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承着“送神送到西”的原则,特蕾莎这一次带着使臣们将宣钟一行人送出前厅。
宣钟没立即踏上飞毯,而是在原地和墨羽耳语几句才翩然离开。
“今天的会面中,那位皇女并没有提太多宣修皇女的事情呢。”
直到从外交院已无法观测到帝国使团的身影,其她使臣回到衙内继续上工,努特西才从游廊的阴影走出。
特蕾莎脑子里却想着其它事——不如说,从她送客出门开始,她的目光就没有放在宣钟和墨羽身上。
“女士?”
直到努特西第二次尝试呼唤,特蕾莎终于回过神。
“努特西,帝国的内乱规模很大吗?”
“您在说什么傻话吗?”
努特西无语地短叹一声,翻出今天积压的文书——近两个月,外交院驻各国分部会定期寄来通讯文书,只要当天稍有疏漏,等待大臣批示的文书便可堆成一沓。
“早上,派驻宣阳的使臣寄来情报,称现在帝国的战场主要集中在东部、南部和北部,战火覆盖的范围可占40%的领土,死伤人数可达上千人。
“至于西边,则暂时安然无恙——宣钟皇女手下的兵死守要塞关口,不让任何未经允许的人挤进西面城区。”
“我记得三个月前,帝国被攻占的面积还只有30%左右,死伤人数也还远没有那么多。”
“这段时间,宣修皇女开始倾尽所有兵力集火南部,似乎是打算做好准备,提前准备接应那八字都没一撇的免税商道。
“同时,北部也有其他皇女皇子的兵,他们铆足全力,攻击通往北垣的关口。这些势力连着啃下两块领地后,宣钟皇女得了北垣的粮食支援,才能将其慢慢驱逐。”
特蕾莎的眼神在更高更远的天空飘忽不定,努特西竟从对方的表情上捕捉到一丝怅然。
“一年了,帝国的战事甚至没有一点平息的迹象,也难怪她们的状态会如此疲累了。”
“您指的是帝国的普通将士?”
“正是。”
连率领士兵的凝霜映雪都狼狈至此,不复从前离别时的干练,可见最底层的兵士该有多难熬。
努特西多少能理解特蕾莎对普通人生出的那点可怜,但这无谓的同情心对被她怜悯的对象毫无助益,她们要谋定的事也不可能从帝国普通人的角度出发。
“女士,现在不是同情别人的时候吧。”
“……你说得对。”
良久,特蕾莎才收回视线,失声轻叹一声,最常见的微笑旋即回到脸上。
“宣钟皇女一直耐着性子和我周旋——她不能被我们看出她焦虑的源头,宣修皇女就是其一。”
努特西紧随特蕾莎走向游廊,在对方耳边碎碎地念着:“她大约是不会再提那什么魔剑的事情了——再在这上面死磕,对她毫无益处。但她还没完全明确帝国需要什么物资,我怕她会向我们大捞一笔。”
可特蕾莎的语气却意外地斩钉截铁:“不会再有这种事了,至少我会极力避免让它发生。”
“可之前大议会不是批了……”
未等努特西说完,特蕾莎便双手抱胸停下脚步,努特西差点撞在她的发髻上。
“女士,请不要突然停下来。”
“啊,抱歉。”特蕾莎蓦然回首,“且不说不能随意谈论敏感话题的问题,就算真有钱,我们也不能就这么随便花出去。”
“可这一次需要如何与帝国交代呢?”
特蕾莎从袖中掏出一枚信封,努特西以为对方有要事交代,刚准备接信封,特蕾莎却将其捏在手里。
“努特西,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宣钟皇女还是宣修皇女作为我们的合作对象?”
努特西一时不能理解这一问题背后的意图,但见对方的眉眼中透露出一股探寻,考虑到特蕾莎这么问一定有其自己的道理,便认真思考起来。
要说宣钟皇女其人,的确是行事稳妥不拖沓。
目前,她手握帝国将近一半兵力,纵然几度在北部关口防御战中失利,但都能转危为安。
加上其在帝国发展程度较高的西部地区有强大的影响力,只要是她承诺的事情,就几乎没有不能落地的。
不过,宣钟皇女的性子不够变通,要想和她谈条件,那就需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或是像眼前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上司一样,在对方发怒的边缘大鹏展翅。
至于宣修皇女,乍一看很好说话,可交谈不过两刻钟便会暴跳如雷,不给人任何解释、提要求的空间——当然,不排除是特蕾莎没能掌握面对宣修皇女应套用的话术与态度,导致对方彻底被惹恼的可能。
“非要选一个的话,我还是倾向于向宣修皇女服软,再从中转圜。”
“哦?”特蕾莎耸着肩,斜睨努特西,“你想和宣修皇女谈什么条件?”
“先应下建设免税官道的要求,再限制帝国可运输的货物……?”
“然后任由萨沙把军火包装成军粮,大摇大摆地在东凰境内晃悠?”
努特西一时语塞——在萨沙偷渡军火案尚未结案的节骨眼,提这个的确是不合时宜。
“属下不敢。”
对面,特蕾莎眼中的探究更甚。
虽说年前商人协会疑似找过努特西,但在年后,双方都不再产生额外的私交。
努特西并非因为简单的金钱、名声利益而动摇之人,否则早在变革之际,她就已经倒向旧贵族或商人协会。
“你也觉得帝国建设免税商道的利益大过其风险吗?”
“我不好说,毕竟首相大人先前已经明确定下了‘坚决抵制面向帝国建设免税通道’的方针。”
特蕾莎却意外地宽和:“你但说无妨。如果你说得有道理,我也可以试着让首相大人改变主意。”
这算是机会?还是只是对方一时生出的兴趣?亦或是对方对她起了疑心?
努特西不得而知,她自认并没做过对不起特蕾莎的事情。
可如果不在此时将心中这份藏了四个月的“苦水”倒出来,她怕是整个下半辈子都会后悔。
至少只在此刻,不再做一个自扰的庸人吧。
她犹豫半天,终是硬着头皮答道:“……至少我认为并非全是坏处。”
“比如?”
“东凰现在最大的陆路运输通道以玉琼港为起点,途经纺口、枫津,直抵丰城。假若帝国要修免税商道,其必然会改造这条通道,进一步贯通北部、东北部地区,直到帝国新修建的关口。
“届时,枫津的货也可以运到东凰北部的山岭,原本与枫津不互通的东凰北部地区可以顺势发展起来,那边山民、农民的生活也可以得到改善。”
此言既出,特蕾莎忽而从记忆之海中的某处捕捉到一个差点被她遗忘的关键——努特西的家乡并不在发展程度较高的地区,而是在朔岚。
东凰东南部与西部一带已经形成极其成熟的陆运网,用于运送进出于玉琼港与东凰西部港口清湾港的货物。
但唯有东北部、北部的省区,因为地势高,又受三百年前魔剑吸取地脉魔力的影响,一直没能发展起来,而朔岚恰好是东凰北部最接近丰城的其中一座山沟省区。
如果努特西的目的是趁此机会让家乡走向致富之路,那就不难理解了。
特蕾莎不得不承认,这些年议会上下的重心一直是复兴发展东凰西部地区,明面上为的是“以先富带动后富”,实际上是为了进一步发展清湾港港口经济,推动清湾港和帝国之间本就已经足够繁荣的海上外贸。
所以,在陆路运输通道没有惠及她们的前提下,资源贫瘠的北部、东北部地区自是没有任何发展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