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焚竹(下)

作者:萝卜不吃窝边草
更新时间:2026-04-13 0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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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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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推举您成为阴阳头。”

听到那个男人说这句话时,因太过意外,他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说出话。

“为什么?”

好久之后,他才问出这句话。

“因为你最合适。”

再次沉默了一会,他说。

“你知道,现在阴阳界体制不明,外敌环伺,各处纷争不断吧?”

“知道。”

“你知道,阴阳寮内部松散,勾心斗角,人心不定,可谓是一盘散沙吧?”

“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性格极端,我行我素,从执行的任务临阵脱逃了吧?”

“知道。”

“既如此!”他双手重重拍向桌子,“还要选我吗?!”

他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此时庭院突然传来嬉闹声,只见三个孩子围在一起,当中灵力最稀薄的孩子正在另两人的鼓励下拼命对着纸鹤施法,他的灵力太弱了,纸鹤在地上磕磕绊绊,就是无法顺利起飞。可是三个孩子都没有放弃,而是一遍遍试验着,直到纸鹤跌跌撞撞离开了地面,三人同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孩子的笑声渐渐远去,两人却谁也没有说话。

“这是你故意安排的吗?”

终于,他低声发问,而他同样低声回复。

“不是。”

他又转过头看了庭院良久。

“泰旬。”最终,他说,“我同意。”


不好,刚刚昏过去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佐竹撑着昏涨的头起身,不禁哑然失言。

在他的面前,刚刚清醒的有修有佳代替他的位置撑起结界,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维持着对乌鸦的束缚,尽管每个人仿佛都要倒下,但在他昏迷的45秒里,没有人临阵脱逃。

“……好啊,好!”

他翻身跃起,迅速冲回战场。他不准备单纯重新回到原来位置,孩子们替他守住了阵,那么他就要来祓禊怪物!

“有修,有佳!跟我来!”

佐竹向有修有佳分别抛出绳索,三人分站三角,绳索交叉,将乌鸦困于其中。乌鸦察觉不妙,愈发加大了挣扎力度,一时之间结界之上灵力起伏不定。佐竹眼见阴阳寮的众人纷纷面露不支神色,愈发加快节奏,甚至连声音都急得尖锐了起来。

“有修有佳,跟着我做!”

“是!”

“唵班札卓达哈呀桌哇呼噜呼噜吽呸……”

右脚在原地重踏三下,握绳的双手同时结印,随即立刻双臂交叉向前一送,三角区域立刻缩小,绳索两两相交捆住乌鸦身体。三人同时发力,绳索猛然发光,痛得乌鸦仰天大喊。

“混蛋!混蛋!我要杀了你们!”

“唵苏巴哇修达沙哇达玛苏巴哇……”

没有理睬乌鸦的诅咒,佐竹嘴唇飞速念动咒语。三人以腰为轴旋转绳索,好将乌鸦围得更紧。果不其然乌鸦叫声愈发痛苦。佐竹三人开始踏起禹步,连续走了五步之后忽然停顿,随后三人围着乌鸦逆时针旋转,他们愈转愈快,口中咒语愈念愈快,绳上白光愈来愈亮,乌鸦的咒骂也愈来愈快。

“卑鄙小人!杀了你们!”

“南无阿瑟吒始底南三藐三没駄俱胝南  唵……”

“我要冲出去杀了你们!把你们碎尸万段!宗生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佐竹老东西!杀了你!”

“…撮辣纳嚩婆细提哩提哩吽……”

“我要拿整个阴阳寮给你陪葬!我要整个京都都给你陪葬!我要把你们统统杀了!统统……”

佐竹忽然停步。

“……急急如律令!”

白光爆炸了。

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中,所有人都被掀飞了出去,一时不得动弹。佐竹、有修、有佳三人更是首当其冲。有修和有佳右臂衣服都被炸碎,关节处渗出的血液将整只胳膊都染成了红色。佐竹更是双手只剩下大臂,血顷刻间就流成一条小河。他的状态随时死掉都不奇怪,但他就是以惊人的意志力维持着清醒,双目紧紧盯着爆炸的中心,随时准备给出最后一击。

烟雾被打散了。黑色的人影尽管狼狈,却依旧站立。他又恢复了人的形状,只在身后留下黑色的翅膀。

可恶!乌鸦没死!必须立刻站起来继续战斗!

然而所有人的肌肉都在不自觉颤抖着,无法使出力气、无法站起来也无法战斗。就连佐竹,明明做出了攻击动作,却突如其来整个人扑倒在地,双腿无论如何也没能支撑着站起来。

刚刚的阵法显然对乌鸦也是致命的,他踉跄着看了四周一眼,明明五分钟前还放言要让阴阳寮陪葬,此时却忽然纵身跃出围墙,竟是要逃了。

“不准逃!!!”

嘶哑的吼声简直不像人发出的声音,伤痕累累的身体在意念下猛然迸发一股冲劲,佐竹跌跌撞撞翻过围墙,纵身跳下狠狠抱住乌鸦。

“滚开!老东西!给我滚开!”

巨大的冲击让乌鸦身体一歪,但他马上稳定重心踹开佐竹。他扇动翅膀刚要起飞,佐竹居然又扑了上来,乌鸦再次扇动翅膀把他甩到地上,可是他嘶叫着仍然冲了上来。

“老东西、老东西,我让你不滚、我让你不滚……”

乌鸦终于愤怒了,他拼命甩着腿,去踹佐竹;挥动他的拳头,去打佐竹;扇动他的翅膀,反反复复刺着佐竹。鲜血染透了佐竹的衣服,他的手还没有完全恢复,没有小臂的手丑陋地扣住乌鸦的右腿,柔弱得似乎随时可以断掉。牙也被打掉了,他用残存的牙紧紧咬着乌鸦的衣服,一个劲地从喉咙里发出不成文的吼声,那绝不是呜咽,也绝非哀鸣,那是悲壮的怒吼,是一位老人赤手空拳面对野兽时绝不消灭的勇气和坚守!

乌鸦慌了,不知为何,他的暴力对这个老人毫无作用,明明是随时可能断掉的手臂,却如铁环紧紧相扣;明明是残缺不全的牙齿,却如铡刀死死相连;明明已经是个半截身体入土的老人,却以一己之力将他拖到了阴阳寮的赶来。

乌鸦抬头,四面八方,都是血红色的、复仇的眼。


为什么?

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人生来就是不自由的。

人被困在身体中、规矩里,咒术也相同,谁都知道,咒术的本质是束缚。

但我也发现了,强大便可以打破束缚。

灵力强大的人注定就能比灵力弱的人做到更多的事,如果头脑不错发明更加省力的术式,那么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我不由地想,那么,如果一直追求下去,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获得自由了?真正到达咒术终点的时候,是不是就意味着为所欲为?

没错,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加入了八咫乌,成为了首领,获得了穷奇,并成功融合,现在的我应该是这片土地上最强的人,是这片土地上最自由的人!

但是为什么无法摆脱,这群蝼蚁?


“拖住他!拖住他!绝对不能让他逃走!”

人群不断地涌上来,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们甚至没有余力施展阴阳术,就这么直挺挺地冲上来,赤手空拳地抱住他,然后死去。羽毛不断地从翅膀上飞出,他们被刺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有的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可是一个倒下了还有下一个,他们红着眼嘶吼着冲上来,嘶吼声中反复提到“佐竹大人”。

“滚开!滚开!”

乌鸦青筋暴起,杀意到了顶峰,用手、用腿、用翅膀、用一切能用的手段拼命向前。但人群的逆流里,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腿被抱住了,腰被抱住了,他要被这群蝼蚁们拖死了!

这难道是我的结局吗?这就是我的结局吗?!

“凉介君,你的术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

那个时候,没能回答出答案。可得到了答案的现在,为什么却迎来这种结局?

想要力量有什么错?想要强大有什么错?我们本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我们本来就是要去咒术根源的人?为什么在中途放弃的人获得了胜利,执着根源的人就成了罪人!!难道,我的术自始至终就是错的吗?!那你告诉我啊栗原老师,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阴阳术,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啊?!

他的步伐终于完全停止了,他浑身浴血,翅膀上、身体上是沉甸甸的人,他们用身体铸就最强的束缚,将追逐太阳的鸟儿钉在了黄昏。

现在!就是机会!

长刀疾驰,刀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刀只为夺命而来!

“安倍有修!!!”

“受死吧!!”

一向冷静自持的有修也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纵身一跃,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左手,用力刺出致命的一刀。乌鸦躲无可躲,直面刀光。

“叮!”

乌鸦衔住了刀尖!

“可恶!!”

有修忍不住怒骂,他浑身用力向前推刀,但受伤的左手怎么也无法将剑推进分毫。脚在泥地中打滑,越是用力越是无法前进,乌鸦含刀得意一笑。

正当此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看我的!”声音自远而近一路猛冲,“我撞!”

一股强有力的冲劲撞上有修的左肩,连带着他的手中的刀一齐向前刺去,只听“噗嗤”一声,长刀贯穿了乌鸦的喉咙。乌鸦的表情定格在错愕的瞬间,随即一动不动了。

八咫乌高级干部[乌鸦],原名松川凉介,就此诛灭。

他的身体倒下时,一群飞鸟嘶叫着掠过黄昏,也掠过他空洞的眼睛。


有佳搀着受伤的有修,两人跌跌撞撞地在战场上寻找仍然存活的人。治愈的咒术零星响起,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徒劳无功。

他们终于走到了最先倒下的佐竹旁边,费力把他翻过身。幸运的是,他还存着一口气;不幸的是,他也只剩一口气了。

“佐竹大人…佐竹大人……”

被呼唤的老者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珠缓慢地移过两人的脸,还未说话,眉头就习惯性地皱了起来。

“哭什么……你们、做得很好……”

“佐竹大人、佐竹大人……你不要死啊!”

有佳忍不住趴在他身上大哭了起来,有修也紧咬嘴唇控制自己,一遍遍地催促着灵力做着徒劳无功的治愈。

“不要做这种……无意义的事,半个月前……我就该死了……现在我只是去…赴那场晚来的约……”

“大人!”有修悲痛地闭眼恳求,“求您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

“……哈哈。”生命的最后关口,佐竹却难得地笑了起来,“少年,我们…不一样,我已经…足够老了……把烂摊子留给你们太不负责任……但是…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话到末尾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血顺着他的喉咙涌了出来,有修想让他平静休息,他青筋暴起,却固执看着有修,做他最后的布置。

“……我死后,由安倍泰旬…暂代阴阳头一职……你们不得、耽搁……阵、必须要……明白吗?”

“知道!我们知道!”

见有修有佳拼命点头,佐竹气息稍微平稳了些,但他想到了什么,立刻又倔强地抬头。

“……新、阴阳……师管理法…第二百、二百五十四条……凡有大功者,经阴阳寮……认定,可得…赦免……”佐竹费力看着有修,“告诉夏目……她的罪,我已经赦免了……在我…书桌……”

“……是。”

有佳已经泣不成声了,有修死死拽着衣服,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尽管仍有遗憾,但这一次,应该没有需要再交待的事情了吧。

他终于安心,不再言语。仅存的几个部下围到他的身边,他挨个看过他们,随后挣扎着抬头向远处看去。

天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灯火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带来了四十年前的声音。

明明是要死的人了,记忆却忽地清晰。

十五岁的夏天,蝉在外叫了一整天,软风吹起窗帘,老师忽然停在他的桌边,问他。

“和臣君,你的术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

我的术啊……

他费劲移动着手臂,想象自己的手摸进了口袋,缓缓地、缓缓地,将那些东西握在了手心。

远方的灯火,孩童的笑脸,夏天傍晚自由干净的风。

老师,我的术,就是为了这些而存在的。


佐竹和臣,新阴阳寮第二任阴阳头,生于万延元年,卒于大正三年,时年五十四岁。死时口袋唯余糖果五粒,皆市井幼童所爱之款。


这一章还是连起来更有阅读体验,所以一口气更新了。
总是坚硬如铁的佐竹大人啊,有人说过刚易折,可我偏要说,竹可焚而不可改其节。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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