手中那柄陪伴了她多年的木剑,忽然像是不再认识她的手。手指一松,木剑脱手,"哐当"砸在院子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夜风吹过,扬起她白色的额发。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地面上的木剑,又像是透过木剑看到了更深处、更可怕的东西。
如果……万一……
那么那个玩笑般的、弱小的符文,就有可能变成一个致命的引信。而点燃引信的人……可能就是她自己。
是她……害死了爱琳娜阿姨?
温妮塔的全部心神都钉在罗伊娜脸上。法杖尖端的火苗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和汹涌的恨意跳跃不定,映得她泪痕未干的脸颊明明暗暗。门外院子石板地上那声木剑坠落的闷响,以及紧随其后那种惊诧到极致的、紊乱到要炸开的心跳搏动声,都被她耳中仇恨的嗡鸣彻底盖过。她听不见。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眼前这个金铜色头发的女人——懂那些高阶、古代、甚至禁忌魔法的女人。
罗伊娜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任何施法的征兆。她看着温妮塔那双被痛苦和愤怒烧得发亮的眼睛,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门外那片月光下的黑暗。脸上最初的困惑渐渐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深的沉重取代。
她大概……猜到了。能让温妮塔如此肯定地指控"偕同系幻术",能让事情变得如此巧合而致命……在这所房子里,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在爱琳娜身上留下那种"无害"的、带着孩子气炫耀痕迹的魔法印记?
门外廊檐下,苏菲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原木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她抬起双手,死死抵住太阳穴,十指用力,再用力,仿佛能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硬生生按死。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滚过她苍白的脸颊,留下冰凉的湿痕。小时候,因为她的无知和莽撞,差点害死罗伊娜。而现在……又是因为她,因为那次幼稚的、想要在爱琳娜阿姨面前显摆自己研究成果的冲动……如果那个脆弱的符文真的成了别人利用的引信……
疼痛是热的,悔恨是冷的,两样东西同时往胸腔里灌,把她的肺叶挤扁。她吸不进气。她想冲进去,对着温妮塔嘶喊出一切,承认是自己的错。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血腥味,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罗伊娜的声音。
一声很轻,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
"符文……"罗伊娜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是我放的。"
门外的苏菲猛地抬起头,鲜红的眼睛在泪水中骤然睁大。
温妮塔握着法杖的手更紧了,火苗"呼"地窜高一截。"果然是你!"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为什么?!妈妈她那么信任你!她把你当朋友!你为什么要这样害她?!"
罗伊娜没有回答"为什么"。她的目光越过温妮塔激动的身影,短暂地瞥了一眼门外那片阴影,然后重新聚焦在温妮塔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辩解,没有愧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她瞬间就理清了来龙去脉,也明白了苏菲此刻正在门外承受着什么。她不可能说出苏菲的名字。永远不会。
"看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罗伊娜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冷静,"你现在的样子,像是想把我生吞活剥。"
她转过身,走向壁炉另一侧一个积了薄灰的角落。那里靠墙立着一根暗红色长法杖,木质深沉,顶端镶嵌的宝石在炉火光线下黯淡无光。她伸出手,指尖拂过杖身,掸掉上面积累的灰尘,动作很慢,仿佛在触摸一件久违的、令人怀念又沉重的旧物。然后她握住了它,从墙边取起。法杖入手,肩膀微微一沉,背脊却直了。
"我们出去吧。"她侧过头,对仍旧用法杖指着她的温妮塔说,语气平淡,"这里……会打坏东西。"
说完,她不再停留,握着那根红龙木法杖,径直走向通往户外的门。脚步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温妮塔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几秒钟后,她猛地撤掉法杖前端的火焰,紧紧握着它,快步跟了上去。她不能让这个"凶手"离开视线。
门外,坐在冰冷地上的苏菲看着罗伊娜握着法杖走出来,月光照亮了母亲侧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平静。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站起来,想拦住她们,身体却不听使唤。罗伊娜走过她身边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最终没有低头,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向前,走进庭院清冷的月光中,朝着黑雾森边缘走去。温妮塔紧跟其后,同样没有瞥向墙角的苏菲。
苏菲瘫坐在那里,听着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看着地面上那柄孤零零的木剑,看着月光下一前一后走向森林边缘的两个身影,无力感和负罪感漫上来,像潮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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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森边缘的空地开阔,寒意却并未因此减少半分。时值二月初,冬日还没有散去的意思,夜晚更是将冷意浸透进每一寸土地和空气里。地面是硬邦邦的冻土,覆盖着一层被霜打蔫的枯草,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远处森林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堵沉默的巨墙,将庄园方向的一切声响隔绝在外。风不大,却足够锋利,贴着地面扫过,卷起细微的沙尘和草屑。
罗伊娜站在空地一侧,离森林边缘十几步远。她握着那根暗红色的红龙木法杖,杖身触手冰凉。对面,温妮塔同样手持法杖,与她保持着距离。女孩的脸在月光下更加苍白,眼睛里原本的温柔已经烧尽,只剩下干燥的、榨干了所有水分之后才会有的东西,死死钉在她身上。罗伊娜知道,以温妮塔目前的魔法造诣和体力,远不是自己的对手。那根鹰嘴木法杖能释放的火焰威力或许可观,但施法速度、魔力控制、战斗经验,都差得太远。
温妮塔要的不是她的命——至少不全是。这女孩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将心中积压的剧痛、愤怒、绝望全部倾泻出来的目标。一个可以被憎恨、可以被攻击的实体。如果挨一顿打,甚至……如果"死"一次,能让她把对母亲逝去的悲痛、对命运不公的怨怼,从那个真正无法触及的虚空转移到自己这个"活该承受"的替罪羊身上,从而获得一丝喘息……那么这代价或许值得支付。
罗伊娜不清楚维斯娜的"回响"能力究竟有没有极限,复活是否有次数限制,或者是否存在其他未知的代价。但她将自己的死亡也纳入了理性评估的范畴。
这不仅仅是为了温妮塔。还因为上个月爱琳娜离开庄园时,自己没能更坚决地阻拦她。如果当时再强硬一些,如果把皇城的风险掰开了、揉碎了摆在她面前——不,爱琳娜从来都不是一个能被轻易说服的人。她的正直和责任感,既是她的光芒,也是她的枷锁。
自己拦不住她,就像当年祖父拦不住执意推行聚魔塔计划的皇帝温狄欧一样。
就在这思绪电转的瞬间,对面有了动作。
没有预兆,也没有吟唱。温妮塔猛地抬起法杖,杖尖直指罗伊娜脚前的地面。
一团拳头大小、凝实得发出刺目白光的火球凭空出现,破开寒夜的空气,带着低沉的呼啸砸向罗伊娜脚前不到一米处。
"轰!"
冻土被炸开一个浅坑,焦黑的泥土混合着草屑四散飞溅。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瞬间爆发的热度。比起当年那个需要用偕同系风魔法、费尽力气也拉不动埃里克斯的笨拙女孩,如今的温妮塔在湮灭火系法术的破坏力上,已经相当出众。
罗伊娜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飞溅的土块。她手中的红龙木法杖顶端,一点微蓝的奥术光芒亮起,随即射出两道纤细而迅疾的魔力飞弹,贴着温妮塔身体两侧飞过,击打在后方远处的地面上,激起两小蓬尘土。这是警告,也是"表演"——表明她在反击。
但温妮塔完全无视了这种程度的威胁。她的动作更快了,法杖在空气中划出短促的轨迹,口中吐出简短的音节。爆炸的余烬未散,新的火焰已然生成。这一次不是单一火球,而是三团较小的、拖着尾焰的炽热炎弹,封锁了罗伊娜向左、向右或向后的退路。
罗伊娜没有闪避。她将红龙木法杖往身前一拄,杖底轻轻顿地。一层半透明的、荡漾着水波纹路的淡蓝色屏障在她面前迅速展开,如一面弧形的盾牌。
炎弹撞击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爆裂成四散的火星,将屏障表面激荡起剧烈的涟漪,但未能穿透。热风卷动着罗伊娜金铜色的长发和衣袍下摆。
她站在屏障后面,透过扭曲的光影看着温妮塔的脸——因愤怒和剧烈施法而微微泛红,却又被泪水浸湿。女孩在哭泣,但手中的法杖没有丝毫停顿,又一个更复杂的火焰咒文正在成型。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既像将熄的余烬,又像决绝的、不打算被扑灭的光。
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女孩。一个失去了或许是唯一理解自己的骑士的前皇女。在这片寒冷、荒芜、被月光和森林阴影笼罩的空地上,用火焰与屏障,进行着一场注定没有赢家、也无关真相的对峙。
火焰飞弹接二连三地从温妮塔的法杖尖端喷射而出,拖着明亮的尾迹划破夜色,一次次撞在罗伊娜面前那层淡蓝色的屏障上。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刺目的火光,屏障表面的涟漪剧烈而不稳定地荡漾。温妮塔的嘶吼混杂在法术的爆裂声中,那声音嘶得已经没有棱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胸腔里往外硬挣。魔力从她的法杖不间断地倾泻而出,将空地这一侧映得如同白昼,空气被灼烤得扭曲,枯草和冻土发出焦糊的气味。
罗伊娜有好几种方法可以反制——幻术扭曲温妮塔的感知,偕同系法术束缚或偏移那些火焰,甚至直接用奥术冲击打断施法。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原地,双手稳稳握着红龙木法杖,维持着那面屏障。法杖传来的反震力让她的虎口发麻,她没有调整姿势,只是透过因高温而微微抖动的光影,看着对面那个被愤怒和悲痛彻底吞噬的女孩。
温妮塔突然改变了策略。她停止了连珠炮般的飞弹,法杖猛地向下一挥,杖尖触地。一道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的火焰线贴着冻土地表疾速窜出,无声而迅猛,直奔罗伊娜脚下。
罗伊娜看到了。她可以轻易跃开,或者将屏障向地面延伸。但那一瞬间,握着法杖的手指似乎松了极细微的一丝力道。那层一直坚挺的淡蓝色屏障,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波动了一下。
温妮塔没有错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她一直悬在空中的另一只手猛然握紧,之前施法时悄然凝聚在罗伊娜头顶上方的几个炽白色大火球,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带着骇人的呼啸当头砸下。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同时发生。屏障在地面火焰与头顶火球的双重冲击下,发出一声玻璃碎裂般的脆响,崩解成漫天飞舞的淡蓝色光屑。
气浪将罗伊娜掀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她下意识抬起左臂护在身前,另一只手仍紧紧抓着法杖。灼热的气流和飞溅的土石掠过,棉布长袍的下摆和袖口瞬间焦黑卷曲,皮肤上传来几道细小的刺痛,渗出血珠。她最终失去平衡,向后跌倒在冰冷坚硬的冻土地上。
她没有站起来。侧躺着,急促地喘息,胸腔因为冲击和灼热的空气而隐隐作痛。红龙木法杖滚落在一旁。她仰头看着夜空——刚才被火光短暂照亮,此刻又重新被深邃的黑暗和清冷的星光占据。
她何尝不想再见到爱琳娜。想听她用那种清晰、沉稳的声音讲皇城里的趣闻,讲骑士团又抓到了哪个蠢贼,讲温妮塔在学院取得的进步……那些平淡琐碎,却充满生气的日常。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又涩又痛,堵在那里。
脚步声逼近,踩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温妮塔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女孩的脸在未散尽的火星映照下显得可怕,只有眼神还没有熄,以及未干的泪痕。鹰嘴木法杖抬起,尖端那点重新凝聚的、危险跳动的橘红色火苗,稳稳指向罗伊娜的额头。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火焰散发的炽热。
只要她想。现在。法杖往前一送,就能要了罗伊娜的性命。
温妮塔握着法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剧烈的、来自身体内部的震颤。她能闻到罗伊娜身上衣物烧焦的味道,能看到对方脸颊和手臂上细小的伤口,能听到对方并不平稳的呼吸。脑子里嗡嗡作响,母亲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巨龙身躯在箭雨中崩溃的画面,与眼前这个倒在冰冷地上、毫无反抗意图的女人重叠交错。
她何尝不知道?
是罗伊娜派人从黑雾森里把自己救回来,安置在母亲睡过的床上。是苏菲整日安静地陪伴,是蕾拉小心翼翼端来热汤,是蕾芙帮忙换下脏污的衣服。她们对自己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笨拙的关切。而罗伊娜——刚才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反击,有无数种方法制服甚至重伤自己,但她没有。她只是在防御。最后那屏障的松动,更像是故意的放弃。
迁怒。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迁怒。把对真正凶手的无力,对命运的怨恨,对母亲再也回不来的绝望,全部倾泻在这个"看起来最可疑"的人身上。因为这样比面对那片吞噬了母亲的、空洞而未知的黑暗,要容易一些。
可是——然后呢?
杀了罗伊娜,母亲就能回来吗?
一声哽咽冲破了温妮塔的喉咙,像是从什么地方决了口。法杖尖端那点火焰倏地熄灭。
"哐当。"
细长的鹰嘴木法杖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滚了半圈。
温妮塔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冻土上。她蜷缩起身体,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洇开深色的痕迹。肩膀无法控制地抽搐,破碎的哭声从手背后面漏出来,越过冻土,越过枯草,消散在夜色里。
母亲……
到底……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